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俪如对小钗恨错难返有怨怼,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害了自己,如果她一早就笃定复仇,而不是在走与不走之间徘徊难决,不会害死陈妈妈,不会和严少卿撕破脸,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既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命定的,那无论她怎么做,结果都会是一样的,如今她要复仇,只怕是难上加难,但却是她唯一的一条路了。
“小钗,你回去罢。”
“甚么?”
“你回去罢,回到他身边去,就当甚么事都没发生过,我知道今天是他让你来劝我的,你去告诉他,我需要时间考虑。”
小钗走了,带着无限的悔恨走了,俪如还在继续等待,她在等吴悦榕,她知道她一定会来看她。
“嫂嫂,你还好么?”
“榕儿,你来了。你表哥让你出来么?”
“表哥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守着,但今日仿佛有甚么重要的事情,出去了。”
俪如问:“你的身子好些了吗?修能好么?”
“嫂嫂,你别只顾着问我,你的身子好么?我瞧你都憔悴了。”
“好着呢。你表哥每天要人给我吃那些燕窝参汤,喝得我脸色都红了。”
“嫂嫂”吴悦榕十分难过,“嫂嫂,我真心疼你”
“榕儿,你放心,如今已没有甚么事情能令我悲伤了。”
“你真的不悲伤?”
“不悲伤。”
“可你的眼睛里全都是悲伤”
“不。如今我只剩下恨了。”
说完这话,俪如瞧吴悦榕的神色不对,警惕地问:“榕儿,你是不是听说了甚么?”
吴悦榕道:“嫂嫂,他们都说你生了重病,需要调养,不让人来看。其实我知道根本不是这样。那天,那天的事情,其实我都知道,小雯躲在姑父姑妈的房门外,全都听到了,她吓得不敢说,只是告诉了我,陈妈妈死了”吴悦榕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那天表哥来看你,我怕你有事,悄悄跟着来的”
俪如道:“你全都知道了?!”
吴悦榕关切地道:“嫂嫂,你走罢,离开严家,你留在这里,不知道表哥会怎么对你呢!”
“是。若能离开,我是绝不会留恋的,只是”俪如指指门口,吴悦榕点头会意,
吴悦榕对俪如耳语:“嫂嫂放心,我有办法”
“榕儿!”吴悦榕要走的时候,俪如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叫住了她。
“嫂嫂还有事?”
“榕儿,其实我想告诉你,你”俪如咬了咬嘴唇,“如若有机会,你也离开严家罢。”俪如本想将婚书的事情告诉她,可是又不忍心说出来,她怕说出来,吴悦榕会承受不住。
吴悦榕转回来,坐到俪如的身旁道:“嫂嫂,你是不是有甚么事情想对我说?”
俪如发现,吴悦榕的眼神完全不同了,她从前的善良纯真,如今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十分坚强,俪如仿佛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是的,她们都是一个母亲。
“榕儿,你是不是知道婚书?”
吴悦榕笑了:“其实那一天,表哥在房中说的甚么‘擅改婚书’,小雯也听到了,她回来告诉我,我心里也有些担心的。去年去年我成婚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但是姑妈说,她会帮我安排好一切。后来我到姑妈的柜子里偷偷拿出来看过”
俪如也笑了,“你果然是知道的。榕儿,我俩的丈夫都又残缺,都不能匹配完人。我的婚书上写的是‘身患顽疾,暗病无子’,所以他们才要千方百计除去我的孩子,而你的婚书上写的是‘吴家长女身患顽疾,偶有疯症,份属残缺,当匹配残缺’”
吴悦榕道:“是。我刚看见这一行字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的,我不知道姑妈和表哥会这样对我,他们竟然编排我有疯病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还是不是我认识的姑妈和表哥”吴悦榕虽极力保持镇定,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脸上还是滑下一行泪来。
俪如眼见她的情绪如此哀伤,实在不忍心再将其他的事情告诉她,但是她知道一旦自己决意复仇,一旦严少卿所做的事情败露,吴悦榕和孩子势必会受到牵连的,所有她也只能尽力劝她离开。
“榕儿,你既然知道了这一切,我还是希望你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免得将来受牵连”
“嫂嫂,你记得你失去孩子那一天我来看你,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么?你说,人‘争不过命,就要惜福’,其实我如今和你一样,也争不过命,只有惜取眼前的福气了。即使是为了修能,我也要留下的,不论他的爹爹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也要留下的,我只盼他有一天,能舍了心中的恨意。”
我只盼他能舍了心中的恨意!命运是如此惊人地相似,从前庞玉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如今严少卿的第二个妻子吴悦榕也说出了这句话,或许,这真的是命里注定罢,原来每个人的心里,都隐藏着深不可测的秘密,只是有时候人们已经习惯了逃避事实和欺骗自己。罢了,都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俪如如今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自主,何况别人的,她只能衷心地为吴悦榕祝祷,希望她能平安喜乐。
吴悦榕回去了。为了以防万一,俪如将庞玉樱的札记缝在了贴身的肚兜上。从这一天开始,她一碗一碗地喝着那些补汤,大口大口地吃饭,乖乖地洗澡、睡觉,她需要精力充沛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除夕那一日,万家灯火,烟花的色彩照亮了整个夜空,鼎沸的人声将整个长安城欢乐祥和的气氛推到了顶点,而吴悦榕,在黎明到来之前,正悄悄在严少卿的喝的酒中下了一包蒙汗药,一个人瞧瞧来到大房。
走,就在这一天。
☆、第六三章【重生】
【衰老形骸无昔日,凋零草木有荣时。】
吴悦榕带小雯来到大房院门外,宝珠和巧儿看烟花去了,但是四五个小厮还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早就想好了办法对付他们。
“哎!小雯,快帮我找找,飞哪儿去了。”吴悦榕一边推开院门,一边走近大房门口。
“二奶奶,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二爷吩咐过,大少奶奶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上一次二奶奶进去,害我们受了好一顿责骂呢。”
吴悦榕笑着叫小雯将一早准备好的红包分给大家,“你们放心,我不会叫你们为难的。是风吹走了我的丝帕,眼见着吹到这院子里来了,我这才进来找找。”
小雯也跟着道:“几位小哥辛苦了,这红包是二奶奶赏的,大过年的图个吉利。”
方才那小厮一作揖:“那就谢谢二奶奶了。”虽是这样,他的脚步却纹丝不动,这些人,必定不是寻常的家丁,守护得这样滴水不露。
小雯趁机道:“小姐,我瞧着你的丝帕是吹到屋后去了,这院子这么大,我一个人怎么找啊,不如不如请这几位小哥帮着找找,找着了咱们也好快回去,免得他们为难呢。”
小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
吴悦榕道:“这样罢,你们帮着小雯去找找,速去速回,我就在这房门口站着,不会教人进去打扰大少奶奶的,若二爷怪罪下来,自有我去担待。”
小厮们不好拒绝,又想吴悦榕既然站在此处,出了问题也无甚干系的,便都跟着小雯到屋后去了。这院子虽大,但一来一回却也费不了多少功夫的,吴悦榕必定要尽快将俪如带走。
“嫂嫂!快,跟我来,我已把后门打开了,我娘家的嬷嬷带着马车在等着呢。”
两人将房门原封不动地关好,吴悦榕将自己披着的披风脱下来穿在俪如的身上盖住头,和她一起一路往后门走。
家中的人多数都去看烟花玩耍了,路上倒是风平浪静的,没想到就快走到后门的时候,从树下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秦妈妈!
“二奶奶!你在这里做甚么?!”
两人被她一吓,都站住了脚步,俪如深深低着头,生怕被秦妈妈认出来。
吴悦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哦,额小雯受了些风寒,我带她出去看大夫。”
“看大夫?”秦妈妈围着二人踱步,“何须劳动二奶奶亲自带出去,不如我去回了夫人,在家中等着请大夫上门。”
“不用了!哦,不用劳动妈妈了,这喜庆的日子,有大夫上门我怕犯忌讳,所以也不敢禀报姑妈,我主仆二人自己去看看便好。”
秦妈妈想伸手去掀开俪如的头上的帽子,吴悦榕赶忙阻止:“妈妈别!小雯的脸上生了许多疹子,一来她难为情不想教人看见,二来我怕这病会过人,所有才叫披着披风的,妈妈难道还信不过我么?”
见她这样说,秦妈妈也不好做得太过分的,她只好道:“那好罢,二奶奶早去早回。”
“且慢!”两人刚走出了几步远,又被秦妈妈喊住了。借着月光,秦妈妈看清了俪如脚上的鞋子,布料花纹,分明就不是小雯的!再细看这人的身段,秦妈妈已猜到了,这个人就是俪如。
吴悦榕和俪如并不理会她,快走几步,伸手就要去拉开后门,秦妈妈动作更快,已经挡在了门前,兀地伸出手来将俪如的帽子掀开。
“大奶奶!果然是你!”
吴悦榕挡在俪如的身前,“妈妈,此事我劝你还是不要管了,妈妈就当甚么也没看见,甚么也没听见,自有你的好处!”
“哼。好处?她若走了,二爷怪罪下来,二奶奶自是不必受惩罚的,我可吃罪不起!二奶奶,你是夫人的亲侄女,严府的二少奶奶,你做的事情我可以当没看见、没听到,你就把人交给我,如何?”
“你怕夫人和二爷,就不怕我么?妈妈若今日不依我,我在夫人面前可是甚么话都说得出来的,往后妈妈可有的受了!”
秦妈妈一笑:“好。我尊重你是二奶奶,给你面子,若要撕破脸,老奴又怕过谁?此事若给二爷知道了,你也不好过!既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秦妈妈说着,一边伸手抓住俪如的胳膊,一边就要大喊“来人啊”,可惜,这个“来”字还没喊出来,就已经被吴悦榕捂住了口鼻,秦妈妈毕竟是在府中侍候多年的,身上气力大得很,吴悦榕和俪如拼命挣扎也拗不过她,她用力一推,吴悦榕和俪如倒在了地上,俪如的头正撞在一块石头上,伤得不轻。她伸手一摸,感觉湿漉漉的,恐怕是出血了。
千钧一发的时候,严府的后门竟从外面被人推开了,俪如定睛一看,来的人竟然是小钗!只听见“咣”的一声,秦妈妈已经应声倒地,小钗的手中握着一块石头,喘着粗气。
俪如轻声喊:“小钗!是你!”
“别说这么多了,快走罢!”
吴悦榕和小钗两个人一同扶起受了伤的俪如,将她送出后门去。
可是走出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吴悦榕事先安排好的马车,没有,嬷嬷、马车、衣服、干粮、银子,都没有,只有远处的几个星星点点的火把在照着,越来越近。
糟了!是严少卿!
他怎么会来?!
“榕儿!我知道是你!你这几天神色有异,我就猜到你有事瞒着我!把人交给我!”没错,就是他,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吴悦榕大喊:“表哥!我你说的甚么人!没有!甚么都没有!”
严少卿已走到近前来,“没有?你叫小雯回家去准备远行的东西,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叫小雯去保顺堂拿蒙汗药,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在我喝的酒里下东西,你打量我都不知道?”他的眼神里,有熊熊燃烧的火把,吓得吴悦榕和小钗浑身颤抖。
严少卿厉声道:“她人呢?!”
甚么?人呢?!吴悦榕和小钗这才发现,一刹那前还站在她们身边的俪如,却竟忽然不见了。
所有人将巷子前后,严府内外搜了一个遍,都没有找到林俪如——她竟真的消失了么?严少卿没头没脑地对着空气大喊:“告诉你!你的休书还在我手上,你逃不掉的!”巷子里的回声,和着天上的烟花轰鸣,仿佛响彻整个天际。
而俪如,正躲在暗处,屏住呼吸,静静看着这一切。
头上的伤口一滴一滴地流着血,千辛万苦,她终于离开了那座深宅,严昭明、西华公主、严少卿、小钗、吴悦榕、二夫人、秦妈妈这些人此刻都离她这样远,那座藏着无限秘密,隐蔽着无限争斗的深宅,她终于逃离了。从今天开始,她林俪如,不再是严府的大少奶奶,不再是甚么人的棋子和奴隶,她决意用自己全新的生命去复仇!复仇!
☆、第六十四章【是友非敌】
【和诗三十愁千万,肠断春风谁得知?】
“啊!啊!”
“巧儿,你听,叫得还挺凄惨的。”宝珠站二房门外,对一起看热闹的巧儿道,早晨的阳光映照着她脸上不屑的神色。
巧儿道:“是呢,约摸已经打了半个时辰了呢,亏得小钗还是二爷的妾,这不大少奶奶丢了,免不了一顿责罚,这大过年的,没想到二爷下手这么狠呢!”巧儿说着,禁不止吸溜了一口气,因为她听到,屋内的叫声已经越来越弱,仿佛发出这声音的人已没了气息。
“你们让开!”吴悦榕抱着一个婴儿襁褓站在二房的门外,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来已经和门口的小厮僵持了有一会儿工夫了。
为首的小厮道:“二奶奶,您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又让我们叫秦妈妈来送您回去吗?您昨天晚上骗苦了我们,这过一会儿,受责罚的说不定就是我们呢,您自己也还在月子里,您就别添乱了!”那语气,竟然有些责备和不耐烦。
吴悦榕反而更加理直气壮:“你们让不让开?这小少爷身子弱,如果站在这里吹了风,你们担待得起吗?”
“让她进来!”门里传出了严少卿的声音,听那语气十分压抑。
吴悦榕进门去,将襁褓随手丢在桌子上,便走过去看小钗的伤势,到底严少卿还是关心儿子的,只是走过去仔细一看,原来襁褓里层层包着的,只是一个枕头,立时气得将手中的鞭子扔在了地上——毕竟是当母亲的人,这样冷的天气,吴悦榕怎么忍心将还没出月的孩子抱出来呢,何况她更不忍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