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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荑常常利用三纹鱼之前这三十多分钟逼迫我们考虑人生规划:“咱们今年是大学六年级了,哇靠,再长的大学,再过两年也不得不毕业了,咱们讨论一下,毕业的出路是什么,有哪些可能的选择?第一类选择,当医生。第二类选择,做研究。第三类选择,和生物和医学都无关,比如学MBA、学计算机等等。第一类中,又有三个变种,留在仁和当医生,去国内其他地方当医生,去美国当医生。第三类也有两个变种,和生物和医学彻底不沾边的,比如投资银行方向的MBA,还有沾点边的,比如生物信息学、医院管理等等。很复杂的,这还没完,另一个变量是学校名气,上哈佛之类的名校还是一般学校。以咱们的背景,除了小白,最诱人的选择最不可能,比如直接去美国当医生,去麻省总院,我们没有绿卡,没有工作许可,不能直接当。但是,又不是绝对不可能,有个变种是结婚,和一个有身份的人结婚,然后移民到美国。小红最有条件,但是我和秋水都不答应,所以小红你自己也不要随便答应。”如果天气好,风不大,辛荑可以一边思考一边忧虑一边谈这些关于明天的变种,一天一夜,再一天再一夜。小红对辛荑说,求求你,别说了,你想好了,告诉我该如何做就好了。辛荑说,好啊,三纹鱼开门了。
我们抢占靠三纹鱼八寸盘子最近的桌子,重新安排四个人的椅子,充分妨碍其他桌子的人靠近鱼盘。服务员端着三纹鱼盘子走过来,我们三个男的脸皮薄,一左一右一后,从三个方向挡住其他要靠近鱼盘的人,小红把着鱼片夹子在服务员前面,服务员进一步,小红就退一步,就等鱼盘放在菜台上的那一瞬间,右手快攻,鱼片夹子横扫过去,两下之后,盘子百分之八十就是我们的了,然后在慢慢调芥末和日本酱油,然后在慢慢吃,等待半小时之后,下一盘子三纹鱼的到来。分工是小红选的,她说,她近视,看得见三纹鱼片,看不见别人鄙视她的眼神,她说,男人在外面,要撑住门面,有面子。过了两年多之后,我们毕业前夕照集体照,三十人中间,我们四个的眼睛闪闪发亮,是整张照片上光芒最盛大的八个高光小点,我戴着眼镜也遮挡不住。辛荑说,都是因为那时候一周一次三纹鱼刺身任吃的结果。
小白进一步带领我们发现北京做为伟大祖国首都的好处,比如各个省市都在北京有办事处,每个办事处的餐厅里都有最正宗的地方菜肴。离东单不远,从新开胡同往东,国家旅游局北面,我们发掘出四川办事处餐厅。米饭免费吃,自己拿碗去饭桶里盛,拌三丝辣到尾椎骨,三鲜豆花嫩,芸豆蹄花汤饱人,翠鱼水煮,香啊。
翠鱼水煮是每次必点的菜,一个十寸盆,最下面一层是豆芽菜,然后是鲢鱼片,这两层被满是花椒辣椒的油水覆盖,最上面一层是青菜,漂在油水上面,一盆十块。吃了两次之后就开始上瘾,辛荑觉得自己懂,隔着玻璃,问厨房里的大师傅:“花椒辣椒油里面是不是有罂粟壳?”
“你脑壳里头缺根筋!你以为你是哪一个?省领导啥?还想我给你加罂粟壳?”大师傅用川普回答。
我劝我哥,开个饭店吧,什么都不卖,就卖这种鱼,除了川办,北京还没有第二家,一定火。名字我都替他起好了,“鱼肉百姓”。我哥说,他们几个做导游的,心中有其他更宏伟的想法,讨论很久了,他们从国外游客对北京的不满中看到很多商机。外国游客们总结,北京白天看庙,晚上睡觉,所以他们想开个夜总会,附带一个电子游戏厅,发挥首都优势,把北京八大艺术院校的女生都吸引过去,把漂在北京上不了电影电视的三流女星都吸引过去。那之后,过了一年,北京到处是水煮鱼,一个城市每年多吃掉一千万条鲢鱼。天上人间也开业了,很快成为北京的头牌,传说走道里站满了一米七八的艺术类女学生,门票六十,比四川大厦三纹鱼任食还贵。我哥他们几个,心中有了更宏伟的想法,从苏联进口飞机和钢材,海拉尔入境,卖到海南去。
我们四个最辉煌的一次是在一家叫花斜的日式烧烤涮锅店,三十八元任吃,含水果和酒水饮料。一九九六年的最后一天,小白说,我们今晚要血洗花斜。我说好,辛荑说好,小红说,兽哥哥去捷克了,我也去。
早上睡到十一点,早饭睡过去,辛荑说:“要不要吃中午饭?”
“饿就吃吧。”
“吃了就占胃肠的地方了,影响晚上的发挥。”
“人体器官有自我抑制作用,如果一点都不吃,过两三个小时,交感神经系统会给胃发出信号,产生饱胀感,那时候我们正好在花斜,你想吃都吃不下了。”
“但是那是假象啊,我胃肠实际上真的是有地方啊,我踹两斤肥牛下去,饱胀感就消失了。”
辛荑饿到食堂中午快关门的时候,买了一个猪肉大葱包子,一两大米粥,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把包子吃了,一粒米一粒米地把粥喝了。然后嚷嚷着要去消食腾地方,拉我爬东单公园的小山。抵抗到最后,我屈服了,说,好,爬山可以,不能手拉手。辛荑在东单公园的小山上问了无数的问题,比如东单公园如何就成了 “玻璃”乐园?如何把“玻璃”同非“玻璃”分开?“玻璃”占人类人口比例多少,占中国人口比例多少,为什么和苹果机占个人电脑总数的比例如此相似?东单公园的小山有多大多高,能藏多少对“玻璃”,如果警察决定围剿,需要多少警力?为什么人体如此奇妙啊,平常小鸭梨大小的子宫能装十来斤的小孩,“玻璃”的屁眼能放进一根黄瓜?我说,你再问一个类似的问题,我就拉你去公园门口的春明食品店,在你被饿疯了之前,喂你半斤牛舌饼。
五点整,我们四个坐在花斜的大堂,去了大衣,内着宽松的旧衣裳,八目相视,孤独一桌地等待火锅开锅。辛荑说服了我们吃涮锅,烧烤油大,闻着香,吃不下多少。七点钟,辛荑抽开裤带,卷起来放到大衣兜里。八点钟,外面排队的人吵吵闹闹,大堂经理微笑着问我们,先生小姐还需要些什么吗?同时遥指门口的长队,“让我们分享这新年气氛吧”。小红说,还早,我刚补了牙,吃得慢,才刚吃完头台。九点钟,小白说,辛荑,你的筷子变得有些缓慢了,我和你打赌,你二十分钟之内,吃不了三盘肥牛,赌一包登喜路。十点钟,门口的长队已经不见了,小红还在一趟一趟盛黄桃罐头,然后半个半个地吃,我数着呢,第七盘了,人体真奇妙啊,那些黄桃到了小红身体里,仿佛雨点入池塘,了无痕迹。十一点钟,我们八目相视,孤独一桌,望着彼此的脸庞,感觉竟然有些胖了。大堂经理狞笑着问我们,先生小姐还需要些什么吗?这样吃有些过分吧?我们如果现在下班,或许还有希望和家人一起听到一九九七新年钟声的敲响。我说,我在洗手间看到有人吐了,肥牛和黄桃都吐出来了,漱口之后出来继续吃,太过分了。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一号,我在报纸上读到,花斜添了一条规定,限时两个小时,每延时十五分钟,多收十块钱。我和辛荑一起慨叹,是世界改变了我们还是我们改变了世界?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十二点钟之前,我们四个回到东单三条五号的宿舍楼。小白不愿意一个人回北方饭店,要去我们宿舍打通宵麻将或者《命令与征服》。我们三个希望下雪,那样我们就有理由在钟声响起的时候抱在一起,特别是和小红抱在一起。雪没有下,天冷极了,三条五号的铁门锁了。平常低矮的铁栏杆在六个小时花斜任食之后,高得绝望。我们三个努力推小红翻越,我们都感到了黄桃的分量,觉得推举的不是小红,而是一大筐黄桃。小红戳在栏杆的顶部,左右两手各抓一只栏杆的红缨枪头,左脚下是我,右脚下是辛荑,屁股底下是小白,我们同时看到等在院门里的兽哥哥。
兽哥哥的长发飘飘,眼神温暖,伸手抱小红下来,小红忽然轻盈得仿佛一只长好了翅膀的小鸡。我听见兽哥哥在小红耳边小声说:“我想你了,所以早回来和你听新年的钟声。”兽哥哥隐约递给小红一个精致的粉红色的盒子,说,“送你的,新年快乐。”
后来,小红告诉我,盒子里面七个小瓶子,袖珍香水瓶大小,每个瓶子一个标签,分别写着,泪水,汗水,唾液,尿液,淋巴液,精液,血,盒子外边一张卡片,写着:我的七种液体,纪念四年前那个夜晚你给我的七次,一九九七年快乐。
第十一章 妖刀定式,素女七式
辛荑现任女友妖刀的肉身离开辛荑去美国留学,已经快一年了,刀光还是笼罩辛荑周身,我猜想,除了周末自摸喷射的一瞬间或许想过小红或者关之琳,辛荑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克己复礼、敬神如神在。
这几乎是个奇迹,我一天不和我女友说话,两天不见,三天不摸,我几乎想不起来她长得什么模样,尽管我女友和邓丽君刚出道的时候非常相像,模样非常好记。辛荑和妖刀几乎很少通电话,当时越洋电话超贵,比小十年后,科技发达的现在,我打电话给二十多年前死去的姥姥还贵。辛荑说:“秋水,这个你不能了解,在妖刀身上,我见到神性。”我说:“你见过神吗?你见到的只不过是一些非人类的东西。”
妖刀和辛荑一样,也是四中的。妖刀这个外号,典出围棋中的妖刀定式,在中国流早期的时候,妖刀定式很流行,出手诡异,非人类。在四中这个数理化雄霸全国的男校,妖刀是校史上第一个高考文科状元,上了B大西语系。妖刀被班主任请回母校做演讲,介绍学习经验和人生体验,台下一千多个男生,一千多个小鸡鸡,八九百副眼镜,一万多颗青春痘,妖刀平视远方:“我觉得,成功,关键的关键是信念。我听我爸爸说,我生下来的那一刻,是早上,他从产房的窗户里看到天边朝霞满天,他认定,我的一生将会不平凡。我崇拜我爸爸,我相信他认定的东西,我听他的话。我生下来的时候,我盯着周围的护士,她们打我,掐我,举我到高处,但是她们没有办法让我哭泣。三岁的时候,我爸爸给我找来《幼学故事琼林》,我从头背到尾。五岁的时候,我爸爸给我找来《唐诗三百首》和《毛主席诗词》,我从头背到尾。七岁的时候,我爸爸给我找来《十三经注疏》,我从头背到尾。九岁的时候,我爸爸给我找来英文原版的《小妇人》,我从头背到尾。”辛荑说,妖刀的班主任也曾经是他的班主任,听这个办主任说,妖刀的风姿震翻了当时在座所有怀揣牛屄的小男生。妖刀不到九十斤,不到一米六,没个头没屁股没什么胸,仅仅用这种风姿,仅仅在那一次演讲会上,成了一九九一年左右公认的四中校花。我说,她爸爸对中国传统文化还是不了解,应该进一步给妖刀找来《永乐大典》或者《四库全书》。对西方文学也是太保守,应该给妖刀找来《芬灵根守灵夜》和《追忆似水年华》。
辛荑和妖刀近距离认识是在一个四中的校友聚会上。平常这种耽误时间的活动,妖刀基本不参与,但是这次聚会是给一个学计算机的高材生校友送行,妖刀对这个校友一直有些英雄惜英雄式的仰慕。在高中,计算机是稀罕物件,每周每人只有一个小时上机时间,进计算机房要换拖鞋刮胡子剃鼻毛。远在那个时候,这个计算机师兄就有无限时穿球鞋泡机房的特权,仿佛古时候聪明多大略的司马懿可以剑履上殿。“妖刀自小恋父,或许初潮前后的夜晚曾经想念过这个计算机男生。”辛荑曾经酸酸地说。餐馆里很嘈杂,计算机男生的声音依旧能让所有来的人听到:“曾几何时,有人说,世界IC业就是I,Indian,印度人,和C, Chinese,中国人的事业。印度人比中国人更靠前面,更主导。我要说,给我时间,给我们这一代时间,世界puting业就是一个C, Chinese,中国人的事业。我这次去了斯坦福大学,去了计算机的故乡和热土,有着惠普发源的车库,结着史蒂夫乔布斯的苹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