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他们求同死之前,不如求同生。
严昭明是西华公主的亲生儿子,如果严昭明去求公主,说不定,他们一家三口,可以一起离开严府,求一线生机。这虽是一个十分渺茫的幻影,却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至少从前,有活生生地例子在——林妃嫣——她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虽然不知所踪,却总比灰飞烟灭来得好。
而已死之人,便没有这么幸运。庞玉樱。她真真切切地死了,想到此处,俪如又记起了她死前的每一句遗言。
“从前,我身处这家中,只觉得自己虚无飘零,既对不起大爷,也对不起二爷。”
“如今,我决定要去了,三年了,我只盼他,能从此舍了心中的恨意,好妹妹,你要小心。”
还有她最后唱的那首歌,《白纻辞》:扬清歌,发皓齿,北方佳人东邻子
如今,前两句话的意思,她都知道了,她必定是深爱着严少卿的,因此,才会说说甚么“既对不起大爷,又对不起二爷”的话。
“如今我决定要去了”,更是她最最绝望的遗言,然而她却说,“我只盼他,能舍了心中的恨意”她说的“他”,难道是二夫人么?
还有这首歌,甚么,北方,佳人,东邻,究竟是甚么意思呢
毕竟身子不好,连日来的折腾,俪如怎么也没撑过这个夜晚, 等她被阳光刺得睁开了眼睛的时候,辰时已过了。
“大爷,起吧。”俪如走到严昭明的身边,笃定地道:“我想好了,大爷与我一同走罢,隐姓埋名,一家三口,过自在的生活去。”
严昭明不说话,正着身子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的床帐。俪如愣了愣,缓缓伸手摸摸严昭明的手脚,已微微冰凉了。
“大爷!大爷!”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昭,昭明!醒醒!”
“俪如,别怕。”严昭明缓缓吐了几个字出来,只是身子和眼睛都没动。
俪如破涕为笑:“大爷!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严昭明撑着靠枕,坐起身子来,微笑了:“以为我死了?”他眼睛虽看着俪如,嘴角虽对着俪如笑,却那样萎靡,那样空洞。
“大爷?你怎么了?”
“俪如,你别说话,我怕你一说话,我要说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我,有一件事情对不起你。过去种种,你不必再追查了,上个月我忽然剧毒攻心,小钗去找你回来,你还想去追究秦妈妈是吗?其实那次,是我自己给自己下了药。你从玉樱房中拿回来的药粉,一整包,我全吞了。”
“甚么?!是你自己?!”
“是。那是我唯一一次下毒,没想到对象竟然是我自己。我实在是怕,我的病好了,你会和小郎远走高飞。我一生最恨阴谋诡计,却对你使用了阴谋。我实在想留下你在我身边。俪如,我对你不起。我从前心里只有妃嫣。我不想否认,第一次见你时,你的相貌那样像她,我我不该沉沦在梦幻泡影里,强留你在我身边,既对不起妃嫣,也害苦了你。”
俪如的泪又缓缓流出了眼眶,原来,他对我,还有几分情。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就算自己做了林妃嫣的影子,也是值得的。
“如今,你知道了真相,我知道你是决计不愿再留在严家的,休书我已写好了,小钗会给你的。只要你签下名字,从此我俩,你与严家,与往事前尘、阴谋秘密,再无任何瓜葛了。”
“大爷!”
“俪如你走罢,我实在是太累了。如今,我决定要去了”话音没落,严昭明的嘴角竟然流出一条血痕来。
“大爷!你怎么了?!”俪如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成了眼前事实,她想伸手去擦拭那血痕,却被严昭明抓住了手,眼看着那血越流越多,从嘴角到颈项,直至浸透了衣领,流入了心房。
“俪如,我为你种了一棵树,就在院中,你最喜欢桃花,是桃花树。你要帮我好好看护。”
俪如已泣不成声:“大爷,你吃了曼陀罗么?俪如有解药,有解药!我去拿!”
“这是世上最毒最毒的毒药,是极好的。不像曼陀罗,要吃那么多,受尽皮肉筋骨的苦痛才能解脱。这东西只要一点点,只要一炷香的功夫,世间的喜乐忧愁,便都成梦幻泡影了。”说这话的时候,严昭明始终是笑着的。
“大爷!”俪如发了疯地摇手:“告诉我!告诉我究竟是甚么!我去找大夫,一炷香,我一定回来!大爷,别走,求求你,别走!”
“俪如你摸摸我的脸。”严昭明将自己的面具取下来,“我的脸,只有我自己在摸,我摸着它,就像摸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你摸摸我的脸,告诉我,它不是石子路,是你丈夫的脸,你最爱的丈夫的脸。”
俪如用手轻轻抚摸那半张尽毁的容颜,十指连心,每触碰一寸肌肤,都像有锋利无比的尖针在刺激她的心脏,她流出的每一行泪水,都像四年前的那场大火,热辣滚烫,烧她的面庞,令她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鲜血越流越多,甚至连严昭明的衣袖都染成了绝望的嫣红。
“俪如,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多希望,你还是那个羞涩稚嫩的阿离,如果能回到初相见的那一天,我一定倾尽一切来爱你。当我忘记了妃嫣的时候,我还奢望,上天能再给我三十年、四十年的时间,让我许你一生一世,许你三生三世。如今却连一世都留不住了。”
“大爷大爷求求你,别说了,你让我去,去找大夫好不好”
严昭明最后一次伸出手,抚摸自己妻子的脸,想为她拭去泪痕,可惜,他的手已变成血红色,俪如的脸上,被血染了胭脂,越拭越多,越拭越红。
“俪如,你瞧,我连这最后一件事都不能为你做了,此生此世,我连一场诀别,都不能许你。”
“我不要!不要!我不相信来生!我不要甚么三生三世!你此生许我,你欠我的债,还不清,就别想走!别想走”
“俪如,别哭。我最爱读《妙法莲华经》,你还记得我说的话么,我如今经历生死之缚,是去求大自在,你不必觉得残忍,而应当为我欣喜,世间的忧喜苦悲,是最不值得挂心的。你应当为我笑,求你为我笑一下,一下就好。”
“好,我不哭,我笑。”可是,苦恨交加的泪水,岂能轻易收敛。颤抖的嘴角虽奋力上扬,眼睛,却好像不是自己的,所有的苦涩,都顺着嘴角流了进去。情泪——是世间最炙热的东西,这东西,令俪如肺腑翻涌,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俪如,别哭。护着孩子。不要恨他。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挣脱了生之束缚,终究是撒手人寰了。
☆、第四九章【苟活】
【莫问东君诉恩怨,自来春梦不分明。】
然而活着的人,却仍要苦苦沉沦。
俪如笑了,为严昭明最后一次笑。没有眼泪,因为严昭明说过,不要哭,她不想连他最后的意愿都违背。
小钗来了。
看到眼前的一切,府中所有的人,都慌乱了,严祁上朝去了,严少卿不知所踪,二夫人和秦妈妈去吴家探望吴悦榕了,府中唯一还能主事的大少奶奶林俪如,此刻正像一个木偶,只呆坐在严昭明的身旁,痴痴地笑着。
小钗正在门外打发小厮丫鬟。
宝珠去吴府请二夫人回来,巧儿去找二公子,再打发一个机灵的小厮悄悄去寻严祁。所有的人都去尽自己应做的本分了,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有条不紊,挺丧、沐浴等等的所有仪式,都要等二夫人回来亲自主持。
而眼前的所有一切,都和林俪如无关了。
“大爷,渡过忘川河,莫饮孟婆汤。俪如即刻就来寻你。”
当林俪如从梳妆盒中拿出剪刀刺向自己胸膛的时候,小钗箭步上前,夺过剪刀扔在地上,
“奶奶!你这是做甚么?!”
“大爷走了,我要去跟随。”
“奶奶!你醒醒!大爷过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钗,我知道,所以我要去找他,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奶奶!你忘了大爷临终的嘱咐了么?!”小钗狠狠摇着俪如的肩膀,“他要你好好活着!往后的路还长,你要好好活着,不然怎么对得住大爷?!”
“小钗,我实在是太累了,我求你放我去罢,放过我罢。”
小钗甚么也没说,从严昭明的书架上拿下那个包铜片雕着镂空花纹的红木箱子——从前放面具的那个,从荷包里取出钥匙打开铜锁,将里面的画轴书卷之类全数拿出,从底层取出一封用红色丝线捆着的画纸,径直展开举到林俪如的面前。
是那幅画!俪如曾经,还在深夜里为这幅画提过一首诗。现在那画像生满了褶皱,仿佛告诉别人,它曾在无数深夜里被深情抚摸过千百次。
画像上,那样温柔的侧脸,那样恬静的身姿,立在盛放的花丛中——那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林妃嫣。
“这是大爷去年画的。你拿出来做甚么?”
“奶奶仔细看看,画中人是谁?”
“是谁?不就是妃嫣小姐么?”俪如虽然别过头去,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画像,这惊鸿一瞥,足以撼动她一生。
画像一角题着的诗句,不是林妃嫣从前最喜欢的“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
而是一句“离忧如长线,千里萦我心。”
“离”忧
画中人根本不是林妃嫣!是阿离!是林俪如!是严昭明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林俪如!
俪如呆住了。
小钗又从红木盒子中取出一枚锦盒:“奶奶,大爷昨日嘱托我,好好看护他的红木箱子,我除了找到这幅画,还找到这样东西,你,你瞧瞧。”
到了这步田地,还有甚么东西,是俪如不敢看,不能看的呢?
整整齐齐放着两个信封。
其中一个,是几张略带甜味儿的空白残页。
另一个,休书一封。是严昭明的亲笔,休书上的字迹有些墨水化开,想必书写之人必定是一边写,一边流着泪,滴到了纸上。
“夫妻之缘,伉俪情深。
夫妻之恩,前世三生结缘。
吾本凭媒娉定林家之女俪如为妻,岂期过门之后,多有过失,正和七出之条,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听凭改嫁,立此休书为凭,并无异言。
立书人,严昭明。
大中十二年秋。”
大中十二年秋!原来庞玉樱一死,他就已经决意放她远离是非之地!他俩刚刚再次成亲,他就为她作出了这个决定!如今她梦寐以求的休书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真的不想要了。
“奶奶,你瞧这纸都皱了,大爷不知看了多少次”
世间最炙热的东西是情泪,世间最厉害的武器是真情,短短一日,林俪如被这样两样东西击中,心脏早已千疮百孔,而小钗的话,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株稻草,俪如一瞬间就崩溃了。
真心浓情,赤诚如珠。从前,她恨过他,恨他把自己当成林妃嫣的影子,就算在梦里,也叫着林妃嫣的名字,可是她哪里知道,他分明就是故意不想留她在阴谋陷阱里,她只会怪他对她冷漠,对她含糊其辞,对她欲言又止,怪他没有好好爱她。却从来没有静下心来,真正正正地去了解他。她林俪如,从来只要求严昭明的爱,却并不了解自己最爱的人——即使他已经死了。
她是他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林俪如。这句承诺;严昭明做到了。然而他却不忍心做到,他想放她走,却又曾经想自私地留她在身边。这些百转千回的苦痛,他从来不对她提起,从来不!而就在他死前的最后一个月,她还那样地折磨他,远离他,连一句好话都没对他说过。
如今,她再想对他说甚么,他也听不见了,再也听不见了。任凭月亮再圆一千回,一万回,任凭花儿再开一千次,一万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在拥有时,往往不懂得珍惜,而在失去之后,才恍然甚么是最好的。阴差阳错,林俪如与严昭明,再也不能在尘世牵手。眼前的严昭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长相思,在长安。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大爷,对不起,你要我别哭,可是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你要我为你欣喜忘忧,我答应了你,可我真的做不到,”俪如紧紧抓着那张画纸和休书,揉碎了那上面残留的严昭明的体温,揉碎了自己的真情挚爱:“现在,我真的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既然生同衾,那么也要死同穴。
她收敛了眼泪,静静地站起身子,将全身的力气积聚在头部,撞在床柱上。
鲜血如注。
“奶奶!你这是做甚么!做甚么!”小钗也哭得十分悲恸,与俪如纠缠间,身上的荷包都散落了,里面的东西散得到处都是,几枚铜钱滚落在脚下,一块玉佩也摔裂了。
“奶奶!我把这些东西给你看,并不是教你去寻死的!你要知道,大爷对你倾尽深情,全身的心思都在你身上,你这样做,更是对不起他!”
“小钗,我知你是一番好意,只是许多事,你并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累大爷走了,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孤零零一个人”
“奶奶,”小钗哽咽了“许多事,小钗或许不知道”说着,俯身去将散在地上的东西拾起来,转过身笃定地瞧着俪如,
“可是,你,却有一个必须要活在这世上的理由。”
俪如不解:“你说甚么?”
小钗紧紧握着手中的铜钱玉佩,道,
“你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你还有一个至亲的亲人。”
☆、第五十章【母子俱亡】
【春朝何事默凭阑,庭草惊看露已团。】
俪如抬起眼:“你说甚么?”
小钗将俪如抚着坐在凳子上,道:“奶奶,在这个世上,你还有一个至亲的亲人。你要为了这个人而活下去,好好活下去,”说这话的时候,小钗几乎热泪盈眶,“这个人,就是你腹中的孩子。”
孩子!林俪如还有一个孩子。
“奶奶,你从前说,我俩就像亲姐妹一样,如今妹妹劝你,为了孩子,好好活着。这个孩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