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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学之后,肖雨涵就从一中消失了。偶尔蹲坑时也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怀了小孩却不肯打掉,让父母赶出门,一个人大着肚子去了广东听到这些时,我便止不住蹲在那痛苦地。旁边的哥们掉过头来问怎么了,是不是便秘。我转过头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是痔疮,“哦,真是有痔不在年高啊,来,哥们试试这个,贼管用。”他竟从兜里掏出一盒“化痔栓”来。操,真是一中之大,无奇不有啊。
18岁的青春就在无边无际的渺茫和混沌不清的郁闷中度过。我每天趴在教室那个专属于我的角落里睡觉,除了偶尔发出鼾声之外,大部分时间安静得像扔在那里的扫把拖布垃圾篓(也许在老师同学看来,我本身就是一堆垃圾)。
我整日重复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我孑然地站在铅灰色的低沉的天空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海一般辽阔的戈壁,我孤独地愤怒地绝望地走着,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尽头。连我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没有回应。
我似乎从来没有睡踏实过,做梦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我习惯半睡半醒地趴在那——整日整日地趴在那。
有时候实在是睡得颈椎疼了或者是脚麻了,我也会出去走走——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不管是谁的课。我出门的时候,老师会很默契地转过头去看黑板或写板书,我微笑着带上门,从厕所后面的围墙翻出去。
信马由缰地走在罗城的大街上,眯着眼瞟着形形色色的人和嘴脸从身旁掠过,他们牵引着我的思维像这座小城的“摩的”一样肆无忌惮地奔驰:看见咬着棒棒糖神气活现的小孩我会怀念我那似乎很遥远却如阳光般灿烂的童年;看见步履蹒跚的老头我会想起数十年后我行将就木的未来;偶尔我也会直勾勾地盯着小城美女的丰乳肥恬不知耻地意一番,直到人家面红耳赤骂我臭流氓才会笑笑转移视线。
我曾整下午整下午坐在卖臭豆腐的独眼老头在三轮车前,听他吆喝着“臭干子——梭螺——”,看他怎样把一片片臭烘烘黑乎乎的豆腐炸出味儿来,我决定混完高中后就干这营生——不但每天有吃不完的臭豆腐梭螺,还能赚个三五块。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有时遇到一个易拉罐,我就会全神贯注地踢着它,它滚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伴着它“丁冬哐啷”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地穿越罗城的大街小巷。
有一次易拉罐在一双红色高跟鞋前面停住了,我抬起耷拉的头看见一个油头粉面的女人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小兄弟,上来玩啊。”我沉默地跟着她的高跟鞋“咚咚咚咚”地上了小木楼。她把我推倒在一张污迹斑斑的床上,熟练地剥去了外套,把没戴胸罩的松松垮垮的**朝我脸上贴了过来,我厌恶地扭过头去。“套餐还是点菜?套餐200,点菜100。”
“我没带钱”,我坦诚地告诉她。
“没钱?!”她惊诧地看着我,同时像个贞节烈女一般机警地用手护住那两个皮袋子一样吊在胸前的**。我老老实实地点头。她依旧不信,腾出一只手来搜我,她翻遍我浑身上下的衣兜,除了几张一中的饭菜票再也没找到啥。
“滚!”她的脸由于极度愤怒而变形,敷在脸上的厚厚的粉被她的吼声震了下来,露出深深浅浅的皱纹,“没钱还想睡老娘,还是个学生呢”我笑了笑从容地下了楼,刚走到易拉罐的位置楼上一盆带着股淡淡的骚味儿的水“哗”地兜头泼了下来。我抹了一把脸,嘀咕一声:“真没职业操守”,便踢着罐子继续前进。身后的骂声越来越小,最后都听不见了
那时我不爱上网,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上网。尽管如此我还是给自己弄了个网名叫“破罐子破踢”,我不知道我的破易拉罐还能踢多久,我想如果不是卢SIR——那个与我势不两立的老头,我可能要踢一辈子,至少,踢到高中毕业。
高三第一学期开学半个月了,卢SIR还没有来上课。有一天睡觉刚醒,听见帅气的班长和秀气的学习委员沉痛地向大家宣告卢SIR肺癌晚期的消息,然后发动大家捐款慰问。我突然对这个自己一直反感的老头产生了怜惜、同情甚至愧疚。我把手放在兜里,攥着这个月的伙食费114块7毛钱等待着班长和学习委员过来。他们挨个挨个地收钱,登记,走到我面前时心照不宣默契地转身走了。他们没有把我当成卢SIR的学生,班里的同学,他们甚至没有把我当人,他们把我当成了一个扫把、一个纸篓甚至一堆垃圾。而我,凭什么来反驳他们呢,我依旧是笑笑,安静地睡去,安静得像堆垃圾。
当我吃力地提着一大堆补品走进特护病房时,卢SIR如我想象的怔住了,他那散漫的眼神突然之间变得紧张犀利,他在思考我为什么会过来。
“你——来啦”,他故作平静地问道。“嗯”,我拉了凳子坐在他床头,“听说你身体不大好”。“肺癌”,他苦笑了一下,喉咙像个风箱一样呼呼作响:“你离远点啊”。
“没事”,我认真地看着这个老头,他的五官已经深深地塌陷下去了,只有眼袋松松垮垮地浮肿着,像两个皮囊。皮肤比原来白了很多,像要融入这个病房似的。
“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知道其实他是想问学习怎么样的。我笑道:“浑浑噩噩,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他也轻松地笑了笑,似乎对我的这种状态习以为常。我记得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真诚地笑:“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想要你进文科班吗?”我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因为你身上有股气质——诗人气质。”
“诗人气质?!”我惊诧地看着他,“没那么玄乎吧,我从来没写过那玩意儿呢。”
“我不是这意思,好比说,你不一定是贵族,但也可能有贵族气质,明白吗?”我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我觉得你是个学文的料,指不定以后会在这方面有所作为的”,他吃力地往上支起身子,“而你肯定以为我是想把你挤出班去吧。”我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其实——我当时也决定报文科的。”
“我知道,你小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我都知道,”他说完兀自哈哈大笑起来,“可惜了一个好女孩啊。都怪我”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不怪你,这都是宿命。”我宽慰道。“你这么年轻,也相信宿命?”卢SIR直愣愣地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对一个大限将至的人来说谈论宿命是件大不敬的事,于是沉默地低下头去,心里惶惑地,不敢说话。
“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吗?——54。你呢?18,对吧?我的岁数刚好是你的三倍,也就是说,我这一辈子,也就3个18岁就没了。所以,小冯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赶紧扶起他给他捶捶背,一个劲地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会珍惜的”。他终于缓过劲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小冯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天你来看我,说实话,是我没想到的.老实说,教了这么多年书,你还是第一个让我头疼的学生。你的个性太强——太强。除非你自己,谁也无法改变你,谁也无法拯救你,”他更加猛烈地咳了起来,这一次,我看到了他手帕上的血迹,“其实你是个很有天分的孩子,这是我凭30年教书经验看出来的,如果现在开始努力的话,一年时间,考个二本没问题。”二本?大学?多么遥远的梦想,多么美丽的奢望。
“相信我,虽然我看不到那一天。”
卢SIR的追悼会开在一个月后的阴天。全班都去了,唯独我一个人呆在教室做理综试题。两个半小时的试卷,我从早上做到下午,连午饭都没吃。我相信,卢SIR要是看到我这样,他会原谅我没去送他的。
卢SIR,你信不信那个让你头疼的流氓学生,已经考上了赫赫有名的P大,穿上了威武的军装呢。
第1卷 第四根 看上去很美
“我晕!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美女呢?”沙皮躺在chuang上翻来覆去。熄灯号刚刚吹完,宿舍里开始悄悄聊起来。
“就是啊,连食堂的服务员都是大妈级别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什么破专业啊,一个女的都不招,干脆让咱一千多号人都剃光头披袈裟得了。”
“哎,高中时还老嫌班里女生质量不好,歪瓜劣枣的,现在想想,有总比没有好啊。”
“有酸汤饺子的时候,嫌白面馍馍不好吃;啥都没了,就连糠窝窝头都惦记。”邱爷一语道破天机。
“曾经有一段真实的感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才懂得”沙皮很有才地背出了星爷的那段台词。
“吵死啊你们,想惊动教导员吗?都给我声音小点,”老马低声训斥道,“没有女人就不能活了吗?我在青海挺了两年,不照样好好的嘛。”
“班长,你以前的部队也没有美女啊?”沙皮同情地问道。
“哎,别说美女了”,老马曾经沧海地感慨道:“到了那地方,见了母猪都眨眯眼。”
我们轰地笑起来,笑得chuang都颤巍巍的,这时一支手电光从门窗直刷刷地射过来,紧接着教导员“踢”门而入。“睡不着?睡不着是吧?给你们找点活干,听我口令:紧急集合!”
我们“哗”地跳下chuang,上铺的几乎是滚下来的,大家摸黑找着自己的行头。猪头低声喊着:“糟了,我迷彩服洗了。”“穿湿的,赶快!”“我迷彩鞋呢?我迷彩鞋呢?”黑暗中传来邱爷慌乱的声音,但没人顾得上他了,大伙仓皇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一个接一个冲出了门。
90秒之后,楼下操场集合。老马是第一个到的,猪头穿着还淌着水的迷彩服奔过来,庆幸道:“幸亏刚才没上大厕”,沙皮边跑边打着背包,赶到集合点时,背包捆得跟粽子似的,却也结实。最后一个是邱爷,他没穿袜子蹬着一双制式皮鞋跑了过来,教导员冷冷地看他一眼,指挥老马:“大操场5公里,跑完回来军姿练习。”
“向右——转,跑步——走”老马喊着口令带着我们在400米一圈的操场上跑着,整齐的脚步在安静的深夜显得尤为张扬。穿着前面安了钢板的“三节头”跑步的邱爷是最痛苦的,这种比木屐还硬的东西穿着走路都要打起泡,何况用来跑5公里。几圈下来,邱爷的脚后跟皮都没了。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便脱了鞋赤脚在炉渣跑道上跑着,黑乎乎尖利的炉渣很快便嵌进邱爷可怜的脚掌里,疼得这个西北男人眼泪哗哗的。
折腾完是凌晨1点,我们沉默地躺在chuang上,辗转反侧。邱爷的被子里,隐约传来邱爷压抑的抽泣。
那次紧急集合之后,我们再也不敢夜谈。邱爷原本皱巴巴的脸上,显出一副更加忧郁的样子。经历了上次的切肤之痛后,他现在一有空就抓紧练习体能,没事就抓着哑铃和臂力器张牙舞爪。在他的带领下兄弟们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练兵gao潮,猪头高喊着为了减肥要多做仰卧起坐,但通常他仰卧下去之后要起坐便只有等到明天早上吹起chuang号;小B也热衷于俯卧撑,但通常只见他俯卧,要撑起来就难了。
我一时兴起,抓住邱爷这个典型写了一篇《从赤脚佬到肌肉男》的稿子投给学校的报纸,几天后,我意外地被教导员叫到办公室。
“报告”,我敲门进去,站在那里战战兢兢。
“来来来,冯牧云,坐!”教导员换了张脸似的热情洋溢地招呼道。说完亲自给我搬来一把凳子。我诚惶诚恐地保持着军姿,努力回顾着这几天犯了啥错误至于他要绕这么大圈子来“教导”我。
“不错啊,有才!刚来一个多月就发表文章了”,他向我递来一份校报,我一看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还有我那篇文章,不过名字改成了《从“重点人”到训练标兵》,里面的文字也被改得面目全非,添加了许多诸如“从军报国”“爱军习武”“为国防事业奉献青春”的字眼。
我粗略看了一看,有种吃进去饭,拉出的却是屎的感觉。
“好小子,不错不错,好好写,多发表几篇,年底给你评先进。”教导员拍着我的肩膀甚是殷切。
“谢谢教导员栽培,我会加倍努力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太谄媚。
“好好好!这样吧,特批你这个星期出去转转,以后发表一篇,奖你一个西安假。”
我受宠若惊地走出来,心想一篇文章奖个西安假,这简直是利润超大的买卖啊。进学校之后除了体检去了趟门诊部就再也没出过校门,学校的围墙高达五米不说,还安了电网和探照灯,大门口还有荷枪实弹的哨兵,所以假使要想不请假出门,除非你有《越狱》里那帮哥们的本事,我们的请假名额是有严格限制的——每周班里有一个名额,也就是说,每8周可以去一趟西安。
我的假期是在两个月后的12月4日,我曾怀着中国人民迎接香港回归祖国的心情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可现在仅因一篇文章就获得这么高的待遇,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连书都不读就想当作家了。
记得以前陈光说过走出校门你就能体会到当兵的优越感,有张军人证在手,西安大大小小的景点都免票。于是周日一到我就揣着证,背着柯尼卡的相机,拿着西安地图满大街找景点,逛了钟楼逛鼓楼,逛了鼓楼爬城墙,屡试不爽。一想到别人要掏几十块钱才能来一次的地方我竟然可以像自家菜园子一样随便逛,那感觉就像拣了几十块钱一样。为了多拣点我忍不住多逛了几遍,以至于那个检票员认出我来:“你不刚来过吗?”我嚣张地亮了亮证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他不情愿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哼了下,趾高气扬地登上了城墙,我坐在垛口上盘算着:钟楼逛了两遍,每次15元,鼓楼两遍每次15元,城墙3遍每次20元,折成门票120元!哇噻!净赚120。
我一边赞叹着西安的拥军政策搞的好一边埋怨着这边的基础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