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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个份上,张金义难以推辞。怎么说呢?当年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好像昨天发生的事儿似的。尽管,金义极力不去想,可总是挥之不去。
张金义磕了磕烟袋,又重新装了一锅儿。乔大宝奉承地移过煤油灯点着,期待着他的回答。
“你小子,鬼机灵!”张金义猛吸了一口,吐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像讲故事一般,深情地说,“这个陶克陶胡,生于哲里木盟郭尔罗斯前旗的塔奔塔虎古尔班?格日屯。是成吉思汗之弟哈布图?哈萨尔的后代,汉姓包。他在我们那一带威信很高,蒙古人都尊称他为‘陶老爷’,也有叫他‘包老爷’的。朝廷在东北和东部蒙古各地推行‘立宪新政’,借‘移民实边’和‘官垦’的名义;挤占陶克陶胡他们的牧场和土地。那里的王爷也借机欺诈蒙古人。蒙古人的生活都成了问题。你想,马急脱缰,狗急跳墙,人急造反??”
张金义忽地住了嘴,觉得“狗急跳墙”四个字带有贬义,但一时又找不出适当的词儿来补充,只得继续道:“陶克陶胡被逼无奈,率领亲族、义友和儿子造反,砸了几处垦务局,还杀了垦务局官员,而且,他们还杀了协助出荒的日本人,闯下了滔天大祸。”
“啥是‘出荒’?”
“出荒,就是开垦荒地。他们所说的‘荒’,对农民来讲是未开垦的沃土,对我们牧民来讲,那可是肥沃的牧场啊。”
这时,掌柜的王兰田按照多年养成的习惯,在入睡前照例要把天意德商号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王兰田看见他们屋里有亮光,于是提着马灯进来看看。二人见掌柜的进来,赶紧佯装要睡的样子。
王兰田嘱咐着:“炉子封好了没有?你们快睡吧。有一个镶黄旗的总管低价包了咱几车茶叶,明天天一放亮就要给他装车呢。”
张金义答道:“炉子已经封好了。我们这就睡,您也歇着吧。”
“今天人少,没值夜的,可要小心火种了。要是着起火来,那可不得了。”
“没事的。炉子旁边都打扫干净了,您放心吧。”乔大宝说。
“那就好。”
掌柜的走后,乔大宝又翻过身来,催促张金义接着说。
张金义往上抖了抖棉袄,问:“刚才我说到哪儿啦?”
“说到日本人被陶克陶胡给杀了。”乔大宝用手托着下巴磕,听的津津有味。
张金义接着说:“陶克陶胡砸了垦务局,杀了垦务官员,惹下了一场大祸。奉天将军赵尔巽、吉林徐世昌督军派兵剿办,官兵被陶克陶胡打得落花流水。随后,他们到深山老林藏了起来,窥探官府的动静。不久,队伍里有人想家了,他们想他的阿爸,想见他的额莫,陶克陶胡也想他的妻子……”?
这时,乔大宝突然插了一句:“要是换了我,会更想的。” “别老乱插话。弄得我都不知道说到哪儿了。你再插话,我就不讲了。”张金义说。
“那大哥您接着说。”乔大宝吐了吐舌头。
“这时,已经进了寒冬腊月。陶克陶胡造反的消息就像白毛风般刮遍了整个草原,许多蒙古牧民都加入到他的队伍当中来。我们旗的白音达赉在东蒙也抗垦造反了,他们二人南北呼应,让官兵损失惨重。
“大哥!看来这陶克陶胡还真是为穷苦老百姓出气呢!咦,您咋知道的这么详细呢?还有,您刚才说‘我们那一带’‘我们蒙古人’,还说‘我们旗’,这是咋回事?您不是说您是逃难的农民吗?”
听得入神的乔大宝突然打断了张金义的话,连珠炮似地发问。
张金义见乔大宝突然发问,一时措手不及,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思量了好一会儿,然后,磕了磕那早已熄灭了的烟袋,说道:“乔大宝,这一年我对你咋样?”
“那还用说?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还不是您照顾我?我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在心里认为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乔大宝说。
“嗯。你要是这样认为的话,那今天的这些话绝对不准往外说!”
“好的,好的。”乔大宝急忙应承着。
张金义说:“我是个蒙古人!”
“啊?蒙古人?”
乔大宝猛地从被窝里坐起,像看陌生人一般,疑惑地望了他好一会儿。随后,又若有所思地说:“您真是蒙古人?难怪到草地时您的蒙语说的那么好。快说说,到底咋回事?”
“我是一个东北苏鲁克旗蒙古人。蒙古名字叫斯琴巴特尔。”
“您叫斯琴巴特尔?”乔大宝问。
“对!”张金义说,“早先,我家里生活虽不算富裕,但也说得过去,有自己的牧场和牛羊。可是后来朝廷放垦,把我的牧场给圈了进去。你想想,我们牧民没有了牧场,牛羊吃什么?没办法,我们大家只好迁到了沙漠地带放牧,勉强维持生活。苏鲁克旗的王爷也和其他王公贵族一样,和汉族地主、军阀勾结在一起,大面积地倒卖旗里的牧场,并招进了众多的汉族移民百姓开垦。当地越来越多的蒙古牧民被排挤得无法生活下去了,有的甚至弃牧务农。在这种情况下,贫民出身的白音达赉,也就是慕荣嘎,便率众于光绪三十年年初举起了保卫自己牧场的大旗。我们这些无法生活的贫苦牧民便加了进去。”
乔大宝说:“白音达赉这不也和陶克陶胡造反的原因一样吗?”
“这些年,草原上的造反,原因都是一样的。“张金义说,“我加入到白音达赉的队伍以后,啥也不会,连刀枪都不会使。白音达赉只好安排我和你嫂子做了伙夫。当时正是日本人和俄国人在我东北打仗期间,白音大赉率领武装造反的蒙古牧民,突袭了驻扎在法库县边门的俄军营地,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这样,造反队伍武装起来了,而且威名四震,得到了周边蒙旗蒙古人的广泛支持。激战了两年,造反队伍攻破了洮南府和靖安县。以后又攻破了这一带的一些州县,打退了各地的汉人地主、蒙古王爷和奸商的武装,杀了一些垦务局的官员,造反队伍取得了一定的胜利。当时,奉天省西北部哲里木盟、昭乌达盟、卓索图盟等地的大部分地区都处在白音达赉造反队伍的威慑下,草原上的蒙古牧民都尊称白音达赉为‘白王’。听说,光绪三十三年夏天,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命令张作霖率领马步兵十个营兵力攻打白音达赉的造反队伍。白音达赉为避免重大伤亡,便率领造反队伍经过哲里木盟的郭尔罗斯前旗到达洮南府,并和陶克陶胡汇合一处,造反军的力量更加壮大起来。”说到这里,张金义的眼里泛出了兴奋的光亮。
“等等,”乔大宝说,“大哥您说这是‘听说’的,您不是在那里吗?”
“那时,队伍被已经打散了,我也流浪到乌珠穆沁草原,你嫂子乌云其木格也找不见了……后来,徐世昌抽调东三省的大批清军围攻白音达赉和陶克陶胡。白音大赉边战边退到索伦山一带。这一年夏天,张作霖也带重兵到索伦山进行搜剿。白音大赉终因寡不敌众,被迫离开索伦山根据地退往巴林旗。当造反队伍退至锡林郭勒盟乌珠穆沁旗的边界兴安岭脚下时,又遇上了张作霖的追兵。这样,又是一场激战。结果,造反队伍受挫,白音达赉、陶克陶胡被打散,陶克陶胡退往索伦山,白音达赉则退到了乌兰套山。但是,张作霖还是穷追不舍。由于兵力悬殊,白音达赉造反队伍惨遭失败。白音达赉受伤被捕,听说不久他就伤重身亡。剩下的队伍在陶克陶胡的带领下,继续作战。后来,因官兵大力围剿,无奈之下,陶克陶胡带领残存的队伍转移到乌珠穆沁草原……”
讲到这里,张金义眼里充满了泪水。
“原来,我们赶趟子时碰到的陶克陶胡他们,是被东北官兵撵到乌珠穆沁草原的。”大宝说,“您怎么落泪了?”
张金义擦了擦眼角后,说:“唉!我惦记你嫂子啊。”
“大哥,真羡慕您啊!”乔大宝说。
“羡慕?都无家可归了,还羡慕?”张金义有些纳闷儿。
乔大宝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披上衣服。然后,把灯拨亮一些,说:“是羡慕。至少还有嫂子让您牵挂,而我连个牵挂的人都没有。”
张金义来天意德商号也就一年多,每天只顾埋头干活,从不问别人的事。对于乔大宝没有亲人的传闻,只是听别的伙计零星讲过。
张金义:“说说你的身世好么?”
乔大宝披上了棉袄,顺手拽过被子盖在腿上:“我家原来是山西洪洞县的旅蒙商。”
“洪洞县?好像有出戏是唱它的。”张金义说。
“那当然。洪洞县是伏羲、女娲的出生地。伏羲就是开天辟地的那个人。女娲呢,补过天。说起来,我们算是乡亲。我们洪洞县有一株非常有名的大榆树,全中国的山西人都是从那里走出去的。”乔大宝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自豪感,“我爸爸就是跑驼子的。这旅蒙商的艰苦,大家都晓得。所以,我爸爸五十多岁才结婚。听说,我爸爸结婚一个月便跑草地去了,大半年都没回来。就在我呱呱坠地的时候,坏消息传来,我爸爸在乌里雅苏台遇上了俄国土匪。货和骆驼是小事,整个驼队三十来人,被杀的一个不剩!我妈妈一急病倒了,两个月后撒手而去,我成了孤儿。是左邻右居用米汤把我喂大的。我刚八岁的时候,家业又被我那狠心的叔叔霸占了。我远房舅舅看我可怜,便把我介绍到天意德商号当学徒。”
说完,乔大宝转过身,从窗台上拿下了一个小盒子,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仔细打开:“大哥,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镯子。当时我只有三个月大,我所有的亲人都在这儿了。”乔大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唰唰地落到了镯子上。
张金义一见,心疼地搂过乔大宝:“莫要难过了。等将来找到你嫂子,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我们俩在一起也是个缘分。你不是说没有亲人么?我们就是你的亲人。”
乔大宝说:“大哥!这些年,我的心早就伤透了,没什么。对了,您刚才说嫂子叫乌云其木格?多好听的名字。我们出草地的时候,见过一个叫乌云其其格的,汉话的意思是‘智慧的花朵’。那‘乌云其木格’是啥意思?”
“‘乌云其木格’是‘用智慧装饰’的意思。”
“‘用智慧装饰’?你们蒙古人真会起名字。大哥,您后来咋样了?”
张金义说:“队伍被打散后,我独自一人流落到乌珠穆沁旗一带,无家可归。先是给索王放羊。后来因为羊丢了,索王要扒我的皮,我只好连夜逃走。一次,王掌柜的出草地时,碰到了衣衫褴褛、沿途乞讨的我。他见我可怜,就把我收留了。”
乔大宝说道:“哦,原来是这么一档子事儿。那个索王就是咱们到乌珠穆沁旗收羊时的那个王爷吧?”
“就是他。你没见我总是躲着?”
“这么说陶克陶胡和白音达赉也算一条汉子。不过,这可是要杀头的。那陶克陶胡为啥要杀汉人,为啥要血洗多伦呢?”
张金义解释:“唉!白音达赉是比较正直的,他从不掠杀贫苦百姓。可是,同他一起造反的几个义友虽然对蒙古人秋毫无犯,但认为汉人前来开垦牧场,抢了他们的饭碗。所以,这些人每攻下一个地方便迁怒于汉人,就连做生意的旅蒙商都被他们杀了不少。白音达赉也管不了。陶克陶胡知道后,劝过这些人。可他们把陶克陶胡的话当耳旁风,过后依然我行我素。陶克陶胡一气之下,率部离开了他们。外界的人以讹传讹,才有了‘陶克陶胡掠杀汉人’‘陶克陶胡要血洗多伦诺尔’的传闻的。其实,陶克陶胡根本就没有掠杀过汉人。唉,要是他俩不分开的话,或许过得不是那么艰难的。”
乔大宝有点明白过来了:“我说您见到陶克陶胡时咋就不害怕呢!”
“我在队伍里虽然没有见过陶克陶胡,但知道他不杀老百姓,所以我不怕的。”
乔大宝说:“只是,白音达赉这么厉害的英雄被杀,真是可惜了。那你见到陶克陶胡他们时,咋不跟他们走呢?”
“王掌柜的待我恩重如山。我们蒙古人恩怨分明,能走么?好啦,今天就聊到这儿了,睡觉吧,做个好梦!”张金义说。
“那大哥您也睡吧。”说完,他钻到了被窝里。乔大宝人小,心里没负担,躺下就着了。张金义可是彻夜难眠。
张金义这一次与乔大宝掏心窝子的长谈,可以说是极为危险的,这一次长谈在日后险些让他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这时,那盏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煤油,噗地一声熄灭了。倾刻间,整个商号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021:第五章:诉衷肠,店伙计无意卖恩友 '本章字数:3556 最新更新时间:20120530 02:57:53。0'
四、心疼
事隔没两天,王兰田带着伙计们在库房盘点和清理存货。整个库房内,上从掌柜的,下至每个小伙计都在紧张地忙碌着。这次盘点,清理得十分彻底,就连后一排库房十几年未动的货底子都被翻了出来。部分受了潮的茶叶,也被搬到院子里晾晒了起来。发了霉的,全部焚毁,防止流入到市面上。
这时,一个小伙计从商号设在城外的羊场匆匆忙忙赶来,找到了王兰田:“大掌柜的,不好了!咱们羊场的牛得了一种怪病,我们弄不清楚是咋回事,您赶紧去看看吧。”
王兰田问:“啥病?这么火急火燎的!”
小伙计回答说:“咱羊场有不少的牛,嘴和蹄子都烂了,吃不下草。这样下去的话,再有两天恐怕就饿死了。”
“饿死了?有多少?”王兰田问。
“大概三十多头吧。”
王兰田责怪道:“我的祖宗呀,这牛马上就要出手了,你们瞧这事儿整的!”
小伙计解释说:“我们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牛总是流哈喇子,不吃草,也不反刍了,用老配方治了两天也不见效。这不,赶紧就来商号报告了。”
“快叫牛二掌柜的来!”
王兰田知道,牛二掌柜的对牛羊的病情了解的比较透彻,算得上是个十足的兽医。
牛韧峰在前面照理铺面。他赶来之后,问了那个伙计一通,回头对王兰田说道:“可能是口蹄病,这东西会传染给别的牲畜。传染后大多会死亡。”
王兰田一听急了:“这些牛已经定出去了呀。要是不能按时交货,咱得包赔人家损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