吴悦榕揉了揉眼睛,道:“表哥,我困了。”她确实是累了,这一天折腾,出去外面大闹了一场,又被二夫人叫去说了那么多话,俪如也对她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她的心那么小,盛不了这么多话,自然是累了。
表哥坐着,半靠着床柱,用手抚着表妹的后背,表妹用头枕着表哥的腿,身子趴着,沉沉地睡了。
一切仿佛回到五六岁时,他们一起玩耍的情景。那时候,表妹的父亲还不是巨贾高官,表哥还没有爱上甚么人,他们彼此,都是彼此极好的朋友。
这是和吴悦榕成亲后,严少卿第二次在家里过夜——第一次是新婚那天。
他怀中的,并非他的妻子,而只是一个他小心呵护的孩子。他记得少时,这个明艳活泼的小女孩,还会追着他们要糖吃。只是渐渐长大之后,她却越发地刁蛮任性起来,说起来也可怜,自从来了严家,吴悦榕的确已经学乖了很多了,这小丫头,一定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脾气。
严少卿这样想着,许多往事涌上心头来。十三岁,虽说不算太小,却也不能说大。当年的林妃嫣,也是十三岁。可是十三岁的吴悦榕,却和十三岁的林妃嫣大大地不同,和林俪如,更是大大地不同。
吴悦榕,被他的父亲呵护备至,从未经风霜,长大后更是被荣华富贵迷乱了心性,其实,她也未必是甚么坏人,就好像现在的她,脱掉了和年龄不相称的华服,取下沉甸甸的珠玉首饰,洗干净脸上红扑扑的脂粉,不乱发脾气,只是静静呼吸着。她本来,不正是一个清秀无邪的少女么?
小钗回房的时候,俪如正和严昭明在房中说话。
“好在你机灵,不然又是一场风波。我早说了,让你少管榕儿的闲事。”说话的是严昭明。
俪如道:“她还是个孩子呢。好歹她不是我们的弟媳,也是你的表妹呀。”
严昭明道:“我这个榕表妹,其实也未必是什么坏人,小时候,也极可爱,只是这几年,被我那舅父惯得不成样子。我是越发懒得睬她了。好在她跟我倒客气,只是和小郎亲近些。如今他们成了亲,你去管她的事情,她未必会感激你。”
俪如道:“都是一家人,甚么感激不感激。”
严昭明道:“哼。只怕到时候,连小郎都要怪罪你多管闲事。我这个弟弟,小时十分机敏,这几年,整日浑浑噩噩,不知像甚么样子。”
俪如若有所思,想起从前严少卿对她说过的话,从前严昭明十分出类拔萃,恐怕严少卿只是一味地自暴自弃罢了。
小钗在门外听见这些话,竟也有一丝难过。她手里,还拿着刚才的那支竹笔,心里想,二爷这样看重大爷的情分,大爷却或许,他只是为二爷惋惜罢。她想了想,没将那笔丢掉,反而好生地收起来了。
“表哥,你还没睡么?”不知过了多久,吴悦榕在半夜里醒了。
严少卿道:“我睡不着。”
吴悦榕道:“我以为你又不在家了呢,我每天夜里醒来,你都不在家。”
严少卿正要说话,吴悦榕好像想起了甚么事情,坐起身子,从怀里取出红布包道,
“对了,表哥,这儿有一本书,是姑妈给我的,姑妈说让我回房再看,她说,我看了这个书,表哥就能对我好,每天在家里陪我。”
严少卿接过布包打开,看见封皮,已变了脸色,站起身子走出了两三步远,他随手翻开一页,吴悦榕凑上来看,先是吓了一跳,接着脸发烫,赶快用手捂住了眼睛。
“啊!这这”
那书上没有一个字,尽是些图画,那些男男女女的图画香艳露骨,震慑了不谙人事的少女一颗纯洁的心。
严少卿道:“哼!你的姑妈,真是个好姑妈。”说着,将房门重重地关上,走向二夫人的院子。
严祁和二夫人竟然不在房中,就连秦妈妈,也不见人影。严少卿也不知到哪里去找,只能站在院子里等,春寒料峭,他身上披着的一件斗篷,被风呜呜地吹着。
严祁和二夫人回来的时候,严少卿的心气还没有平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郎,怎么深夜在这里立着?”严祁见他仿佛等了有一会儿工夫,问道。
“父亲大人,儿子有事找母亲来的。又见父亲母亲不在房中,只好在此处等着。”
二夫人道:“甚么要紧的事,今天这么晚了,明儿再说罢。”
严少卿极力忍耐着道:“儿子有些事,今天就要和母亲说。”
严祁道:“既如此,那就进来罢。”
严祁自顾自到里屋去睡了,二夫人和严少卿在厅中说话。
“甚么事?说罢。”
方才,严少卿憋了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如今,倒仿佛全都压在嗓子眼儿,一时说不出口了。
“我我”
二夫人见状,道:“是为着榕儿的事么?”
严少卿道:“母亲,你,你,那个东西,真是你给她的?”
二夫人道:“是。不要怪娘埋怨你,你娶了榕儿,又不愿意和她行夫妻之礼,这是甚么道理?”
严少卿道:“可是,她还是个孩子呀!母亲怎么能教她这些!”
二夫人提高了声音道:“胡说!甚么孩子!她年纪虽小了些,可是你娶了她,她就是你的娘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绵延后嗣,这是你们的本分!”
严少卿道:“我,我从来,只当她是我的表妹啊!”
二夫人更怒了,道:“混账!当初我和你爹让你娶她,你说全凭我们做主,如今娶了回来,你却说自己只当她是表妹,你这是甚么歪理?你当是七八岁的孩子耍闹玩笑么?娘告诉你,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事实已成,榕儿必须做个名副其实的二少奶奶!”
严少卿也大声道:“哼!母亲一向惯会摆布我,从小我就是那皮影戏里的扯线人儿,如今我长大了,自己还做不得自己的主么?”
二夫人道:“你要做甚么主?你要做主,就给娘争一口气,你大哥病了,也不见你有甚么作为。娘前后给你娶了两房妻子了,你整日游手好闲,也不听娘的管束,这主做得,还不够么?是不是要我请出家法来,你才乖乖听话?!”
严少卿道:“哼!母亲一向只会棒下教子,儿子也不是第一次生受了,母亲不如请出家法来,把我另一条腿,也打断罢!”
☆、第三十章【诉】
【羡却人间花月意,捻花玩月醉留霞。】
二夫人听见他这句话,竟气得流下泪来,“你,你明知道这是娘的伤心事,你为何,你为何总拿出来戳娘的心!”
严少卿道:“没有甚么不能提的,我这条腿,是母亲亲手打断的,母亲打在我身上的棒痕虽然消弭了,儿子心里的伤口,任凭母亲怎样的管束,是抹不去了。”
严少卿眼里含着热泪,道:“咱们府里,从没有人敢提起我这条腿,就连下人们,也是常常要刻意装作看不见,那种神情,倒比他们直直地看着我,更教我难受。”
“别说了”
“母亲总拿我和大哥比,仿佛事事都要让我超过大哥去,大哥的种种事情,我都乖乖听从母亲的吩咐。母亲你常说,母子一脉,恩辱共存,五岁那年,为着大哥,母亲一时失手打断我的腿,对我说的那许多话,我都记得。母亲要我对别人说,我的腿,是因为偷拿大哥的东西被母亲打的,我乖乖听话。我从来,从来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思,母亲要大哥娶妃嫣,我听从了母亲的吩咐,要我娶庞小姐,我也从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母亲说的话是对是错,只是一味地听从。我总觉得,自己的身子,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唯有在仙宫苑的时候,喝酒听曲,才是自己。”
二夫人的愤怒竟一时尽数化为悲痛,她用丝帕拭去严少卿脸上的泪,道:“好儿子,娘知道你乖,你心里难过,娘都明白。娘一番苦心,为了你,可以舍了性命。”
严少卿道:“娘,咱们只管好好地过咱们的日子,不好么?”
二夫人道:“娘答应你,总有那么一天的。娘也等着那一天。好儿子,榕儿是个好姑娘,你答应娘,好好待她,咱们娶了她,不能凭白耽误她的终身啊,算娘再求你一次了。”
严少卿道:“我都听娘的,都听娘的。”
这最后两句话,被刚刚赶来的吴悦榕听在耳朵里,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严少卿伏在二夫人的怀中正呜咽,二夫人也是满脸的泪水。吴悦榕一时倒不知道说甚么好了。
“姑妈,表哥,你们,怎么了?”
二夫人道:“没甚么,夜深了,你们,回房去罢。明天还有事呢。”
看着严少卿和吴悦榕的背影,一个站在屋外拐角暗处的人,轻轻地落下一行泪水来,滴到手中紧握的丝帕上。天上的明月映照着她满面的泪痕,星星点点,像银河白练,晚风吹拂起她的裤脚,腰间系着的荷包,上面的绺子,也随风摇摆。
这府中的所有人,都身处在一场极为清醒的梦中。梦是别人的,清醒却惟独属于这一个人。如果说,吴悦榕对她的所见所闻是一知半解,那么这个人,才真正是因为她所知道的一切,而流出眼泪来。
小钗因为回房的时候俪如和严昭明在屋中说话,所以并没前去打扰。可是,自己一个人回房去的时候,却辗转难眠,直至第二天早晨,才小睡了一会儿。
“小钗,我见你精神不好,昨日没睡好么?”俪如见小钗魂不守舍,眼神涣散,便十分关心。
小钗道:“没甚么,昨天睡得晚了。”
俪如道:“是昨天累了罢。我见你倒像是有心事,是昨天二爷有甚么不妥么?”
小钗道:“奶奶,你可知道,二爷的腿是怎么伤的?
俪如把手放在嘴唇上道:“嘘,你从前不是我和说,府里的人都不许提起这件事么?”
小钗接着道:“奶奶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俪如道:“我,从前,听二爷随口提过几句,如今,也不记得那许多了。仿佛是五岁的时候因为甚么事情罢。”
小钗道:“是和咱们大爷有关么?”
俪如道:“这其实,我私下里也问过大爷几次,大爷说,过去的事情了,没甚么好提的。况且他当时也不在场。”
小钗道:“我记得上回庞二奶奶死的时候,二爷和夫人顶撞,仿佛说的是,是夫人打”
俪如马上制止了小钗的话,道:“小钗,这些话,你和我说得,和别人,可千万说不得。既然府中人都绝口不提,那,我们就不要理会这些是非了,眼下我们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么?”
小钗嘴上虽答应了,可是脸上,却是满面的心事;她心里,倒是为严少卿不值,为他生出许多怜惜来。
这一天,俪如和小钗最后一次为严昭明的病到保顺堂去找钱大夫,
“恩,听姑娘的描述,大爷的病是全好了,往后不必再吃药了,行止可与旁人无异,只是今后,用食补强身即可。”钱大夫听了俪如和小钗的口述,道。
俪如听了这些,心里十分欢喜,回去的路上也不再顾忌别人看着,步子也越发迈得大了,结果与一老者擦身而过的时候,撞了一下。
俪如自己小小地趔趄了一步,抬头去看对方,对方的脚却纹丝不动。俪如和小钗忍不住仔细打量这位老者:老者面色和善红润,虽然立得直挺挺得,却令人感觉身量轻盈如少女,再仔细看他,头上的鹤发用一根画着“太极”的簪子簪着,身着宽大的素色长袍,脚登一双黑白相间的道鞋——原来,眼前的这位老者,是一位修道的世外高人。
这位老者的身上,似有一股馨香之气,俪如和小钗,竟都有一见难忘之感。想不到,在这样的闹市中,还能遇到这样仙风道骨的高人。
俪如微微欠身道:“冲撞了道长,小妇人这厢赔罪了。”
老者捋了捋胡须,定睛看了看俪如和小钗,道:“不妨事,这位娘子,相遇有缘,就让贫道赠你一卦如何?”
俪如自己,本也修习医卜星相,经书上的东西,无非都是那些话,全靠卜卦之人察言观色罢了,因此道:“小妇人也粗看过几本经书,书上的东西,无非是个人的心性不同,因此得出的结果也不同,一场萍水相逢,何须介怀?我们还需赶路,就不耽误道长修行了。”
那老者倒是没有丝毫尴尬,道:“世人糊涂,却唯独娘子清醒,其实未必是好事,也未必是甚么坏事,既然娘子聪慧如此,贫道就只赠三个字,娘子只当玩笑罢了。”
小钗见这老者气度不凡,又这样讲,于是对俪如道:“奶奶,不如我们,就姑且听听这位道长怎么说。”
俪如也只好道:“既如此,道长请讲。”
那老道收敛了笑容,眼睛盯着俪如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水,山,骞。”
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俪如心里一紧,又一惊,呆立在那里,想得入了神。
☆、第卅一章【故人】
【夕阳黯黯笛悠悠,一霎春风又转头】
这三个字,俪如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周易》第三十九卦。
卦曰:“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得此卦者,身心忧苦,举步维艰,不可妄动,如若执意涉险,必有灾祸。
这卦文,俪如何以会记得这样清楚呢?只因就在庞玉樱死前的几晚,俪如为自己和严昭明卜的两只卦, 其中一支“雷水解”,正在此卦之后。
当时她对小钗讲过,“雷水解”是由一个极度凶险,九死一生的卦象而来,而那个卦象,正是“水山骞。”
当时俪如以为,“西南”指的是与严府一墙之隔坐落在西南方的林府,因此回家去查探,这才找到了给小倩送药粉的小厨工赵金奴,也因此一步步解开了严昭明缠绵病榻的原因。因此,俪如对这个卦象深信不疑,如今,这位世外高人又忽然道出前一卦“水山骞”,看来,真正的“极度凶险,九死一生”还没有来临。
“奶奶,奶奶,想甚么呢这样入神?”小钗见俪如站着不动,晃了晃她的胳膊道。
俪如这才回过神来,道:“哎?那位道长呢?”
小钗道:“说完那三个字就走了呀。”
俪如定了定心神道:“既如此,我们早些回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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