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旱拿。�
我们应该学会反省,中国人往往不习惯于理智反省,而习惯于情绪的反省。例如夫妻吵架,丈夫对太太说,你对我不好。太太把菜往桌上一掼,说:“我怎么对你不好?我对你不好,还做菜给你吃?”这动作就是一种不友善的表示,这样的反省,还不如不反省。
自从西方文化切入以后,中国在政治思想上固然起了变化,在道德观念上也起了变化。以前,丈夫打老婆是家常便饭,现在你要打一下,试试看!年轻朋友很幸运的是,传统之中
一些堕落的文化,已被淘汰了不少,不但在政治上道德上如此,在所有文化领域中,如艺术、诗歌、文学、戏剧、舞蹈,都起了变化和受到影响。
一说起西洋文化、西洋文明,准有人扣帽子,说“崇洋媚外”。我认为崇洋有什么不可以?人家的礼义确实好过我们的粗野,人家的枪炮确实好过我们的弓箭。如果朋友之中,学问道德种种比自己好,为什么不可以崇拜他?中国人没有赞美别人的勇气,却有打击别人的勇气。由于我们的酱缸文化博大精深,遂使中国人“橘逾淮则枳”。橘子在原来的地方种植生长出来,又大又甜,但移植到另一个地方去,却变成又小又酸了,这是水土不服。我有一位朋友,他就是在我坐牢的十年中,一直营救我的孙观汉先生,他曾将山东省大白菜种子,带到匹兹堡来种,但种出来的菜,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
可是日本人就有一种本事,学什么,像什么,而中国人却学什么,不像什么。日本人这种精神了不起,他可以学人家的优点,学得一模一样。中国人只会找出借口,用“不合国情”做挡箭牌,使我们有很好的拒绝理由。甲午战前,日本人到中国海军参观,看见我们的士兵把衣服晒在大炮上面,就确定这种军队不能作战。我们根本不打算建立现代化观念,把一切我们不想做的事,包括把晒在大炮上的衣服拿开,也都推说“不合国情”。
像台北的交通问题,原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多少年来,却一直解决不了。我想如果对违规的人施以“重罚”,几次下来也就好了。但有人提出来应该要教导他们“礼让”,认为礼让才适合我们国情。我们已经礼让得太久了,被坑得太深了,还要再礼让到什么时候?我们设了一个行人穿越马路时的“斑马线”,“斑马线”本来是保护行人的,结果很多人葬身在“斑马线”上。我有个朋友在台北开车时横冲直撞,到美国来后常常接到罚单,罚得他头昏眼花,不得不提高注意。就像交通规则,这么简单的事,中国也有,可是立刻扭曲。一说起别国的长处,就有人号叫说“崇洋媚外”。事实上,美国、法国、英国、日本,他们有好的,我们就应该学;他们不好的,就不应该学,就是这么简单明了!
有位美国人写过一本书《日本能?为什么我们不能?》,并没有人说这位教授崇洋媚外。由此可知,酱缸文化太深太浓,已使中国人丧失了消化吸收的能力,只一味沉湎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一位朋友开车时往往突然地按一下喇叭,我问他为什么,他开玩笑说:“表示我不忘本呀!”我们希望我们有充足的智能认清我们的缺点,产生思考的一代,能够有判断和辨别是非的能力,才能使我们的酱缸变淡、变薄,甚至变成一坛清水,或一片汪洋。
中国人非常情绪化,主观理念很强,对事情的认识总是以我们所看见的表象作为判断标准。我们要养成看事情全面的、整体的概念。很多事情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发掘,就比从一个角度探讨要完全。两点之间的直线最短,这是物理学上的;在人生历程上,最短距离往往是曲线的。所以成为一个够格的鉴赏家,应是我们追求的目标。有鉴赏能力的社会,才能提高人们对事物好坏的分辨。以前我曾看见过老戏剧家姜妙香的表演,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脸上皱纹纵横,简直不堪入目。可是,这对他艺术的成就,没有影响。当他唱《小放牛》的时候,你完全忘了他苍老的形象。大家有鉴赏分辨的能力之后,邪恶才会敛迹。好像我柏杨的画和凡?高的画放在一起,没有人能够分别,反而说:“柏杨的画和凡?高的画一样!”那么,真正的艺术家受到很大的打击,社会上也就永远没有够水准的艺术作品。
中国虽然是个大国,但中国人包容的胸襟不够,心眼很小。前天我在肯尼迪机场搭飞机,在机上小睡了一个钟头,醒来后飞机仍没有开,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们在闹罢工。我惊异地发现,旅客秩序很好,大家谈笑自如,这如果发生在我们国家,情形可能就不一样了。旅客准跑去争吵:“怎么还不起飞?怎么样?难道吃不饱?闹什么罢工?罢工你还卖票?”他们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我是领航员,说不定我也参加罢工。从这里面也可以看见所谓大国民的气度,美国这个国家的包容性很大,它不但包容这么多肤色和种族,还包容了不同的语言和不同的风俗习惯,甚至包容了我们中国人的粗野。
这种风度说明一个大国的包容性,像里根和卡特在电视上辩论的时候,彼此之间各人发表政见,并没有做出粗野攻击。里根并没说,你做了几年总统,只知道任用私人!卡特也没有说,你没有从政经验,这个国家你治理得好呀?双方都表现了极好的风度,这就是高度的民主品质。
我对政治没有兴趣,也不特别鼓励大家都参与政治,但如果有兴趣参与,就应该参与,因为政治是太重要了。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一条法律颁布下来,不但金钱没有保障,连自由、生命也没有保障。
但我们不必人人参与,只要有鉴赏的能力,也是一样。这种鉴赏,不但在政治、文学、艺术上,即使是绘画吧,鉴赏的水准也决定一切。那些不够格的,像我柏杨,就得藏拙,只敢偷偷地画,不敢拿出来,否则别人一眼看出来高下,会说:“你这是画什么玩意儿?怎么还敢教人看?”有了真正鉴赏的能力,社会上才有好坏标准,才不至于什么事都可打个马虎眼儿,大家胡混,酱在那里,清浊不分,高下不分,阻碍我们的发展和进步。
我的这些意见,是我个人的感想,提出来和大家讨论,还请各位指教,并且非常感谢各位。
酱缸国医生和病人(代序)
话说,从前,有个酱缸国,酱缸国每天最大的事就是辩论他们是不是酱缸国。而最热闹 的事就是医生和病人的争执,结果当然是医生大败,大概情形是这样的:
病人: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大摆筵席,你可要赏光驾临,作我的上宾。我的病化验的 结果如何?
医生:对不起…我恐怕要报告你一个坏消息:化验的结果就在这里,恐怕是三期肺病: 第一个是咳嗽。。。。。。
病人:怪了,你说我咳嗽:你刚才还不是咳嗽,为什麽不是肺病?
医生:我的咳嗽跟你的不一样。
病人:有什麽不一样?你有钱、有学问,上过大学堂,喝过亚马逊河的水,血统高人一 等,是不是?
医生:不能这麽说,还有半夜发烧。。。。。。
病人:不能这麽说,要怎麽说才能称你的心、如你的意?半夜发烧,我家那个电扇,用 到半夜能把手烫出泡,难道它也得了三期肺病!
医生(委屈解释):吐血也是症候之一。
病人:我家隔璧是个牙医,去看牙的人都被他搞得吐血,难道他们也都得了三期肺病!
岳生:那当然不是,而是综合起来……
病人:好吧,退一万步说,即令是肺病,又是七八期肺病,又有什麽关系?值得你大呼 小叫!外国人还不照样得肺病?为什麽你单指着鼻子说我。我下个月结婚,谁不知道,难道 你不能说些鼓励的话,为什麽要打击我?我跟你有什麽怨?有什么仇?你要拆散我们?
医生: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说……
病人:我一点也不误会,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肺腑,你幼年丧母,没有家庭温暖,中年 又因强奸案和某财害命,生了大牢,对公平的法律制裁,充满了仇恨,所以看不得别人幸 福,看不得国家民族享有荣耀。
医生:我们应该就事论事……
病人:我正是在就事论事,坦白告诉你你当初杀人时,是怎麽下得手的,何况那老太太 又有恩於你。
医土(有点恐慌):诊断书根据你血液、唾液的化验,我不是平空说话。
病人:你当然不是平空说话,就等於你当初妁刀子,不会平空插到那老太太胸膛上一 样。你对进步爱国人士的侮辱已经够了,你一心一意恨你的同胞,说他们都得了三期肺病, 你不觉得可耻?|Qī|shu|ωang|
医生:老哥,我只是爱你,希望你早日康复,才直言提醒,并没有恶意。
病人(冷笑兼咳嗽):你是一个血淋淋的刽子手,有良心的爱国人士会联和起来,阻止 你在「爱」的障眼法下进行对祖国的谋杀。
医生:我根据的都是化验报告,像唾液,那是天竺国大学化验。。。。。。
病人:崇洋媚外、崇洋媚外,你这个丧失民族自尊心的下流胚、贱骨头,我严肃的警告 你,你要付出崇洋媚外的代价。
医生(胆大起来):不要乱扯、不要躲避,不要用斗臭代替说理,我过去的事和主题有 什麽关系?我们的主题是:「你有没有肺病」?
病人:看你这个「丑陋的中国人」模样,嗓门这麽大,从你的历史背景可看出你的恶毒 心肠,怎麽说没有关系?中国就坏在你们这种人手上,使外国人认为中国人全害了三期肺 病,因而看不起我们。对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头号汉奸,天理不容,锦衣卫(努力咳嗽),拿 下!
当然不一定非锦衣卫拿下不可(柏杨先生就被拿下过一次),有时侯是乱棒打出,有时 候是口诛笔伐。
一九八五年七月二十三日,台北
骂
中国文字中最无法下界说的,莫过於「骂」,骂本来的意义应该是一种侮辱,你阁下骂 了柏杨先生一顿,我准跳高。而柏杨先生骂了你阁下一顿,你也不会放过我,准回敬曰: 「干你娘」。不特此也,叁国时,代诸葛亮先生在两军阵前,碰见王朗先生,几句「皓首匹 夫,苍髯老贼」,王朗先生一听,大叫一声,活活撞死马下,这真是恒古之大骂。不过,骂 之为物,用之於廉耻未泯的朋友,其效尚宏,这年头王朗先生者流不多,多的是正人君子和 道貌岸然。诸葛亮先生如困生到现在,骂了半天,别人无事,照漾嘻嘻笑而笑嘻嘻,他自己 死怕反而会大叫一声,活活撞死马下也。
主要的是,「骂」一入官场,其意义即大变特变。柏杨先生在官崽大学堂担任教习,教 的就是「挨骂学」,对此有精辟的阐扬,有志之士,可往旁听。夫「挨骂为升官之本」,有 些人想挨骂还不可得。盖你收了红包的结果,如果不是挨骂,而是法律裁判,就一切都完了 蛋矣(奇*书*网^。^整*理*提*供)。我们家乡有句俗话曰:「打是亲,骂是恩」,指父母对子女而,言而能给你官做的人 就是父母,被人给官做的就是儿子孙子重孙子。君读明史,读到明末种种镜头,一定拍案叫 绝。魏忠贤先生不过一个被阉割了的地痞,可是因他可以给人官做,中央文武百官以及地方 文武百官,几乎全都拜在他的脚下当乾儿子乾孙子乾从孙子,挤不到子孙圈里的官,便如丧 考妣,以头碰墙,恨不得吃两斤巴松。既有如此跳圈之狂热,则像二「章」先生那种操操他 的妈,或罚罚他的跪,不但不是侮辱,简直是一种异数。有些人在子孙圈之外徘徊流涕,想 自己的妈被操,想跪上一年半载,还没有人肯下手哩。
时代进步,骂也跟着进步,操妈罚跪的时代已经过去,内容遂变得十分复杂。有那麽一 天,我在街上过见一个场面,两位都是从小汔车里钻出来的人物,无眼镜的问曰:「老板叫 你去干啥?」戴眼镜的答曰:「挨了一顿骂,惨啦,惨啦。」我当时就告老妻曰:「记住那 家伙,他马上就要升官。」老妻不信曰:「挨骂的人还能升官?你真老糊涂。」愚妇之见, 真是可叹。果然,前天翻报,升官图中有他的玉照.
盖挨骂学的精华全在於,此那就是说,老板大人呀,请瞧请瞧,你操我妈也,罚我跪也 好,我仍然狂热的爱你忠,你不给我官做,你狗崽的还有天良乎?而老板大人也是如此想 法,我操他妈,罚他跪,他都不变,安全可靠,莫此为甚,我不给官,给王八蛋官乎。壮 哉,一到末世,就安第一。古书上可惜没有写出顶撞李鸿章先生那位知府的姓名,否则我敢 打包票,他准没有前途。想当官的朋友必须把握此项秘诀,第一步是先往子圈里跳,第二步 是取得挨骂格,第叁步是使老板自觉他是黄天霸,第四步是「挨骂学」、「买西瓜学」、 「难得糊涂学」、「一脸忠贞学」出笼。包管你明天就坐在大辨公桌之,向周弃子先生埋怨 曰:「这局长真不是人干的。」你敢跟我赌一块钱哉?
一个人甘心当奴才,甘心被骂,是他真的「忠贞在此,诸神退位」乎?当然也有一种祖 传的奴才胚,以当奴才为荣的,不过恐怕是大多数都另有天地。不管你怎麽整我,只要能给 我官做,我就兴兴头头,前仰後合。於是,所有的看家本领,就在这种情势下,五光十色, 大批出击。有些人一看小官崽大衣而车门,就大叫不得了啦,不知道在暗室之中,小电影的 节目还更为精彩,这是时代的需要,无可奈何者也。有一个问题在焉,有心的人不妨四打 听,在中国历史书上,几乎到都有责备别人「忘恩负义」的宣言,不外是某人焉,原来没饭 吃,要不是我拉他一把,早饿死啦,可是他忘恩负义,骂他两句竟不肯接受,某人焉,原来 当课的,我连升他八级,教他当处长,可是他忘恩负,竟不跳楼。呜呼,只要随便走走,所 碰见的,简直全是这种有於人的人,而所感叹的,又无不是别人如何如何的忘恩负义。人听 啦,好像中华民族忘恩负义的风气特盛,真是毛骨悚然。
幸而事实上颇有研究馀地,人是有权力欲的,罗素先生有一本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