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名妓柳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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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妓柳如是-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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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们毕竟没有遗忘她,他们来给她送行来了。欢乐像一阵河风闪进河东君的心田,她偷偷掀开方巾的一角,凝神地搜寻着她熟悉的身影人头攒动,她分辨不清。突然,鼓乐声停歇了,石块、瓦片一齐向她船上飞来。    
    谦益怡然自得,能娶到天下第一佳人,是他此生最大的快事,他连作了五首催妆诗。眼前这一切好像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仆人和管事都吓慌了,惊恐地奔向窗牖。他却对他们说:“不用怕,让他们砸吧!砸发砸发!鼓乐再奏起来!”    
    仆人送上一张纸条说:“这是绑在石头上扔上船来的。”    
    河东君一把掀掉了方巾,抢先把纸条拿到手里读起来:“礼部侍郎不知礼,匹配大礼娶流妓,叛道离经悖礼法,岂容玷污士大夫!砸砸砸!叫尔满船载瓦砾!”河东君的手颤抖着,五个指头紧紧地攥住了纸条,仿佛要把它和写它的人一起捏碎似的。她对谦益说:“我去见他们!”说着就往前舱走。    
    谦益拦住她说:“你不能出去!他们要砸你的!”    
    河东君拨开他的手说:“你别担心,就是砸死了,也值得!”说着就挣脱了他的手,走出去了。    
    盛妆的河东君,迎着瓦矢石雨,走出船舱,立在船头甲板上。奇怪,瓦雨石雹却突然停止了倾泻。她向岸上的人群微笑着施了一礼说:“诸位父母、兄弟,文友词朋,在云间我有过一段难忘的日月,给过我帮助的老师和友人,我永远铭记他们。在这临别之际,又受到诸位如此盛情的欢送,送给我如此珍贵的礼物,我将把它们带回去,作为永久的纪念。”    
    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也有人在高声咒骂:“嗨嗨,挨了砸,还说起俏皮话来了!”    
    “哼!伤风败俗,违背大明礼法,还好意思站出来。真不要面皮了!”    
    “身为文坛祭酒,为了一个女人,竟做出有伤我等国士尊严的丑行!”    
    随着,又一阵石雨落到河东君身边。    
    阿娟和船伯担心河东君被砸伤,上前去要把她拉进舱来,河东君轻轻地拨开他们的手,又走上前一步说:“你这位相公,看你衣冠楚楚,口称国士,柳是想请教于你。边关吃紧,强敌入侵,生灵涂炭,你作为一个国士,应有义不容辞的保卫国土的责任。可你只是对一个向往自由的弱小女子的婚礼宣泄出如此怒不可遏的义愤。”河东君叹息着摇了下头,“真可惜!这些瓦石不是投向侵犯疆土的仇敌!在一个弱女子面前逞强横行,就算得是国士吗?”    
    意外的言辞突然镇住了人们,岸上鸦雀无声了。但仅仅一瞬,就响起了挨骂的人更为愤怒的回击声:“还敢骂人!砸!砸死这个臭娼妇!”    
    又是一阵像雨点样瓦片石块向船上飞来。    
    河东君毫无惧色,站在船头,纹丝不动。船伯和阿娟慌了,急忙跑上船头,排立在河东君前面,挡住飞来的瓦片石头。    
    河东君拉开大伯和阿娟说:“你们俩让开。我还要把话说完。”    
    岸上不少人应和着说:“对!让人家把话说完嘛!”    
    “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说!”    
    河东君见停止了扔石块,反而流出了泪水,她带着浓烈的感情说:“诸位乡邻!谁不爱这绿茵茵的湖水?谁不爱那葱郁郁的青山?谁不羡慕自由自在任意飞翔,像这山水之间的鸟儿?我柳是爱!我柳是想!我柳是羡慕!我柳是只是不愿再看人家的白眼,不愿再受他人的欺凌。想做个人,一个和别人—样的人,一个能保住自己尊严的人。我才要求钱学士以嫡配大礼来迎娶我。这也是为着像我一样被欺凌的姐妹争脸争气!”河东君说着说着就愤慨起来,“不知我这点可怜的要求侵犯了谁的利益?伤了谁的尊严?要遭到如此的对待?一个出身卑下的人,他的人格未必卑下;出身显贵的人,他的人格未必就高尚!我不愿为人姬妾有什么可指责的?如果说这有伤他人的尊严,有损别人的利益,我愿意在正义的砖石下被砸死!”    
    岸上,有的人悄悄往后退去,后来的那群气势汹汹的士子们,也转过了身。河东君站在船头,目送着他们慢慢散去。不远处,一株柳树下,有个人将握在手里的石块悄悄扔进了身边的水沟里。河东君全身不由地一阵紧缩,那个转身扔物的姿态,是那么眼熟!她看清了,是他!是宋辕文!她曾狂热地爱过的那个人!他!竟也加入了这个砸她的队伍!她的心酸了,泪水无声地从眼里滚落出来,滴落在新装上。


第四部分 人有悲欢离合第54节 结束半生漂泊(1)

    盛夏六月的常熟,暑热蒸腾。钱氏宅邸,笼罩在紧张和不安的气氛之中。这是由老爷去松江迎娶新妇而引起的。    
    谦益开始筹备启程,朱姨娘就装疯卖傻,忽哭忽笑,还传扬出疯话,老爷若娶回那个“柳树精”,她就不想活了,她就要和儿子,钱府惟一的少爷孙爱一条绳子吊了!她的威胁,触怒了谦益。他当即派轿请来了正室,把少爷交她领去抚养。    
    朱姨娘寻死觅活,谦益也不理会。她知大势已去,挡不住丈夫迎娶新妇,只得把一线希望寄托在陈夫人身上,希望她能跟自己共同对付即将来家的新妇。她每日往老宅请安,对陈氏百般殷勤。孙爱又被她带回了身边。母凭子贵,她不甘心就此失败。    
    陈夫人每天都睡得很晚,更鼓敲了两下,她打了个哈欠。侍婢像是听到了号令那样,即刻走进她的卧室,把凉席扇了又扇后,出来扶她去休息。    
    她刚刚想起身,女管事急急匆匆走进来,双手托着一只拜匣,躬身立在她们面前说:“门上才收到的。”    
    拜匣内躺着一封书札,陈夫人没有伸手去拿,眼睛仍然半阖着,毫无表情地问:“哪来的?”    
    “松江。”女管事回答说。    
    陈夫人仍然默默不语,肯定是丈夫来的!她既想很快知道他在信中说些什么,但积郁在心里的那股酸溜溜的东西,又使她不想立即去拆。    
    女管事很善于察言观色,立即补充说:“门上说是钱知府钱大人差人送来的。”    
    陈夫人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眼仁慢慢地转向了拜匣,伸手拿起书札。    
    女管事退下去了,侍婢立即拨亮灯,帮她拆了书封,抽出一纸长书展开在她的面前。    
    陈夫人的眉峰收紧了,嘴唇颤颤抖索着,眼里汪满了泪水。字迹模糊了,眼前仿佛旋转着火烛红光,飞溅着石箭瓦矢。她又闭上了眼睛,记起了丈夫从黄山回来时同她的一次长谈。    
    她问他:“你怎地舍得送她走了?”    
    他回答说:“她自己要走的。”遂将河东君写的《春日我闻室呈牧翁》诗拿给她看了。当时,她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他还向她叙述了她的不幸身世,称赞她宁可流浪飘泊,也不愿为人姬妾。他很尊重河东君的独立精神,更爱她的容貌和才华,以及她那特有的魅力。他的话,在夫人心里搅起了波澜。    
    她出身上层名门大家,从来不知道为生存和饥饿担忧,更不会有流浪飘泊的生活体验。但她能够想象出,一个年轻美貌而又有才华的单身女子飘泊的艰难,倘若没有坚强的心志和谋略,是不能生存下来的。作为一个女性,她也有女性那种向往平等自由的本能。顿然间,她和她似乎心有灵犀一点通了,她对柳河东君这种身份的女人好像也有了些许的理解,对她的遭际有了怜悯和同情,对她那种奇特的追求产生了一种钦佩之情。她宽容地看了丈夫一眼,叹息着说:“可怜的女人!”    
    丈夫又把柳河东君在他家所作的诗,一一给她看,解释哪些用典如何贴切,哪些主意如何深刻,哪些情感如何真切。最后又说:“谁能得到她,胜如得到了无价之宝!”    
    她的心不由得一阵紧缩,她的丈夫并没有放弃娶柳氏的打算,他这是在开导她。她从小就接受出嫁从夫古训,想丈夫所想,爱丈夫所爱,这才是一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所应遵从的妇道。既然丈夫如此爱那柳姓女子,她只得说:“你就按你所想的去做吧!”    
    丈夫受了感动,温存地搂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她进门之后,我决不会有负于你!”    
    陈夫人万万没有想到丈夫这次如此认真,竟然以嫡礼去迎娶她,以致引起风波。    
    她将信札放在一旁,一种不快袅绕着她。过去牧斋娶妾,她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钱横信里告诉她,柳氏欲夺嫡位,难道这是真的?夺嫡?一个博古通今、熟知大明礼法的丈夫,怎会知法犯法,做出此种事来?他将要把她这个嫡配置于何地呢?告他?不!不!她在心里说着。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依靠,家里的大梁!把大梁拆了,还有这进士第吗?不能!不能去告他!他既没有说要休掉她,也没有要遣她回陈家的迹象。她是他的结发妻,她不能听信族侄钱横的片面之辞!但她又吞不下这口气,她尚健在,又以嫡匹之礼娶柳氏,这不明明是对她这个主母的蔑视吗?她怎的甘心!    
    她默默地忍受着内心的伤痛,在仆人面前,不能失去主母的威严。她扶着侍儿,走进卧室,示意侍儿带好门出去,她这才扑倒凉席上,无声地哭起来,泪水和着汗水,湿透了枕席。她虽然是这钱府的主母,主宰着姬妾仆婢的命运,可是,她却不能违背丈夫的意旨。她的命运掌握在丈夫的手中。丈夫竟敢蔑视朝廷的礼制,也不顾士大夫舆论,她又怎能去劝阻呢?除非同归于尽!她突然止住了泪,用手堵住了嘴。这不能,这不能!太可怕了!孙爱虽然出自朱姨娘,可她才是他的真正母亲,她不能不考虑她儿子的前程。还有她贤淑的声誉!她已不是气盛的少妇,而是早就看破红尘、皈依佛门的信徒。    
    可是,她是女人哪!    
    她卧下爬起,爬起卧下,反反复复重读族侄那封戳心的信,像一只受伤的猫,无所适从,最后只好蜷缩在床上抽泣。    
    一夜不成眠,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把女管事叫来,吩咐把她住的正室腾出来,重新粉刷,按新房样铺陈起来,床上要锦被芙蓉帐,墙上挂家藏珍品历代名人书画。自己搬进侧房。管家惊异地问:“夫人,这是”    
    她没有回答。她有她的筹划,合卺大礼,一定要在老宅祖宗灵位前举行。那时,她会漂漂亮亮地宣布出她的决定。    
    她又派人去请朱姨娘,派去的轿子还未出门,朱姨娘的轿子就进了门。她一下轿,就直奔夫人住处。    
    陈夫人听到通报,立刻迎了出来。    
    朱姨娘就在廊檐下向她跪了下去说:“婢子给夫人请安!”    
    陈夫人连忙伸双手去扶她,说:“家无常礼,快起来。”    
    她抬起头,仰视着陈夫人说:“婢子有话回夫人。”    
    “有话起来慢慢说。”陈夫人硬是拽起了她。把她引进了东厢房的起坐间。陈夫人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了,朱姨娘就坐在一只矮几上。这是规矩,小妾是不能跟正室平起平坐的。    
    “夫人,你”朱姨娘欲言又止。    
    “快直说吧,何事?”    
    “半野堂都闹翻了呢!听说迎娶柳氏的彩舫明日就到,吕大管家忙得像只猴子,哼!跳进跳出。我闻室装修一新,张灯结彩,八抬大轿系上了用整匹缎子扎的大彩球,据说比你当年进府还风光。”她突然放低声音,转换成神秘的语气,“上上下下都在哄传,要夺你的正位呢!”她的目光直往陈夫人脸上扫,看她的脸色还是那么平静,又说,“夫人,你就这么毫不在乎?”


第四部分 人有悲欢离合第55节 结束半生漂泊(2)

    陈夫人微微一笑:“我正派人去请你,想跟你”    
    朱姨娘不等她说完,就愤慨地打断了她的话:“夺正位,真是天下奇闻!礼法不容,家族不容,舆论不容!连我也看不下这等怪事!夫人,上上下下都在为你打抱不平呢!”    
    陈夫人的手,不经意地哆嗦了一下,但她很快镇静下来,微笑着说:“不要瞎哄了。我还未得到老爷的准信儿,如果老爷真要这么做,也一定是有他的道理。我叫你来,是跟你打个招呼,新人进家,取个吉利,别瞎闹!不然,又要惹老爷生气了!”    
    朱姨娘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陈夫人,连她的手轻微抖了一下也没逃过她的眼睛。她侧过头,噘起嘴说:“我反正是做小的命,倒没什么。”她又看了陈夫人一眼,见她那副逆来顺受的表情,心里说不出的气愤,真想扇她一耳刮子,好叫她清醒清醒。当然这不过想想而已,她哪里敢呢!她一把攥住陈夫人的手,感情激动地摇着说:“你是正室,明媒正娶的受过诰封的夫人,你为何要这样忍气吞声,受这种下贱女人的气?她进门你就给她个下马威,叫她也知道知道礼法、家风,认识认识你正室的厉害。”    
    “夺我的正室,你为何如此生气?”陈夫人不想跟她多言,说着慢慢合上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她在诵一段经文。良久,她才抬起松弛了的眼皮,看着朱姨娘说:“家不和,外人欺。老爷是有声望的人,不能因小失大!”    
    “夫人,你太善了,你忍得下这口气,我可忍不住!”朱姨娘还不甘心。    
    陈夫人扬了她一眼,威严地说:“你懂得什么?回去,不准闹!”    
    朱姨娘看看说不动陈夫人,窝着一肚子的气,起身告辞。来到院中,见许多仆妇在进进出出搬家什,就拦住一个老妈子问:“这是做什么?”    
    老妈子诡谲地一笑,悄悄对她说:“你说怪不怪,夫人突然要搬进西厢房,把正室空出来,明日有好戏唱啊!”    
    好戏?朱姨娘突然意识到什么,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快,夫人是有心计的,她怎会便宜那女人!她希望明日闹起来,闹得越凶越解气。    
    钱府空气愈来愈紧张,上上下下的仆妇,都在暗地里猜测、议论,有的说“夫人要闹婚”;有的说“夫人要给老爷难堪”;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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