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吓了一跳。这消息明明是真的,我却不信,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但是,校园里的大喇叭很快不停地播放国际歌,以前每当听到这个曲子总有一种庄严感,此时听到电台播放这个乐曲却有一种哀婉、令人伤痛的感觉,并使我若有所失。我禁不住两行热泪扑簌簌的滚落下来,好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一样。那时,哭斯大林的人何止我一个,整个校园里哭声一片!”
为什么?斯大林同我有什么关系?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反法西斯战争的英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领袖。面对着二战以后“北约”和“华约”两大阵营尖锐对峙的严峻局面,这个世界需要他的智慧、权威和统帅,不能没有他,要不然,这个世界还不乱了套!这,就是我,和与我同代人的信仰!
因此,我对中国共产党中央领导人怀有更深的感情并不稀奇。我不认识彭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但对他却极其自然的怀有深深的敬意。
在“文革”前夕,彭真身处逆境,面对惊涛骇浪的时刻,仍敢于大声地喊出“真理面前人人平等!”八个字。这确是代表亿万正直的中国人民喊出的心声!这是一个真正的共产主义老战士坚定地捍卫真理的呐喊声,令我敬佩不已,永生铭记心中。当初,我看到报纸上批判“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这一正确观点时,我内心是拥护彭真的观点的,但没有勇气公开跟着说,更不敢响亮地跟着他那样喊。看来,伟人毕竟是伟人。
粉碎“四人帮”以后,彭真重新恢复了工作。他亲自主持制定了我国第一部《刑法》与《刑事诉讼法》等七部重要法律,后来又直接主持了《宪法》的修改工作。可以看得出来:彭真在将进入高龄老人的时候,用拼命工作的精神来弥补那已经丢失的宝贵时光。他为我国建成一个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法治国家”作出了重大贡献。他希望实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阿尔巴尼亚总理谢胡访华时,我知道彭真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他没有离开北京,因为他的保健医生与护士同我在一个办公室工作。我从没有听说他的党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北京市党政第一把手等职务有何变动或被免除。此时,周恩来代表党和政府接待重要外国贵宾来访活动的重要场合,见不到彭真出面,不合常理,不可思议。更何况,同年2月,彭真和陆定一等人出席毛泽东在武汉召集的会议,讨论那个后来被称之为“二月提纲”问题,时间不到两个月,怎么会
那时,我奉卫生部保健局之命作为陆定一的保健医生随同去武汉。因陆定一的健康状况不大好,患有较重的冠心病伴慢性心房纤颤。出发前,我们组织心脏病专家给他会诊,提出诊疗方面的建议。
陆定一时任党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中宣部部长,主管文教卫生工作。他赴武汉出席毛泽东召集的会议,同机前往的还有中宣部副部长许立群等几个“笔杆子”。彭真、康生等人也先后抵达武汉。大家同住在武昌东湖宾馆“百花”大院内。陆定一住的是“百花一号楼”,这是我熟悉的一所房子,我曾随董必武在此住过一段时间。
这次会议的内容就是“文革”高潮中人所共知的,遭到口诛笔伐的所谓“二月提纲”。这是后来的事了。
到武汉时,正值初春季节。北京尚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的日子。然而地处长江中上游的武汉三镇已是春光一片,原野里洒满了滋润的绿色,散发出浓郁芬芳的泥土气息。美丽的东湖宾馆大院里亦是郁郁葱葱。这样的自然景象从直觉上给人带来一种春回大地、勃勃生机、暖融融的舒适及欢乐祥和的感觉。
住在东湖宾馆大院里的首长们,每天到院子里散步,沐浴在北京少有的和煦春光里。当然,在表面上看来高层领导人之间气氛融洽。其实,上层关系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可是,这个时候有谁能够感觉到国家政治生活中正孕育着一场严重的危机呢?
以前,每逢“五一”国际劳动节和“十一”国庆节,我在天安门城楼内临时设立的医疗保健室值班时见到过身材魁梧的彭真同志。这次有幸在武昌能见到年过花甲、气宇昂然的彭真和身材匀称、面貌清秀、待人亲切的夫人张洁清同志,与他们的随员一同到户外散步。
“你是张大夫?是北京医院的?”张洁清同志主动问我。
“是,我是北京医院内科医生。”我简单地回答。这是我第一次同她讲话。
“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南方什么地方?”
“我是上海人。”
“上海人都聪明、机灵。”她夸着“上海人”,我未敢吱声。
彭真同志的医疗关系在北京医院,他的保健医护人员是我的同事,彼此都熟悉。她大概是从身边工作人员那里得知我的姓名,领导人见面彼此打招呼,边散步边说话,一切都很正常。不过,从未见到康生同彭真、陆定一等人一起散步。那时,我只知道康生是个“大笔杆子”、“党的理论家”。他大概忙着写文章没有时间到户外来活动吧?我自然不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住在东湖宾馆期间,偶尔在院子里遇见康生;只见他严肃、冷峻、少言寡语,一副不好接近的神态,同彭真和陆定一他们那种和蔼可亲、平等待人的态度相比,迥然不同。1972年初康生患病后,周恩来到钓鱼台8号楼去看望他,我常跟随左右,有机会见到康生,但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除了上面提到的原因外,康生作为“中央文革小组”的顾问,经常参加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及造反派组织。在许多场合,康生的讲话显得特别“左”,根本无法让人理解。我清晰地记得他在多种场合说过:现在,无论哪一个地区、工厂、机关或部门,凡是那里共产党员多、劳动模范多、共青团员多,这些地方受刘少奇的“黑修养”(《论共产党员修养》)毒害就深、保守势力就大、运动的阻力就大,因为他们是既得利益者,自己不革命也不让别人革命!你们要勇敢地冲破这些重重的阻力,造他们的反,自己解放自己!康生用他那改变不了的浓重山东口音一个劲儿地煽风点火,鼓动造反派起来“革命”,唯恐天下不乱。我听了他的讲话,心里感到别扭,很不舒服,觉得他哪里有点“革命老前辈”的味道?亏他还是个党中央领导人呢,他是要把全国各地的党组织都搞垮,真是难以置信。
在同一个会场上,周恩来的讲话总是与“中央文革小组”那一伙人唱的不是一个调。他讲话离不开“团结”两个字。他从不轻易给哪一个组织或派别贴上“革命”还是”保守”的标签。他常说:我们都要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正确掌握毛泽东思想的理论武器,要理论联系实际,都要学习对方的长处,不要互相攻击、乱扣帽子、随便说人家是“保皇派”,这样不好嘛!不利于团结的话少说,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我相信,在毛主席革命路线指引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干部和群众都愿意进步、愿意革命,你们要团结干部和群众的大多数,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你们要从团结的愿望出发,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在新的基础上加强团结!这些是周恩来在“文革”动乱期间,接见无数次造反派中常用的、典型的语言,听了顺耳、叫人舒服、令人信服,即使造反派心里不服也没辙。
不过,我在武汉时绝对没有想到过“中央领导层”出了什么新问题。他们白天到毛泽东处开会,晚上看电影,也有到毛泽东住地参加舞会。到达武汉后,只要毛泽东那边晚上有舞会,陆定一处又能离得开,我总不放过看看毛主席的机会。但我未看见彭真、陆定一和康生等领导人一起到毛泽东住地参加舞会或看电影的情景。只见过湖北省委第一书记王任重等人到毛泽东处作陪,可能是出于礼貌和尽地主之谊吧。
在武汉期间的一天上午,湖北省委有几个领导同志(不是王任重书记,亦不是张体学省长)到东湖宾馆看望陆定一同志。因为,当地有关人士对“八七”会议会址和参加者的情况说法不一,他们知道陆定一是“八七”会议参加者,他们相信陆定一能帮助他们搞清楚。陆定一等人看了两个地方,来到其中一处二层楼上一间不大的房间里,他向地方领导人作了较详细的介绍与解释,大家满意而归。
大约是到达武汉后的第二个晚上,陆定一身边工作人员向我提议:晚上陆部长可能睡不好觉,你可以根据情况主动给他加点安眠药。陆定一住在东湖宾馆百花一号楼,房子的格局是从走廊开门进入他的办公室,卧室的房门与办公室相通。
陆定一的生活习惯是晚上睡得晚,第二天早晨起得也晚。这天午夜12点左右,我开门进了他的办公室,房间里厚厚的暗红色丝绒窗帘都已拉上,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绿色灯罩将光线背向卧室,故室内光线昏暗。卧室房门关着,但未关严,故意留有一丝小缝便于随员出入卧室时不至于开门发出响声。办公桌上有一只热水瓶、一个茶杯,我走近办公桌,只见台灯下有一张不带格的普通白纸,纸上用铅笔赫然写着“豁达大度”四个大字,见到这几个字使我怦然心跳。这是怎么回事?从字面看,首长显然是遇上了烦心的事情,他写此字用以自警、自勉与自慰。我哪里知道,这些都是后来爆发“文革”动乱前夕,中央几位重要领导人早已遇到了麻烦的信号,是打倒彭、罗、陆、杨的前奏!怪不得,秘书向我交代:晚上陆部长可能睡不好觉!
我轻轻推开了卧室房门,侧耳细听室内陆部长睡着了没有,听了约两三分钟未闻一点鼾声,谅必没有睡着。我把事先准备好的装有安眠药的小药瓶放在茶杯旁,又轻轻关上卧室房门,悄然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房间。但此刻,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得入眠,心中茫然一片。
我们已经历了1958年的“大跃进”;1959年的批判“彭、黄、张、周”(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和周小舟)的庐山会议,至此才六年多,现在上头又出了事儿?
我还清楚地记得,1966年3月8日,河北省邢台地区发生强烈地震,周恩来闻讯立即赶往灾区视察工作,他有时白天,或是夜间在他乘坐的专列上跟彭真通电话保持工作联系,可见,彭真在党中央的地位之重要。我就想不通,才过了几个月啊,还是这个彭真难道便出了“问题”?如何解释?谁能告诉我?
回想60年代前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再同那几年国内政治形势联系起来,便逐渐体会出“一点道理”来。
自从赫鲁晓夫上台领导苏联共产党以来,中苏两党在意识形态领域内渐渐产生原则性的意见分歧和争论,中国共产党对苏共采取严厉的批判态度,称苏共背叛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而沦为修正主义。他们不再是从前的“老大哥”而是以“老子党”自居,不尊重兄弟党和兄弟国家,要求别人跟着他们的指挥棒转;他们对外实行大国沙文主义、扩张主义和霸权主义。中国共产党先后发表了“一评”到“九评”的巨篇宏论同苏共进行了公开的论战,最终导致两国关系迅速恶化,甚至发生了珍宝岛军事冲突事件。
毛泽东担心中国共产党内出现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使我国的社会主义蜕变为修正主义,发生“国变颜色”、“党变修”的根本性大问题。
早在1962年9月,毛泽东在八届十中全会上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1965年,在扩大的中央常委会上他不无忧虑地向大家指出:“中央出了修正主义,你们怎么办?很可能出,这是最危险的。”后来,他经常讲、到处讲“修正主义”和“阶级斗争”问题,到了1966年,他亲自发动并领导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进一步提出以“阶级斗争为纲”、“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基本观点来看待和处理一切社会政治问题。
那位怕风、怕光又怕水、病病歪歪长年养病不工作,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的接班人林彪,借机将个人崇拜推向新的高潮。他亦步亦趋、推波助澜,他以“高举”、“突出”毛泽东思想、口口声声称毛泽东是“天才”为手段,达到他不可告人之目的。
林彪一伙人只讲空头政治、大话空话,不做实际工作;只务虚、不务实。他们破坏了党的优良传统与作风,毁坏了党在人民中的形象,降低了党的威信,使党脱离了广大群众;林彪同“四人帮”沆瀣一气使无数干部与群众遭到残酷的迫害。他们先在党内外作了充分的舆论准备,并找机会采取行动。比如,1965年11月,叶群便是在这样一种政治大背景下携带林彪的亲笔信神秘地赶到杭州毛泽东在西子湖畔的汪庄别墅,当面诬告了罗瑞卿。毛泽东轻信了谗言。12月,毛泽东在上海召开中央紧急会议批判罗瑞卿,林彪等人借机攻击罗瑞卿、整垮罗瑞卿。罗瑞卿在会上没有发言的机会,有口难辩。
大的政治气候形成之后,1966年5月,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免去了彭真和陆定一等人党内外一切职务,刘少奇和邓小平的处境也十分艰难。
是年秋末冬初,彭真突然被人从家里揪走,堂堂北京市的首脑人物不知了去向,霎时间,彭真“失踪”了的传闻迅速传遍北京和全国,难怪,1966年“文革”动乱开始不久,国家主席刘少奇、总理周恩来和总书记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向参加会议的干部和群众检讨有关“工作组”问题的“错误”时也只得违心地说:“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像我这样的一般群众怎能理解发动这场“史无前例”动乱的“真谛”?
第四节
周恩来被卷进了“文化大革命”;刘少奇在天安门城楼被冷落;“中央文革”就像一只大筛子;周恩来说:“不要侮
辱少奇同志的人格嘛!”
毛泽东要亲自发动、亲自领导并亲自指挥那一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恐怕是谁也阻挡不了,但这场运动所造成的灾难性后果,是包括周恩来在内的中央高层领导人所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