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还到他家去过呢。龙治民上前搭讪,问杜长英现在在屋里弄了点啥事。杜说看了十几口猪,也叫养殖专业户啦。龙治民冷冷的说:“这二年都成专业户了!”同时心想,熟人又咋?想起夜里的心慌劲儿,他跟上杜长英,问杜到集上买啥。杜长英说想给猪寻些豆饼,可是没寻见。龙心想,他身上装着买豆饼的钱哩!嘴里说:“现在人都吃菜油,你去哪里寻豆饼哩。”杜说就是,到了集上才想起这茬儿。龙问他还有啥事,杜说在没有啥事了,转转就回去。龙说:“转啥?转也是白转,跟我回去,帮忙把那点洋芋锄了。你知道地里的活儿我做不动,媳妇又是个瘫瘫。”杜长英说:“你拿啥付我工钱?我可是只要现钱。”“现钱就现钱,做一天三个元,咋样?”“你有钱?”杜长英疑惑的问道。龙治民说:“咋?只兴你有钱?前天我才揽了活——给人说了一门亲。我和你一样,只收现钱哩。”杜长英向街上张望了一回,咕哝道:“得给我哥说一声哩。”
怎么?和他哥一道出来的?龙治民犹豫起来。杜长英却说:“算了,咱走。”
到了龙家屋前,杜长英不肯进去,说:“我不进去了,你看你把屋子弄成啥了,臭得跟茅子一样!”龙治民心想:你小子死到临头还嫌这嫌那哩,再过几天,你会跟着一块儿臭哩。到了洋芋地,杜长英又弹嫌他:“你看你把地弄成啥了?草比洋芋秧子稠。依我说就甭锄了,绿绿的一块草地也好看,锄了草,洋芋就没有几棵了。”龙说:“锄你的,恁多废话哩。我给你烧水去。”
那时午后的太阳正红,龙治民蹲在门前,眯眼看着养殖专业户在坡下的地里给他白干,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做财东的感觉。
夜里,他照例用那把老撅干掉杜长英,从他身上搜得买豆饼的钱和麦草条。
还有一个失误:让他们同时发现了两具尸体。如果仅杜长英一具尸体,龙治民还有回旋的余地,他可以编造个故事,说杜长英不是个东西,连他的瘫瘫女人也不放过,我不砸他砸谁?他们若问闫淑霞,那半傻的瘫女人想必也说不清楚。反正他让不少来客睡过,睡她的都是谁在她脑子里是一本糊涂帐。
可是稍后几日他把收购酒瓶的小伙的尸体往杜长英身边拖的时候,还说:“来,我给你找了个伴儿。”
如果5月24日与造纸厂出纳侯义亭的遭遇在先,他就不会再把收购酒瓶的小伙叫到家里来了。实际上那一块八毛五分钱让他心慌了好几天,花钱花别的钱而不敢花那一块八毛五分钱,好象那钱跟反动标语一样,一出手就会被人抓住。
猎杀收瓶小伙是在造纸厂遭遇的前两天,杀掉杜长英的第六天,5月22日,那天早上他一醒就想,今天得拾掇一个。念头一生就控制不住了,好容易捱到下午4点,再也捱不住了。他离开王墹,顺公路向东走去。4点多县城的集市已散,再去城里已经无益。走到哪里是哪里。走到南秦桥南他停下来,不久一个小伙从桥北走过来,有十六七岁,肩上扛着一只尿素口袋,有一些瓶子在里边响。龙治民一眼便看出他操的营生,并知道他在城里游走了一天,已将所获卖给废品收购站,袋里的几只瓶子是回来的路上收的。龙走上前去,跟小伙子打个招呼,然后以长者的口吻数落道:“我看你娃也是个下不了苦的,才几点就收拾了摊子往回走。”小伙子憨憨一笑,说收不下嘛。龙说你只会把眼往城里瞅,就不知道去乡下转转?小伙说乡下更收不下了。他要的是啤酒瓶。龙说:“乡下人就不喝啤酒?现在乡下人也用啤酒待客哩!没有城里人喝得多就是了。城里瓶子多,收的人也多,所以你收不下,乡下瓶子少,收的人也少。你想,从过年到现在,一个村子攒的瓶子还装不满你的口袋?”一席话说得小伙两眼放光。
“今天还收不收?”龙问。
“收,有了就收嘛!”
“那好,路也不远,跟我到王墹去。前几天村里人还说咋不见收酒瓶的人来哩。”为打消小伙因他的热情而可能产生的疑惑,龙又说:“叔只是为给你帮个忙,一个瓶子我只提五厘。咋样?叔要不是力气不济,也想做这营生哩。”并且长长叹息一声。
回到王墹时,是6点多。小伙皱着眉头在龙的堂屋里喝了一碗水,便起身要去村里。龙说:“不急不急。”小伙说太阳都快下去了。这时龙不留神脱口而出:“今晚你还想回去?”
“咋?”小伙一怔,眼里闪过一丝疑惧,不由得抓紧那只尿素口袋,仿佛这个矮子叔要的是他的口袋。龙自知失言,随即咧嘴一笑,说:“这娃,叔还能把你咋?我是说这一阵人都趁凉在地里,你找谁收瓶子?要收只能在人回屋吃夜饭的时候,收毕天就黑黑的了。”看见小伙不好意思的笑笑,龙治民松了一口气。心想:最近是怎么了?说话做事没有过去沉稳了,比如杜长英就不该杀小伙说:“那我这阵儿作啥?”龙说:“帮叔把猪圈起起吧。不让你白做,五厘的分成我不要了。”
吃过晚饭,他对小伙说:“你也做乏了,我替你去村里吆喝吆喝,让大家把瓶子送来。”小伙子是做乏了,依在灶火墙上只嗯了一声。
龙治民在村外转了一圈,进屋刚想说:“一会儿人就来”却见小伙子已经在灶前睡着了,脚边摆着几只瓶子。
是她给寻的瓶子?他往西厢炕上看了闫淑霞一眼,冲她笑笑,算是对她的褒奖:这婆娘也知道先用几只烂瓶子稳住小伙了。但是闫淑霞突然说道:“他还是个娃哩!”把龙治民吓了一跳!他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回到穿堂。小伙还在酣睡,并发出阵阵鼾声。龙治民从他脚下掂起一只瓶子,一只大个的葡萄酒瓶子。他想:还没有使过酒瓶子哩,试试看咋样。
就在瓶子落下的瞬间小伙突然睁眼,直到他被击倒,那双眼才完全睁开。
第二章 两个藏尸窖
1985年5月29日下午2时许,当王扣成带领除值班外的全局所有干警,乘坐一辆借来的车,由县城再赴王墹时,心里对这桩凶案规模的估计也就是两条人命,这和报案者只杜、姜两家的情况相吻合,那么死者也就是杜长英和姜三合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骇人的发展将接踵而来!赶到王墹,只见龙家门前人声嘈杂,全村的老少都被惊动了出来。治保主任赵新田和几个民兵正在维持秩序。王扣成吩咐干警从车里取下标杆,以龙宅周围两米处为界,圈出一个现场保护圈。此时是下午4时许。谁也不会想到,再过一小时,保护圈还得向外扩展两米。
王扣成的目光落在闫淑霞身上,她被控制在柿树底下。王扣成摸了摸别在腰上的铐子,最终没有给她铐上。便顺手把两扇门往开拨了一下。突然两扇门被反弹回来。西边的一扇是被锅台抵住的,东边的一扇是被什么东西抵住的呢?王扣成走到跟前,用脚踢了踢门后的一堆乱草,草滑落下来,露出一只架子车轮子。然而它并非唯一的碍物,在车轮的后边还有什么东西。他搬开车轮,是一堆柴草。他踢了一脚,的确是触及柴草的感觉:虚松。他向前再踢一脚,不是触及柴草的感觉了,是一种实物,但不坚硬,显然触及的不是墙壁,仿佛是粮食或化肥。他扒开柴草,露出来的的确确是化肥袋子,那种盛氮肥的半透明的塑料袋子,但袋里盛的不是化肥
他差点喊叫起来。浑身的毛发直奓!
他走出屋子,带上房门。望着众干警,半天无语。但他的脸色和眼神已告诉了战友: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第二次命令停止搜查。
5时左右,商县主管政法的县委副书记武克令和公安局周玉局长赶到现场。随后地委、行署的有关领导亦相继赶来。
法医的初步鉴定如下:东厢房的两具尸体均为男性,已经不同程度的开始腐烂,死亡日期分别在四天和十天以前。经杜家辨认,其中一具确为杜长英。另一具却不可能是姜三合。姜的失踪在半年以前,他若被害,尸体至今会完全腐化。另一具面目尚可辨认的尸体是谁呢?姜三合又在哪里?而塑料袋里的尸体为女性,约五十岁左右,死亡日期在三四天以内。她又是谁呢?
案情变得复杂而不可捉摸了:这会是一桩什么样的凶案呢?
干警们带上警犬对龙家再次进行搜查,甚至一根草一根草地搜过,没有新的情况了。
没有了吗?但愿案情到此为止。姜三合也许真的如龙治民所言,另有他途而与此案无关?如果真是这样,只需要弄清女尸和另一具无名男尸的情况就行了。这时已有人提议可先审龙治民。
干警到王墹村民中了解情况,村民反映:因为龙家肮脏和龙本人性情孤僻不合群,大家很少去他家。他家常来一些外乡人,村里人都不认识。有一个情况引起王扣成他们的注意:龙家门前有过一个萝卜窖,现已填平种上了白菜。
王扣成走到柿树跟前。闫淑霞仍然面无表情,用呆滞的目光望着门前的一切。王扣成问:“你知不知道你男人干啥瞎瞎事了?”
“他?干的瞎瞎事多了,成天打我”闫淑霞说。
“没问你这个。你家门前是不是有过一个窖?”
“有一个坑,不知是啥时弄平了。”
“你来指指。”
闫淑霞挪到门前指了一个地方。王扣成他们有点不相信,因为闫淑霞指的地方离门槛还不到一米。谁家会把萝卜窖挖在出门落脚的地方呢?王扣成叫赵新田找人取锨挖挖看。一个民兵挖了几锨以后,突然停了下来。
“咋了?”赵新田问。
该民兵没有回答,他显得很紧张。只见挖出的土里含有一些尚未腐化的苞谷叶。
“挖呀!”赵新田催促道。
那民兵接着往下挖,踩锨的脚老在锨上打滑。更多的苞谷叶被翻上来。当又一锨土被翻上来时,那民兵突然向后一退,像蛇蝎缠手一样哇的大叫一声,把锨一扔逃离了现场。
围观的村民哗的涌上来,又被干警和民兵挡住。
夕阳之下,只见那锨的锨头上,粘挂着什么东西,再看所挖之处,有一些红色的液体泛上来,将泥土浸湿。
王扣成又叫来几把锨,先不深挖,而向四周开掘,直到不见苞谷叶为止,清理出一个长3米,宽2米的场地。然后下挖
表层敷土很薄,只有两公分,然后露出一层苞谷杆。刚才那个民兵之所以迟疑了一下,是因为锨头感觉到了苞谷杆的弹性,而他以为是触及到了实质性的东西。
现在,苞谷杆被揭开了围观的村人中胆大的,不顾一切的冲破封锁线涌过来,顷刻又炸了巢似的惊呼着散开去!
打眼一瞧就有八九具尸体,是用当地人码柴禾的码法码的,码得很整齐,头足彼此交错倒置,因而十分紧凑,但从边际可见下面还有一层或不止一层。
包括在场的指挥者们,再也无法保持哪怕是表面的镇定,他们怔怔望着尸坑,一时不知该下达什么样的指令。倒是一些干警和民兵在惊愕之余仍未忘记维持秩序。实际上秩序已无需维持,人群哗然之后,便是一片寂然,现场内外的一切仿佛像影片中的定格一样,都凝然不动了,甚至连空气也凝固了。
人们都被噩梦般的场景魇住了。
然后人们从魇中渐渐苏醒,首先是人群中的为父母者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急忙搭住孩子的眼睛,匆匆带他们离开现场。而现场勘察的负责同志终于发出了如下指令:暂时停止勘察,立即上报省厅!
不久,武警大队一个排警力荷枪实弹从县城乘车赶来,封锁了现场。同时另有一连在城内随时待命,军分区独立连亦处于戒备状态。地区公安处与现场开通了无线电话。
此刻是黄昏7点多,夕阳将天空涂染的殷红如血。
再说龙治民,整整一下午,他像抱着救命稻草似的抱着一个信念:“他们这是诈人哩!”并用这些年在社会上听说的种种关于警察在审讯中“诈人”的故事来支撑这个信念。他想:多少次面临险境,他都化险为夷,这一次为什么不能呢?也许他们连王墹都没有去哩,顶多给杨峪河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去王墹看看。而杨峪河派出所的作风他是领教过的。他想着想着,窗外天色渐暗。甬道尽头的铁栅栏响了。不是送饭来的,只见那个姓石的所长带着一个看守,腾腾腾地向这边走来,模样显得十分凶狠。龙心里一惊!他们打开牢门,也不说话,姓石的从兜里掏出钥匙,喀嚓把他的铐子打开了!
没事了?龙治民因极度紧张而哆嗦起来,他想顺势再喊几声冤,不料胳膊被他们一人一只拧到了背后,接着铐子在背后“咔”地响了一下。不久,又走来两个看守,在门口一边站一个,肩上背着枪。
第二天,5月30日,天亮不久,王墹到县城这段平时颇为萧冷的公路路段便喧闹起来,一辆辆大小车辆接踵向王墹驶去。车上有昨日未到现场但接报后一夜未眠的地县领导,有前去换防的武装部队,有前去进行全面勘验的司法人员。不久,王墹村头的路边、地里停满了车辆。但整整一上午,现场都处于冻结状态,因为陕西省公安厅于昨天傍晚接报后,回令商洛地区公安处及商县公安局,勘察工作暂停,待省厅派人下来再做处理。
午后2点多,几辆当日清晨从西安出发的警车,经过六七个小时的疾驰,抵达王墹。车上下来的是省公安厅张景贤副厅长和他带领的一班刑侦干部。
在他听取汇报的同时,省厅的刑侦人员对现场进行拍摄,然后挖掘工作开始。
那时“3号坑”(按罪犯所挖时间先后排序,与警方挖掘顺序相反)已经用席围了起来。
王扣成找到赵新田,请他继续协助。他说那当然,但转身寻觅时,刚才在现场的几个民兵都没了踪影。他向围睹的村里人走去时,人们像避瘟神一样纷纷避开。至于昨天挖第一锨的那个民兵,说他的神经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你看,现在手还软哩,连锨把怕都捉不住,别说起尸,连席围子我也不敢进。”赵新田动员了一圈,没有动员来一个掘尸的村民。赵新田对王扣成说:“这事出在王墹,大家应该进义务,可现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