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骑兵觉得自己的战马不大对劲,举起马鞭狠狠往后抽下,谁知那战马不但没有加快奔跑速度,反而越跑越慢。
第七十五章 死亡沙滩(三)
“奇怪,你这家伙是怎么搞的?”
他正在纳闷,耳边突然传来同伴的声音,只见同伴们一个个都面露异色,皆朝着自己的战马猛挥鞭子。转眼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晃动,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谁晓得抬眼四望,一大批骑兵全都慌张起来,战马接连发出受惊似的急鸣。
“柱子,前面是怎么回事?”策马奔走在队伍中部的邢定国也发现了先头部队的异样。
近侍柱子手搭凉棚,朝前望了望,“小王爷,情况不大对啊!您看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路一样,没办法前进,还摇摇晃晃的,天哪!他们跌倒了!”
柱子一声惊叫,邢定国顿时大骇,连忙勒住马缰,大声呼喊:“兄弟们!快回来!”
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就算喊破了喉咙,那些渴望着要像从前一样奋勇杀敌的将士们也听不清,更加回不来了。海风越刮越猛烈,海滩上的沙子也不知道是随风而动,还是因为人马走在上面太过密集而发出了哗哗的声音,仿佛奏响了乐曲,却暗藏着令人完全无法想象的恐怖。
邢定国拼命让士兵擂鼓,下达后退的号令,不料他身下突然一晃,前方沙子的流动竟让百步以外都古怪地动了起来,人和马匹开始站立不稳,好像走在下面空荡的帐幕上一样。
“哎呀!”前方传来几声惊恐的哀叫,邢定国虽在后退,却着实目睹了那可怕的一幕幕。
沙滩的流动速度越来越快,大平将士们一个接一个,连同着战马陷了下去。他们落脚的地方看似一派平川,根本想不到这片沙滩藏着如此恐怖的陷阱,没有了斗志,只有恐惧和慌乱,大平军顿时乱作一团,众人四散奔逃,却仍然离不开这片怪异的沙滩。才不过一会儿工夫,一连几百人几乎都在同一时刻被流沙无情地淹没。
“好可怕的沙滩……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邢定霜被一群士兵牢牢护在前军的后方,但仍旧远远看见活生生的人和马葬身沙海,一陷落下去,便等同于被黄沙活埋,再也看不到半个影子。
望着邢定国的脸,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勇猛的四哥脸上露出惊慌的表情,而就在此刻,石庆那可恶的面容突然浮现在脑海中。
“四哥!糟了!我们都中计了!”
“定霜,你说什么?”邢定国回头看着妹妹,睁大了眼睛。
“都怨我……都怨我!我刚刚想起之前发生那一连串的事,就是从石庆被我抓到开始,其实已经有问题了!”
她愤怒地咬着下唇,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对兄长道出她的想法,只因情势太过危急,他们必须撤退回海上,才有可能减少人马的伤亡。而邢定国也来不及听她解释,此时他们能做的,仅仅只有一件事。
“撤退!全军撤退!快!”
迅疾的海风刮起漫天黄沙,海上波涛汹涌,上午还毒花花的太阳,仿佛就在这一瞬间被乌云遮住,消失了踪影。蓝色的海,黄色的沙,在人的视线中交错奏鸣,魑魅魍魉般的声响,犹如死亡的曲调,正将大平军一步步逼上绝路。
邢定霜一路后退,眼看着流沙一直往海边翻动,军队越发危险,她心里有如千万把利刃切割一样剧痛。石庆那令人作呕的面容不时在眼前闪过,她充满了自责,他们全都中计了,就连英明神武的皇帝邢定天,也漏算了一筹。从一开始,鬼君已经暗中设下圈套,或许那个狡猾的敌军国师正是算准了石庆是个不折不扣的卑鄙小人,才故意给他放出风声。倘若石庆下毒成功,那么邢定天和大平后军还没正式参战,便会死在大本营里;但万一石庆被逮捕,又正好能将大平军引上这个叫做无草滩的“死亡沙滩”,让他们葬身流沙之中。
两条路,都是死……她就是万分后悔,也改变不了这个悲惨的事实。这一战,归海慕远和鬼君已经赢了,邢定天却聪明反被聪明误,输了个彻彻底底。当大平军退到海边时,她猛然听见海上传来瀚澜军的号角声。邢定国亦在同一时间迅速回首,只见浅海之中,敌军已经在琉璃湾前以战船布下鹤翼阵。为首的一艘大船上,海神旗下站着一个虎背熊腰、身披深蓝色金边斗篷的大将,不是瀚澜国宗浦归海慕远是谁?
“归海慕远,你他娘的算计我们!”邢定国破口大骂,只见慕远不动声色地在战船上掀着斗篷,仿佛极其惬意地坐山观虎斗,正对他挥手,昂着头做出一个高傲的姿态。
“邢定国,怎么样?你如今准备选择一条什么路呢?喂,你不是号称常胜将军,直下我瀚澜国四座岛州城么?现在才知道中了计,已经太迟了!退,将被流沙淹没;进,你的大军已注定是我军的手下败将。小子,你没有投降的机会!杀死我瀚澜众多战士的人,只有接受海神残酷的惩罚!”
慕远纵声长啸,手中的隼喙刀朝着半空中骤然劈落,刹那间,海上的瀚澜军乱箭齐发。邢定国、邢定霜兄妹举着兵器左右抵挡,沙滩上惊恐的士兵们更是慌乱。无草滩上,哀号阵阵,流沙翻涌,海边遍地惨不忍睹。这边,士兵脚踏在沙滩上,无助地挥舞着手脚,面对流沙却毫无办法,就这样活生生被黄沙埋葬,岂能甘心?跨上战船,拼死冲入浅海的大平战士们,在狭窄的琉璃湾中,再也发挥不了奔袭作战的优势,仿佛全都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在敌军的冷箭下接连不断地命丧黄泉。
第七十五章 死亡沙滩(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夹杂着血腥味的海风,似在随着残酷的战争一同呼天抢地,无助的大平军再也看不见光亮,有的,只是无比的绝望。邢定国全然不敢相信,曾经将深入大平国境的瀚澜大军亲手赶回海里的他,竟会遭遇如此大败,他狠狠咬着嘴唇,一缕血丝顺着下巴滑落,却已感觉不到一丁点疼痛。
“归海慕远!我邢定国今天就跟你拼了!”
“四哥!不要!”邢定霜想要拦住兄长,却被邢定国枪尾一挡,险些伤到。
此时的慕远已将战船停靠在岸边,就等着看大平军淹没在流沙中的好戏,可他也未曾想到,邢定国这一次的确被逼上了火山。他连战马也不要了,径自挺枪朝前疾奔,好像一头疯狂的怪兽,迎着满天箭雨直冲向岸边的瀚澜军主战船。
“天哪!快保护宗浦!快呀!”
站在慕远身后的鬼君大惊失色,又想自己找地方躲避。谁知慕远早料到他这一套,猿臂往后一伸,便抓住他的腰带,一把拖了过来。
“又想自己躲掉?没那么容易!给我乖乖站着!”慕远瞪着眼睛大声喝斥他。
鬼君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慕远因邢定国的疯狂而心神不宁,他又何尝不一样?可是,他哪里能挣脱慕远铁钳似的手?万一邢定国真的扑到了慕远面前,首先挨刀的一定是他,他只觉得双脚发软,两眼一翻,竟当场吓晕了过去。
“废物一个,呸!”慕远没好气地摔开已经失去知觉的鬼君,右手隼喙刀一立,士兵们见宗浦号令,一拥而上,层层叠叠像坚壁似的挡在了战船前面的沙地上,尽皆朝邢定国挥刀放箭。
邢定国抡起镔铁长枪,因悲愤而化身鬼魅的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杆长枪在手,舞得密不透风,羽箭一到他跟前,尽数被铁枪扑落、反拨,瀚澜数百将士反而被他那股逼人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有躲闪不及的,被友军射出的箭回旋射中,惨呼着倒在海滩上。
慕远气得脸色铁青,早在常野山,他便见识过邢定国的厉害,此人那时还是初阵,都能在乱军之中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此刻只身闯入箭雨之中,同样如入无人之境。他甚至觉得,这个邢定国已经失去了常人的本性,若不亲自下狠手伤他一次,那小子极有可能扑到他面前,把他的头颅就像砍瓜切菜一样砍了去。
“围住他!全力抵挡!”他口中如此喊叫着,却悄悄从副将手里抓了一柄较为短小的隼喙刀,看准邢定国被瀚澜士兵包围,正在其中浴血奋战,猛一咬牙,隼喙刀“唰”地一声,朝着邢定国后脑就要猛掷过去。
“大哥!不!”
慕远只听见身后的战船上传来一声大喊,回头一望,却是弟弟慕遥,陡然震惊。他压根儿没想慕遥会突然出现在战场,这小子不是被他软禁在岩山上吗?他究竟……究竟是什么时候从那里逃出来的?
然而,此时的他,哪里有时间去多作思考?慕远只怕这个弟弟每次在关键时刻出现,都会坏了他的好事,没等慕遥冲上主战船,手中的利刀已经脱手飞出,眼看邢定国就要遭他的毒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个人影忽然飞掠而过,扑在邢定国身上,“嘭”地一声,那人竟是以浑身内劲催动掌力,将牛高马大的邢定国推得横飞出去。邢定国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全身上下一阵疼痛,原来自己重重摔到了海边的一块大岩石后面。慕远的隼喙刀被刚才救下邢定国的人滚地避过,却劈中了友军士兵的颈项,士兵乱舞着双手,绝望地倒了下去,当场死于非命。
邢定国这才看清那个救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妹邢定霜,不禁惊叫起来。他眼见邢定霜在沙滩上翻滚,分明是自己太重,那猛推的一下,让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无法立刻起身,一直向南滚去。海风又起,到处飞扬的沙尘迷得人眼花缭乱。
“定霜!小心流沙!”
“四哥!别过来!”
妹妹惊恐的呼喊声传入耳际,邢定国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已经看不见邢定霜完整的身影,流沙猛兽般侵袭而去,淹没了少女的腰身。与此同时,瀚澜战船上的慕远也发出了几声怪叫,一个高大的身影,踏着众人的肩膀,电射而去,扑到流沙中,一把抱紧了邢定霜。
“公主!”
“二王子!”
两军将士齐声惊嚎起来,似乎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两军还在交战之中,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每个人都怔住了。
“慕遥?是你?真的是你?”邢定霜大半个身体已陷入流沙里,却能真实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那个深情呼唤着她的声音,只是她怎么也猜不到,她和慕遥的重聚,竟是在这种情势之下。
“霜儿,原谅我,我们都是凡人,没办法斗过老天。既然天要我们陷入这种境地,我们就死在一起,永远也不向它屈服!”慕遥紧紧搂着她的身子,只感觉到两个身体都是那样沉重,温度却是火一般滚烫。
“好,慕遥,我们一起死……我不会后悔!来生来世,我邢定霜依旧要做你归海慕遥的妻子!”在得知自己即将结束生命的一刻,邢定霜终于鼓起勇气,直面自己的内心,伸出双臂,环住了慕遥的颈项。
第七十五章 死亡沙滩(五)
海风停了,飞沙落了,喧闹的战场上,顿时变作一片死寂。暮色降临,月光照在寸草不生的沙滩上,死者已去,活着的人仿佛全被冷冷的月光冻成了冰雕,影子投在沙地上、海面上,长长的、阴暗的、无声无息的,到处都感觉不到半点生气。战船在水上无力地漂着,像丧失了捕食能力的水鸟,垂着头,被一波又一波海浪推着,荡来荡去,找不到目标和方向。
慕远不知道邢定国是在何时离开了战场,瀚澜军胜利了,无草滩一战,已将从前所有的耻辱都洗得干干净净。可是,他心中却丝毫没有感到快慰,凝望着那片沙滩,慕遥和邢定霜抱在一起,被流沙淹没的一幕,如波涛一般,在脑中涌了再涌。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他不是从小到大一直都不喜欢那个弟弟,甚至极其厌恶慕遥吗?为什么慕遥葬身在流沙之中,他的心会像刀割一样的痛?他努力想让自己相信,他是因为身边少了一颗能让他利用的棋子,因为觉得可惜才会心疼,可他越是冷静下来,越是发觉血缘的力量根本不是他所能战胜。
“宗浦,您没事吧?”旁边的副将试探着凑到他耳边问了一句。
慕远微微侧过头,脸上露着苦涩的笑,声音里听不到半点精神,反而充满着无奈。“你说……我们归海家到底是怎么了?我归海慕远又是造了什么孽?为什么海神会这样惩罚我?当年,让我亲眼看到阿爹为我而牺牲性命,我从尸堆中爬起来,看到整个潍岛变成地狱;如今,我给仇人建造了一座同样恐怖的地狱,但为何那些遭受神罚的人当中,偏偏增加了一个人,还是我的亲弟弟?”
“宗浦,属下能理解您的难过,莫说是您,我们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想让二王子出事。虽然大家都明白,二王子曾经和您有过争执,但他毕竟是个好人,而神要这般捉弄他,谁也料不到,人的力量比起神明,实在太过弱小,不是吗?”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慕远猛地转过头,刀子一般锐利的目光直盯着副将的脸。
“宗浦恕罪,是属下……属下太多嘴了,该打!”副将连忙伸出右手,就势对着自己脸上使劲掌嘴。
“罢了,给我传令,全军撤回鸣海。”
“您说要撤军回鸣海?恕属下再多一句嘴,我军已经获得胜利,打败了我们最难对付的敌国武将邢定国的大军,令大平军元气大伤,难道宗浦就不想乘胜追击?”
“乘胜追击?我先回去给慕遥立个牌位,总可以了吧!”
望着慕远那双因为悲愤而布满血丝的红眼睛,副将不敢再问,连忙吩咐士兵敲起鸣鼓,准备撤军回都城。
月亮被昏暗的黑云挡住了,海面上早已风平浪静,琉璃湾、无草滩,却是一片模糊,朦胧了眼睛,也遮住了人隐藏在躯壳深处那一颗颗脆弱的心。
夕鸥坐在岩山上石屋的窗户旁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呆呆地望着远处夜色中的大海。
两天前,前线的探子已经回返鸣海城,她恳求贴身侍女翠鸾趁出去替她换洗衣物的间隙,从探子那里打听慕远军中的情况。得知慕遥葬身流沙的噩耗,她整个人几乎崩溃,两天来,她本想不吃不喝,跟随二哥而去,但低头看见自己隆起的腹部,她再次对腹中的孩儿产生了怜惜。庆幸的是,前方没有传来邢定国战死的消息,可如今的她被慕远囚禁着,连母亲伊梨也不知被软禁在什么地方,她又如何能逃出这个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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