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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试药】
【或为月主为花主,才作花宾又月宾。】
她要再次试药。
“姨娘,这么多东西,看着怪有趣的,是什么啊?”
“啊,小钗,我有些饿了,你帮我去拿些吃食来可好?”
小钗一走,阿离就把丝帕里半黑不黑的药粉倒在热茶里。
这一次,她不能再亲身尝试,一来,她有个万一,小钗的底细又尚未可知,严昭明没有人看护,如此迷迷 糊糊,立时就有生命危险。二来,让别人去试药,算是投石问路。
小钗一回来,她便急忙道:
“多谢小钗,这几日我四处去奔波,要你在这里照料大爷,你辛苦了,姨娘赏你一杯热茶。”
“小钗不敢。”小钗一时不好意思起来。
“喝吧,”阿离笑着道,“你为我端吃食,我送你吃茶,咱们这叫,礼尚往来。”
小钗一喝完茶,不一会儿,就脚步轻浮了。
“小钗,你怎么样?”
“姨娘,不知怎么的,刚才还精神得很,这会儿,反倒觉得四肢无力,头重脚轻了。”
“你呀,肯定是这几日忙累坏了,快,到我榻上歇歇吧,不妨事的。”
“这,好罢”小钗实在是支持不住,只好倚在了阿离的榻上,“我只略歇歇就好,就偏劳姨娘先照顾大爷了。”
果然不出所料,药效出来了。阿离看小钗睡得十分酣甜,看她一脸天真无邪,又马上觉得十分对她不起,心想,小钗,我也是无计可施无可奈何,请你万勿怪我,如果你是那一边儿的人,那我俩自今日起,只能是敌人,我也不能再对你手软,只能时时处处防着你,对付你,如果你是无辜,那是我这次对你不住,往后,必定报你的大恩。
过了一会儿功夫,阿离听严昭明在梦中仿佛说着什么话,就走上前去,想听得真切些。
“妃嫣,妃嫣”
“哎”阿离轻叹一口气,三年,一万多个时辰的功夫,还是忘不了她,就在梦中,还是叫着她的名字。倒也是的,人的一生,有那么多的三年,用这些许时间来忘记一个人,也不算什么奢侈的事情。
阿离湿了眼眶,对眼前的这个男人,生出了许多怜惜。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第一次大着胆子,去抚摸他那令人惧怕非常的、但她早已看习惯了的脸。
“妃嫣,别,别走”
严昭明微微地睁开眼,缓缓伸出手,抓住了阿离的手,他的手,不再是冷冰冰的,而是那么热情,那么滚烫。严昭明抓着阿离的衣服,像个孩子般哭泣:“妃嫣,妃嫣,真的是你,别走,再也别走”
“大爷做梦了。”阿离只当他是发烧说胡话。
“不,不是做梦,明明就是你,我记得,从前,从前你最爱穿这件衣服,你总说,这就是曹子建写的‘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是也不是?哪怕是做梦,那我永远也不愿意醒永远不醒”毕竟是病着,说完这话,身子没了力气,又闭上了眼睛,阿离将他的胳膊放平在床上,只是他的手,却一直死死抓着,没放 开阿离的袖子——衣服,是林妃嫣的衣服。
见他这个样子,阿离心里十分酸涩难过。索性将衣服脱出来,自己走到前院去透气。
严少卿就站在门外不远处,站在月色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白的雕像。
阿离没料到这大房的前院里会有人,她自己又没穿外衣,赶忙想回去,严少卿却伸手将自己手上拿着的披风披在她身上,自己却又走出了三尺远。阿离赶紧要脱下来,严少卿却道:“小嫂且穿着吧,难道刚出来,就要回去吗?一件披风,谁知道是谁的,再说,丫头小子们都睡去了,这里又无人。”
阿离看这披风,淡蓝色衬着些白色的竹叶,不像是严少卿平时的东西,便打趣道:“二爷平时用的,都是些莺红柳绿的衣裳,怎么还有这样素净的东西?”
“我若是我说,专门在这里等小嫂的,小嫂又要怪我无礼了。”
阿离看他在盛夏天气,还穿着外衣,虽说是晚上凉些,也不至于再穿披风。难不成,真是来等我的不成?他又怎么料到我会不穿衣服?
严少卿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道:“这披风是春天的物件,我只是,日日在这里等,到了热天气也不自觉。”
“二爷说笑了,二爷不在自己屋里,这大房门口什么好等。”话一出口,阿离自己也后悔了,又想起他刚才说的“这里又无人”,心里竟忐忑起来。
“我,我来看看小嫂的伤好了没。”
阿离笑着伸出半截胳膊,“喏,你瞧。”
严少卿见她上次受了鞭痕的地方,还有一条粉红色的细线,心里猜到,她用的哪里是那描花银盒子里的金疮药,用了那药,是决计没有半分痕迹的。
“小嫂待我十分守礼,我送的东西也不肯用,可是我,我心里待小嫂,却不愿守礼,我日日在这里等,为了只和小嫂两个人,说说话,说到深夜也不怕,我带着披风呢。”
“二爷,怎么没来由地说这些话。”阿离听了这些,一时尴尬,自己想退得远一些,却发现,严少卿一直站在三尺远的地方,不曾动过,心也软了。
“小嫂,你只当我是轻佻无庄的浪荡男儿,这家里,人人都当我是轻佻无庄的浪荡男儿,从前我大哥身子好时,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材,人人都寄了厚望在他的身上,谁瞧得见我,我便是学富五车,也是有志难抒,我只好夜夜灯红酒绿,醉卧笙歌,才能排遣我一腔愁肠,后来,我大哥伤了脸,身子也不好了,公主殿下、父亲母亲,更是全心都在他的身上,我,我在这家里,不过是野鹤闲云,就连,就连小嫂,眼里也瞧不见我,我”
阿离见他意志消沉,又听了这话,心里觉得同命相怜,从前在林府,虽说与林妃嫣感情甚好,却始终是个下人,到了严家,做了妾室,却为了严昭明受了不少闲气,严昭明的心里,却没有自己半点,只是记挂着林妃嫣
阿离想开口安慰,却不知说些什么。俩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不一会儿,听见屋里小钗咳嗽了几声,披风也来不及脱,赶紧回去了。
阿离回去,用手拍了拍小钗的脸,又叫了几遍小钗的名字,看见她不应,心里有些慌,摸摸了鼻息,还好还有气,只是弱了些。
阿离用清水和着白色药粉,给她喂了下去。
过了没一会儿,小钗就咳嗽起来,那情形,和严昭明犯病的时候差不多,只是症状要轻些。待到咳出了些血丝,气息和面色都平复了,才又睡了。
到如今,一些事情总算浮出水面,那小倩不知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下的是毒药,而庞玉樱隔十来天就往药里加的,果然是解药。
说不定,严昭明本来根本就没病,吃了毒药,才有了病,才要日日喝那么多苦药。这小小的黑色药粉,这样厉害,一点一点混在每天吃的药材里,看又看不出,喝了这药,一点症状都没有,却只是全身无力,昏昏欲睡,不知哪一天,就睡死了过去。
“不好,”阿离心里暗道,庞玉樱的身边,竟然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那些丫头小子,竟一个个都是用来监视她的。那她的处境,岂非十分危险?
☆、第十一章【红颜殁】
【月下花会我留酌,花前月不厌人贫】
想到这些,阿离怎么还坐得住,想马上去庞玉樱那里去看看,可是,眼下这两个人,严昭明和小钗,哪个都离不开人,正当她心急如焚的时候,听见外边有人大喊:
“不好啦!不好啦!二房走水啦!”
小钗和严昭明都不见醒,情急之下,阿离用一把铜锁将房门从外面锁住,抓起东西,自己急匆匆跑到二房去。
“怎么回事?怎么走水了?”秦妈妈道。
“不知道啊,我们就几个就伺候二奶奶睡下了就出来了。不一会儿就闻见烟味儿,过来一瞧,是二奶奶那 边走水了”一个小丫头道。
“今天晚上你们谁当值?小倩呢?啊?”
“回妈妈,今天晚上就是小倩姐姐给二奶奶坐夜。”
“还愣着干甚么!还不快去帮忙!”
小丫头听了秦妈妈的话,赶紧去担水灭火。
火差不多快扑灭的时候,二夫人过来了。
“怎么回事?”她抓着秦妈妈问:“怎么就走水了呢?!二爷呢?”
“夫人放心,奴婢早问过门房了,二爷自今个儿一早出去,还没回呢!”
家丁们正忙着往屋外搬东西,阿离趁着二夫人和秦妈妈不注意,一头扎进了二房。
庞玉樱的的睡床并没有烧着,着火的只是外间,庞玉樱躺在床上,面色如常。小钗倒在床边,不省人事。
“二奶奶醒醒,醒醒。”阿离使劲掐着庞玉樱的人中,又怕被外面的人发现了,只能轻轻地喊,好在外头的家丁们,一时也不敢进到睡房里。
阿离突然感到有人抓住她的腿,是庞玉樱,她伸过手去,庞玉樱把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塞到她手里。
“从前,我身处这家中,只觉得自己虚无飘零,既对不起大爷,也对不起二爷,咳咳”因为吸入了大量的浓烟,庞玉樱说话声音极小,又断断续续的,说到这儿,她本来微睁着的眼睛闭上了,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她接着道,“林姨娘,从前我对你刻薄,并非我的本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阿离当然知道庞玉樱是绝对没有恶意的,如若不然,她为什么冒着风险给严昭明去解毒呢。
阿离赶忙把手中的黑色药粉拿出来,药粉只剩下一丁点儿了,庞玉樱又神志不清,看是看不见了。阿离只好把丝帕拿到庞玉樱的鼻子前给她闻。她闻见这味道,十分激动,身体竟然半坐了起来,
“阿,阿离妹妹,这东西,你,你?”
阿离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赶紧道:“我心里明白,你放心。”
说道这里,庞玉樱将整个身子靠在阿离的身上,轻叹道:“如今,我决定要去了,三年了,我只盼他,能从此舍了心中的恨意,咳,好妹妹,你要小心,小心”到此,她不再说话了,她忽然睁开眼,轻轻唱着:“扬清歌,发皓齿,北方佳人东邻子”
阿离认识她,才不过短短的两个月,那样明艳照人的庞玉樱,就这样靠着她的身子,香消玉殒了。
那一刻,阿离的心,恐惧多过悲伤,她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明明还有气息和体温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她双手环抱着,变成了一堆肉。那肉,是沉的,死的,凉的,瘫在那里,只有身上穿着的锦缎,才能提醒你,这仿佛是一个“人”。
然而,这并不是她生命中离她而去的第一个人,三年前,林妃嫣去了,她没有与她作别,更多时候以前,她的阿爹抛下了她,更没有半个字留下,这样的夜晚,庞玉樱去了,一个敌人,一个挚友,带着压在她身上的沉重秘密,去了,虽然,她不一定获得了永恒的超脱,但是活着的人,却仍旧要在尘世的炼狱中苦苦挣扎,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快,赶紧看看,二奶奶怎么样了。”如果不是听见了秦妈妈的叫唤,阿离还坐在庞玉樱的床上一动不动,这时候秦妈妈进来来了,阿离无处可躲,只好钻进了床底下,这时候她才稍微看清楚,庞玉樱给她的东西,是一条丝帕。
一干人等走后,阿离从床底钻出来,一不小心,碰掉了庞玉樱枕头下的一本簿子,阿离看那封面上写着“浮生记”,想着可能是札记之类的东西,就顺手收着,回房去了。
方才走得时候,阿离是用锁锁住了房门的,回来时候,正听见门从里面被人撞得叮当响,好在全府上下的人都忙着理会二房走水的事,没人注意这里。
开了门进来,小钗急忙道:“姨娘去哪里了,方才可急死我们了。”
严昭明立在一旁不说话,黑着脸。
“我,我听见二房,走水了,我过去看看。”阿离这话,是对着小钗说的,眼睛却看着严昭明。
“哎,那也犯不着锁门呀,姨娘可别再这样一声不出地走出去了,方才大爷急得,手都撞破了。”
阿离看严昭明的手上挂着血,赶紧扶他坐下 ,让小钗帮着上药。
“大爷的热度,倒好像是退了。”阿离一边说,一边用手摸了摸严昭明的额头。
“被你这样一吓,甚么大病也好了!”
小钗在一旁笑道:“姨娘不知道,方才大爷,焦急的那个样子,仿佛再也见不到姨娘了似的。”
“我,我实在放心不下,才出此下策的,惊了大爷,真是折煞我了。”这样的解释,小钗自然是听不懂的,严昭明却对她的意思明白了几分。缓和了脸色道:
“你方才说,二房走水了?”
“是。”
“可伤着了什么人么?”
“不知道,我过去的时候,一众人都在,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回了。”阿离怕严昭明受刺激,因此并没将庞玉樱的事情告诉他。
她又对小钗道:“小钗,今天的事儿,万不可让秦妈妈知道,不然我俩,难逃一通责罚的。”
“姨娘放心。”小钗说得十分笃定。
如今,阿离并不知小钗是敌是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折腾了一个晚上,已经到了四更天,严昭明和小钗,都睡饱了,阿离心里也不肯睡,三个人就这样坐着,说了几句闲话,便天亮了。
早上阿离想着去给二夫人请安,本来为了让她侍候严昭明,这一日两次请安的礼数,自她进了严家第三天开始,就是没有的,今天是她自己要去,想着去打听些消息。
“我是作了什么孽,怎么生养出你这样一个东西?你终日在外流连也就算了,如今你娘子过了,我打发小厮去叫你,你怎地天亮了才回来?没来由地叫四邻们笑话!”
阿离没走近,就听见二夫人在很大声地责骂严少卿了,阿离不想她说的话竟这样难听。
“母亲不如请家法来,将我剩下的那条腿也打断,打断了双腿,我便不流连风尘了!”严少卿冷冷地反驳。
“你!你!”
☆、第十二章【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