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香帆,”冷星桓对同伴激动的道了声谢,重新坐到了办公桌前,开始了新的工作。
“那我这就去送文件给骏彪了,我说你呀,没事还是多关心一下骏彪吧,那次的事情不至于就让你不再理他了啊,他现在还真是个可怜人。”沈香帆咧嘴一笑,将一叠文件和同印好的封底夹在手臂下面,大步走出了办公室大门。
一分钟、两分钟……才不过三分钟,提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冷星桓接上电话,里面传来的却是邢震洲的声音:
“星桓,你正在工作吗?”
“嗯。”
只简单地应了一个字,她发觉邢震洲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震洲,你想说什么?”
“今晚八点……我们在天台上见个面好吗?”
“震洲?”冷星桓正想再问,对方却已经匆忙地挂上了电话。
今天,他为什么如此反常?另一个疑团,越过先前的疑问,在她的脑海里再次打上了一个难以解开的结。斜睨着窗前,只有那花盆里默默无语的马蹄莲,旧日那雪白的苞片,悄悄转为枯萎前的微黄,提前掉落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凝重的暮色仿佛淡灰色的雾,远方蔓延到近处,最后充满在每一个地方,连缝隙里也不放过。一天与第二天的交替并不代表着什么,在一些人看来,也不过是白天与黑夜的单纯交替,而时间,就从那交替的夹缝里伶伶俐俐地流走了。
邢震洲坐在天台花圃里的石椅上,双手自然的放上膝盖,对着眼前的一棵棕竹沉思。
他觉得自己或许更喜欢那些常绿植物,即使不是生长的季节,也不用看到它们枯萎和落叶。但现在,他只是发呆,前面的东西像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常绿的棕竹叶子密密交织着,在他眼里同样只像是显现一个不真切的世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记着看了看手表,原来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没有听见脚步声,冷星桓仍旧如“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还是身穿白色的衣裙,风吹着她的长发,仿佛她就是可以随风飘动的魂一样。他望见了她,像是望见了一株盛开偏又失去力量的马蹄莲。
“星桓,其实……你就是地平线杂志社的阿星吗?告诉我……”
第一次见到这个神秘女子似乎还是昨天发生的事,出口的话语却掩饰不住现实。
“其实你上次提到纪如茵,我已经预备告诉你这件事情了……”
冷星桓轻咬着嘴唇。
“只是我终究没有说出而已,你觉得失望吗?还是……我想我应该能够感受到你心里的矛盾。”
“星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矛盾而已,对吗?作为纪如茵的得力助手,却和她最大的对手也做了好朋友,要是我站在你的立场,我或许会比你更加感到矛盾。”
“我只是想问问,你对这件事是否在意?”
“人各有自己的目标,我又何须感到介怀呢?”
冷星桓伸手撩开额前的几丝头发。
“纪如茵的确是值得欣赏的女孩子,她有颗好强的心,但是我想的只是做好自己的杂志,没有想跟她争夺什么东西。不过,我答应过地平线杂志社的先叔和朋友们,要把《地平线》推上顶峰,所以才接受了她的挑战。我写《阿星日记》,只不过是随意表达自己的一些想法,完全没有想到能引起一阵轰动,我猜想,或许是纪如茵将一些东西看得太过重要了些。”
邢震洲抬起头望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冷星桓的话,他的确放心了,然而却难清楚纪如茵的想法。在他心底,突然忆起了好友奉胜昌说过的话,难道女人的心,比他想象的更加难以理解?
“震洲,你无须为看清了别人而迷失了自己。”
冷星桓又说。
“告诉我,你想将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我似乎还没有想过。”
邢震洲知道自己喜爱简单生活,在他看来,工作就是为了养家糊口,在他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几个春秋以来,的确没有真正的伟大理想。
“星桓,我好像真没那么想过,一个人工作,不是为了生活吗?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只想在《地平线》红红火火之后,就退出传媒界,回到重庆的故乡,陪伴爸爸的亡灵,过与世无争的平静日子,安然度过余生。”
“安然度过余生?你不要说得好像生命即将终结似的啊!”
邢震洲不由笑了起来。
“果然,你跟茵茵的思想完全相反,至少我这么觉得。”
“不是你如何觉得,而是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因为故事的不同,思想自然便会不同。”
冷星桓坐到石椅上,回应对方的笑容。
“在重庆的时候,我是个非常害羞的小女孩,除了爸爸和那些叔叔们之外,我几乎从来不和男性说话。在爸爸的记忆里,我仿佛是全世界最沉默也最安静的孩子,总是半睁半闭着一对迷迷糊糊的黑眼睛,喜欢若有所思般地注视着周围谈话谈的热火朝天的人,或者就在夜晚凝视着天际那边眨眼的星星,好像我可以和星星说话一样。”
“很有诗意的话啊,你爸爸是艺术家?”邢震洲饶有兴趣地问。
“我爸爸只是业余的作家。”
冷星桓继续说道。
“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是那样,仅为艺术而创作艺术,并不追求结果。在私底下,他称这类文人为‘新狂人’,当然也包括了他自己,直到去世,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自己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而妈妈的观点就因为和他相左,视他为没有追求的人,于是在我两岁的时候,也就是刚学会叫妈妈的那年就离开了我们。”
听到这里,邢震洲才发觉自己不该问关于她父亲的事,明知道冷星桓少年丧父,却还提起伤心事,那无疑会令对方感到难过。然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冷星桓不仅失去了父亲,更是从小没有母亲。
“对不起,星桓,我似乎不该问这些……”他红着脸垂下头来。
“没关系,从小到大,我都已经习惯了。”
冷星桓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连这些都不能面对,我也不用从内地跑到沿海来工作。世事万千,都如同过眼云烟,何必要在意那么多的东西?人生在世,能够摆脱所有的烦恼琐事,也就是‘道行高深’了吧。对了,谢谢你送我的马蹄莲,我非常喜欢,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那种花么?”
“偶然的,真的,我是觉得你满像马蹄莲,因为你每次晚上和我见面,都恰好是穿一身白衣,后来恍然之间又看到你窗台上有盆马蹄莲快枯死了,于是就想到买盆新的送给你。”
很简单却又不简单的理由,令冷星桓忍俊不禁,笑容中亦带了一丝神秘。“纪如茵跟你是同事兼好朋友,怎么你都没有想过送盆花给她吗?”
“茵茵她……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花这种东西。”
邢震洲擦擦额边的汗水。
“除了第一次和她见面,后来每次看到她,似乎都是在她工作最忙的时候,她好像完全没有闲心停下手里的活儿,来细细欣赏那些大自然的艺术品。”
纪如茵——那个不同寻常的富家小姐,到底在追求什么样的功绩?
和邢震洲说了再见,冷星桓再次和孟靖儿对坐在旧沙发上。窗外,月光似水,一丝灰色的云拉长尾子,垂到月与夜的临界点,宛如一条通往远方的灰色小径。
第五话 天平倾斜在心
“少女的秘密心事……行动急躁的她没有代表着热情,行动迟缓的她也不一定就是代表她谨慎或着习惯沉思……在很多时候,追求不能按部就班,不容想得透彻……当她接受爱情的时候,或许开始只因为想象中的爱情比较浪漫,所以可能带着一种凑兴心情,而需要那个‘他’去带给她惊喜和感动……”
倚靠在窗台前面,工作任务又已提前完成的麦羚津津有味地拿着一份稿子,一边小声念着,一边不时地瞧瞧坐在对面的朱雁。
“喂,你干什么一会儿又看着我?”
“通常只有男人喜欢看这里的美女,怎么我都不知道你也有这种嗜好?”
“什么叫‘少女的秘密心事’?”
麦羚抿着嘴笑着,一面指指那份稿子。
“虽然茵茵说让我们的稿子有点创意,你也不至于弄上这种东西吧,你认为你还是少女吗?我怎么看着这篇稿子,越看越像你在教授读者们初恋攻略似的。”
“如果你不满意,大不了你自己来改。”
朱雁撇起嘴说。
“还说咱们‘风雷太太’是搞先锋文学出身的,思想会比谁都前卫,我看不然。让你做这份稿,那一定是少女扮作娇滴滴的古典美人,让男人被那种幽雅倾倒,然后闪电式结成连理,就像你跟你们家远声一样对不对?”
麦羚没有再说话,只是悄悄笑了一笑,掏出小巧的手机,背对着好友按起键钮。
朱雁眨眨眼睛,轻轻撩起额前的乱发,接着开始补妆。最近几天,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可思议,自从和上一个男友分手后,她已经快一周没有接触别的男人,甚至连从前常去的酒吧也不去了。
“Amanda,有人送东西给你,”电话中传来前台文员小蓉的声音。
很快地,朱雁的办公桌上就多了一个一米见方的扁形包裹。
麦羚光速一样直奔而来,迫不及待拆开了包裹在外面的牛皮纸。
那是一幅工笔画:近处是一湾清浅见底的水流,延伸到无尽的远方,景物模糊而迷离,但是,山那边的一群大雁正排**字形,向北方展翅飞去。领头的一只雁,描绘异常细致,仿佛山水与同伴都成了它的陪衬,雁的翅膀像是作画的人故意用了凝重的笔法,显出坚强的劲力,而它的前方是一片明亮的曙光。
麦羚看了看盯着那幅画出神的好友,她深知朱雁不是那种会欣赏书画艺术的人,就是写稿,字迹也是弯弯曲曲的“孩儿体”,下一种预感油然而生,这个任性的“黑玫瑰”过不了今天就会把画扔到垃圾堆里。在她所知道的朱雁所有的礼物中,除了从前苏志涛送的一块手表,仅存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可是这个,已经看了三分钟,朱雁的目光居然还没有从上面离开。难道她的基因里会增加了会欣赏美丽事物的新密码,懂得了另一种乐趣?
“震洲!震洲!”
终于转移了目光,朱雁口中竟然大声喊出了邢震洲的名字,弄得邢震洲手忙脚乱地从副主编办公室里跑出来。
“喏,帮我把这个交给茵茵。”
邢震洲不解地看着画,“给茵茵?这上面明明写着‘送给雁儿’的,你的男朋友送你礼物,叫我转给茵茵做什么?再说,茵茵到冯太太那里去了还没有回来。”
“你不要管那些,反正帮我把画给茵茵就对了。”
朱雁直推着邢震洲走向那边的办公室,似笑非笑地说。
“顺便告诉她一声,说我谢谢送画的人,但是我不会收,请他把画送给别人。”
一头雾水的邢震洲终于带着画进办公室去了,朱雁却坐到电脑前面,陷入了沉默。
麦羚没有去打扰她,让同事们自己忙自己的事情,或许从那种异样的眼神中,她看到了好友的一丝迷惘,那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一种朦胧而矛盾的心情,尽显在目光里,不经意的。
外面忽然起了风,不一会儿,天空就下起雨来。蓝色透明的窗玻璃就被雨点打得叮咚作响,溅起一团团碎裂的水花,痕迹不断从玻璃上向下滑落。办公大厅里只有电脑键盘敲击的零乱声音,各色的显示屏在窗玻璃上投下了各色光影,那些玻璃在暗光下,像是被加工过后的缟玛瑙或烟水晶,折射着交融之后的光芒。
中午,大家都去食堂用餐了,只有朱雁一人坐在那显得比上班时空旷得多的大厅里。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画中的雁,一个温柔的声音随之呼唤着“雁儿”。是苏志涛吗?不,是纪朗奇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故作神秘的送自己那种礼物?他不会是……
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冰冷的果汁,虚渺的眼光落到窗外,室内的幽静得让人心慌,她不禁为那个男人感到害怕,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不安,始终不敢相信。
她并不太喜欢艺术,画,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传奇般的东西,太过虚无化,又太具有难懂的的宗教味,即使只是“一行大雁往北飞”。然而,她却看出纪朗奇的笔法满载着欧美气息,她从没想过外国到底是什么样,可那幅画似乎也在告诉她,要她冲破一个长久形成的桎梏。尤其是领头雁那有力的翅膀,精练又带点利刃的笔锋,在微妙里诉说着一个思想,一个故事……他几乎是个完美的男人,然在她面前却遥不可及。
把文稿收成一叠,朱雁站起身来,踱着颤抖的脚步在大厅里转着圈,一步,再一步,迟迟没有停下。
傍晚六点半,纪如茵开着那辆红色的“小奔”,带着画离开了杂志社。
对哥哥倾心于朱雁的事,她并不想多加掺和,或许她早已料到,那幅“一行大雁往北飞”迟早会兜个圈子,再转回到纪朗奇手中。也许是因为公路上所有的车都担心擦到了名贵的“奔驰”,她每天开车回家,都是异常迅速。
“茵茵今天这么早就回家来了吗?还真少见呢,”一打开家门,韩翠音已经迎上前来,叫菲佣为女儿接过手里的大包裹。
“妈,哥哥回来了没有?”一进家门,纪如茵便悄悄询问母亲。
“他在房间里。”
韩翠音凑到女儿耳边说。
“不过你现在不要去找他,他刚回来就被你爸爸骂了一顿。”
“爸爸为什么又骂他?”纪如茵皱起眉头,似乎在为父亲的做法感到不满。
“听说这几天以来,朗奇工作的时候越发心不在焉了,作为天源的总经理,有一次居然因为莫名其妙的魂不守舍而错过了一个大客户的电话,还弄得你爸爸亲自给人家赔礼道歉。还好那家客户比较大方,没有计较太多,否则一笔生意又要付诸东流。唉,朗奇这孩子,不知道他最近都在想些什么,即使你爸爸骂他,他也是一声不吭地挨骂,茵茵,你有没有发现你哥哥什么地方不对啊?”
“我……没有啊。”纪如茵听了这话,不禁愣了一下,然而还是故作镇静。
她深知父亲的脾气,如果父亲知道纪朗奇是因为一个女子而乱了阵脚,想必哥哥的总经理位置也从此坐不稳了。尽管父亲并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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