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心情好转,明美开始跟他谈论明日庆典上的服饰。言语几句后又谈到了演舞的编排等等。因耶遗世卧床不便演示排舞,他唤了一队舞伎入室演绎,找了个身段舞技一流的代替他的位置,演示给明美观看。舞伎们一来,张庞也跟着回了房间,顺便饱了眼福。
明美打量卧床的耶遗世,虽然眼在看舞伎们表演,心却仿佛飞到了别处。那如花的舞伎,多姿的舞态,妩媚的神情,他竟视而不见。于是,叹了口气,止住舞伎们,开始一个个为她们变妆,逐渐擦亮床上人的眼,和一旁护卫的眸。完妆后,再看果然效果不同,虽然舞伎们身上还未着正式的演出服,但眉宇间的神情已然到位。
坐在床边,又开始细细探讨,鞋子、手中饰物,如何烘托主角的表演。直到说得耶遗世双眼放光,张庞则想钻个地洞躲起来,只因一大部分饰物的制作都要落到他身上。杀火的第一高手,居然心生逃跑之意——不是因为打不过对手,而是因为要做庆典的舞伎饰物,能在二位美男面前举止若定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还要在他们面前做那些玩样!
取来上次穹无妄带来的黄金物件,一双别致的金缕鞋雏形就在眼前。耶遗世不禁眼前一亮,从那鞋的尺码来看,就知道是明美为自己而制的。
明美又取了几条明黄绸带,几枚黄金长钉递给张庞,如此这般在他耳畔吩咐了几句,于是一干人等就看见杀火第一高手大材小用地开始动手制鞋。
乘着空,又给舞伎们重新盘发,这一盘发,众女更加痴迷。传言苏罡上流贵妇最近风行黄金夹盘发,盘发虽美只是那黄金之物贵重,岂是一般舞伎能享用的?不想今日不仅得着花船主人亲自更妆,更是慷慨以黄金夹盘发。少年大师,才俊无双,只一眼就可倾倒苍生,丝毫不逊色床榻上的艳妃,更无论那出神入化的技艺。众女岂能不痴?
才盘完发,那鞋已制好。明美提着,盈盈一笑坐于床畔,掀起床被道:“大人,来试试合不合脚。”
耶遗世修美的小腿露了出来,脚趾上一样涂着艳色丹蔻,妖媚无限,可那裸露的右脚踝上,却显眼地绑了一根红线。明美心下一动,移了红线来看,挂着的同样是只貔貅,只是颜色比自己的淡了许多,浅黄色的。
“这是?”声音未免有点颤。
耶遗世淡淡道:“是那家伙硬给我戴上的,还不许拿下。哼,送别的侍奉大手大脚,给我只这么个玩样!”
捧着那貔貅,忽然明了:“原来如此。”苏魄心中,对耶遗世果不同常人。
62“花园”
轻轻套上金缕鞋,细细绑上带子,房内一干人全部屏息静气,只凝望那只脚。一时间竟分不出是脚美还是鞋美,只觉看一眼,心里某物就蹦跳出来。甚至连作为制造者的张庞,也觉血气上涌,深深吸一口气,才控制下来。
耶遗世道一声“好”便不再言语。
明美道:“还要再调试下,不然光这样子,你跳起来会伤着脚的。”解下鞋子,又如此这般地对张庞解说。
在房间内用过午膳后,某妃又习惯性昏昏欲睡。明美便与张庞出了房间,却是张庞出言提议:“张某一样闲着,不如教明公子一套剑法,胜过干那旁的闲杂。”
明美不禁一笑,已经让杀火第一高手打杂了一整个上午,是该让他做做正经事了。
“也是,我虽得柔风,却不具上乘剑法,只能委屈名剑。”
张庞称是,却见明美一个“起剑”式,柔风已在锦德殿门口迎风炫目。
“好在,名剑就是名剑。不会因主人的无能而降低一分光华。”
此刻,玄衣飘然,雪肤凝脂,柔风惊艳,然而叫张庞折服的却是少年的言语。“张大哥,你也是一样。无论打杂嬉闹或是一剑风流,你都是张庞。无论你做什么,名剑就是名剑。”
张庞愕然,却听他又言笑:“许是我怀了几分私心,总想张大哥能帮我做点我喜欢的东西,也是,该张大哥展现真正风采了。张大哥,不,张师傅,请指教一二。”
张庞又惊又喜。惊的是明美居然改口喊他师傅,喜的是跟随他多日,今天终于能一展他真正所长。
沉思片刻,飞身跃起,折了一枝嫩枝,旋回少年身旁:“公子莫要取笑,师傅这称谓不能随便喊。张某只是跟随公子的下属,‘师傅’是万不敢当的。”在玄衣多年的经验,张庞断定,以明美的身份和能力,来日必将成为玄衣杀神里的关键人物。
柔风随风轻摆,少年微笑道:“那就当我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回礼吧!”刺绣、制衣、制鞋,其实哪一样不比剑法更实用呢?只愿来日张庞能够明了,正如刺绣的东方不败,不是武艺令他领会刺绣,而是刺绣令他更深刻了武艺。
“哈哈!”一声笑,张庞手中树枝忽的飘起,脚踏七星,指东打西,普通的一根树枝在他手中变成了杀人利器。这一剑动作,他反反复复地演示了十几遍,各处细微都极力放缓。初看并无奇处,出“剑”指东,忽而又挥“剑”西下,然后可继续西,又可旋回东,只是在张庞手里,任何平凡无奇的东西都带出了厉气。细看之下,明美了悟到张庞实际传授的是剑意。以柔风之灵动,极适合这东西迷离的套路。
逐渐明美学他运起剑来,除了身法差强人意,毕竟脚踏七星已属上乘身法,剑式倒很快学会了八成。因着柔风远胜树枝,动曳起来,飘东走西更加轻灵,也展现出明美对刀剑的天赋。娴熟了脚下步法,手中之剑更似游龙。张庞不久便停下手来,一旁仔细提点。越往后去,越觉可惜,如若少年自小便修习内力,恐怕这会已剑冠天下。
忽然,却见少年换了剑式,不再指东画西,而是剑随意走,四处八方,无不光华一片。落上起下,剑影飞花。每一处每一分无不体现剑意,虽上尤下,似左还右,若前却后。张庞手中树枝“啪”一声落到地上。
秀发飘扬,玄衣泛光,眉目如画,柔风似梦。
张庞推翻了之前的判断,即便少年错失了练武的最佳年龄,但他的天赋注定使他成为一代奇才。也许永远成不了天下第一,也许终其一生也比不上剑法精妙的风傲,但在剑意上的造诣,将会很快超越玄明的任何一人。甚至,不假时日,他即可在剑意上反过来教授自己。
面向杀雷堂方向,张庞心下感叹:杀神大人呐,你早看到这一点了是吗?
“张大哥!”却听少年轻声唤。
回过神来,微笑:“明公子的天赋极高,举一反三,这会已经超越了我传授的剑意了!”
明美一喜,“我只是觉得只一个方向太单调了,后来往旁边一点,感觉好点。那既然可以往旁边去,那再往左往右,去上走下,都一样了!没想到,到最后可以成为这个样子!”
只见他伫立当场,右手竭力持平柔风,慢慢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柔风忽上忽下划出无数条弧形,连起来,成为一个诡异的圆,确切的说,是个圆体。炫目的银光瞬间将少年包围。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技艺,即便杀风也难望其项背。
张庞的表情奇怪起来。万没想到,在当世一流的技师手中,柔风竟展现出如此魅力。这样的剑式,攻守一体,几乎完美无缺。多少有点不甘呐,他苦苦追求了半生的境界,面前的少年仿佛出生就在那里!
银光消散,柔风回鞘。
深吸一口气,张庞赞一声道:“明公子独创了此剑式,该起个好名。”
于殿前走了几步,明美环顾四周,见那王宫的雍容繁华,四处的花草繁茂,脱口便道:“就叫作花园好了。”
“哦,花园。”
张庞心中嘀咕,哪有剑式叫“花园”的?可见明美花容玉貌,青春年华,又想他本无心剑术,原职乃技师,以技师名义取名“花园”亦是自然。
“是不是觉得名字不好?”明美径自坐到锦德殿门口的台阶上,早有一旁候望的侍女机灵地送上茶水。
张庞道:“但张某不明白,取意何在?”
浅呷一口茶,淡淡道:“只是纪念这一刻,繁花似锦,与张大哥在锦德殿堂前学剑罢了。”
“阿?”就这么简单?
“还能有什么?”明美笑道,“我又不懂剑式的好坏,剑意的凌厉,不过是快乐地学剑,应时应景,顺着柔风的性子,耍了耍漂亮的手法。”
“应时应景?”张庞玩味着他的话。
“说白了,我就是个摆弄手艺的家伙!”低头望腰间柔风,天生风流不能藏,也许自己也是一样。忍不住就想试试,还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如此想来,倒释然。“若非罡踏庆典全力相助耶妃大人,我倒自己想去玩玩。”来到玄明,除了那夜花灯,还没好生玩过——就是看花灯看了一半也被某人抓了去。
“明公子”张庞迟疑了片刻,还是道,“你难道不知道罡踏庆典是双庆典吗?”
“啊,竟有二个庆典吗?”顿时好奇起来。
63彝阳
罡踏庆典,官方指乃以舞蹈比赛为主的声色大典。每年春夏之间,于苏罡王都的北面,纬侗盆地举办的舞蹈大赛。届时,各国都会派遣国内最优秀的舞林高手,争夺每年一度的罡踏之冠。耶遗世作为苏罡国内顶尖的舞者,七年内获过三次胜出,但是去年惜败于闻渊的风舞涯。
“风舞涯?”明美不仅想起罗贵以及诺威的话,他原本是风舞涯的红牌花旦,别不是去年的明美参加了罡踏庆典?
张庞道:“去年风舞涯的胜者名叫彝阳,他是位年方二十的美貌男子。但是,明美,你应该知道的呀。”
“迟些跟你解释,我对过去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你继续说吧!”为何明美会是风舞涯的第一花旦呢?难道第一的名牌不该悬挂在获得罡踏之冠的彝阳头上吗?
“哦!”张庞虽疑惑,但还是说了下去,“彝阳得胜后,不久就死了。”
“啊?”
张庞道:“他是自杀的。”
“他为什么会自杀?”
张庞缓缓道:“据说他爱上了某人,因此再无法接受闻渊君王的宠幸,所以就自杀了。”
明美动容。宁死也不要不爱的人。
“到底他是自杀还是被杀,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爱上了谁,即便到死,彝阳也没有说出情人的名字。”
张庞忽然笑了笑道:“他的情人,就是在罡踏的民间庆典上相识的。”于是,开始解释民间的罡踏。
每年当纬侗的比舞大赛举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盆地旁的高山,得钟山也在进行另一场玄明独特的庆典。
得之所幸,钟情所爱。
相恋却不能在一起的情人,单身的失意人,在那一天,都可以到得钟山上,圆满一场一年一次的爱情,或者,一生只有一次的爱情。
从庆典开始的前夜直到庆典结束的傍晚,有情人约好某处幽会,失意者则云集山顶期望得到同病相怜的拥抱。而纬侗的庆典举行时间较晚,所以多的是舞者先行入山。那些平日里光彩照人,舞台上媚惑众生的人儿,多半背后都有一把无人知晓的辛酸。因他们的加入,实际上得钟山也成了罡踏的前赛。许多舞林高手,都在得钟山上一较高下,也有因此定情的。这也是令闻渊君王恼怒的地方,如果彝阳的情人也是位舞者,那么作为君王的他竟然还比不过一位身份低微的舞者在彝阳心中的地位。
可以肯定的是,彝阳在参加罡踏庆典前并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作为风舞涯的红人,他的身体早已一次又一次被君王所占有。闻渊境内,也无一人敢夺君王所宠。但是罡踏的一夜,竟改变了彝阳。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彝阳如何会转了性,世人只知道次日傍晚,纬侗的罡踏庆典上,最后出场的闻渊舞者彝阳一袭红衣似残阳摄魂,脖颈旁的红印娇艳欲滴,舞姿火辣激越,如一团火燃烧在众人眼中,众人心底。
后来人们断定,那天的彝阳的情人肯定在纬侗,彝阳其实只为一个人舞蹈。
夕阳西下,当彝阳收了舞步,天色转黑。迷人的容颜忽然换了凄楚,有人听到他叹了一声:从此天涯各方,惟有黄泉路
“哪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叫彝阳为此付出生命?‘从此天涯各方,惟有黄泉路’这话显示彝阳当日就起了求死之心。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令他拒绝君王,抛弃生命?”
张庞很严肃地说:“当时风传甚广,众口纷纭,甚至还有人猜测,彝阳的情人是杀神大人。”
忍不住“噗嗤”一笑。“那不可能。”
张庞好奇地问:“你如何知道不可能呢?”
沉声道:“我倒希望是大人,如果彝阳的情人是大人的话,那么彝阳就根本不会死。他也用不着严守秘密,就坦然跟闻渊王说一声,君王陛下,我喜欢的人是玄衣杀神,不就完了?大人又不是没有担当的主。”
张庞笑道:“你倒是厉害,当时可有很多人这样猜疑呢!”
明美黯然道:“只这样一想,就会想到彝阳的情人是个没有担当的人。枉负了彝阳的一片痴情,断送了他的性命。宁死也不肯,宁死也不说,那应该是个身份尴尬的人吧!如果真的是另一位舞者,那么闻渊王也就太无能了,占据了彝阳好几年的身子,却占据不了他的心。又或是强权之下,没有真情,方到失去才知可贵彝阳呀彝阳,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然问道:“张大哥,你说去过一次得钟山,有过了难忘情怀的人,还会再去得钟山吗?哪怕爱人已逝?”
张庞点头:“会的。其实有许多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在得钟山半腰上,静静地伫立一宿,缅怀已逝或难以企及的爱情。”
“如此说来,他一定会去的。”
“啊,谁?”
“彝阳的情人。”明美不无遗憾地道,“虽然不能坦言与彝阳的关系,但一年一度的缅怀总会有的,不然彝阳就真的死不瞑目。”
转了笑,明美问道:“就今天晚上对吗?”
“啊?”
“去年的这个夜晚,彝阳上了得钟山。”明美微笑,“那我们今晚就踏着一年前彝阳走过的路,夜游一番吧!”
张庞犹豫着。明美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