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有水千江月》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千江有水千江月- 第1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事情却又不尽如此,也不知怎样的力量,驱使她这下三头两头醒……

人的魂魄,有时是会比心智、毅力,更知得舍身的意愿!

——都已经五点十五了!大信也许正在吃早餐,也许跟她四妗说话!也许……也罢!也罢!

到得此时,还不如悄作别离;是再见倒反突兀,难堪!

汉诗有“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的句子;贞观可以想见:此时——天际的繁星尽失,屋外的世界,已是黎明景象;街道上,有赶着来去的通车学生,有抓鱼回来的鱼贩仔,有吹着长箫的阉猪人,和看好夜更,急欲回家的巡守者……

而大信;该已提起行李,背包,走出前厅,走经天井,走向大门外。

他——贞观忽然仆身向下,将脸埋于枕头之中,她此时了悟:人世的折磨,原来是——易舍处舍,难舍处,亦得舍!

她在极度的凄婉里,小睡过去,等睁眼再起时,四周已是纷沓沓。

银山、银川的妻子,正执巾,捧盆,立着伺候老人洗面。事毕,两妯娌端着盆水,前后出去,却见银城妻子紧跟着入来;贞观看她手中拿的小瓷碗,心下知道:是来挤奶与阿嬷吃!

贞观傍着她坐下,亲热说道:“阿嫂,阿展尚未离手脚,你有时走不开,可以先挤好,叫人端来呀!”

银城的妻子听说,即靠过身来,在贞观耳旁小声说是:“阿姑,你不知!挤出来未喝,一下就冷了,老人胃肠弱,吃了坏肚腹啊!”

她一面说,一面微侧着身去解衣服,贞观看到这里,不好再看,只得移了视线,来看梳妆台前的外婆;老人正对镜而坐,伊那发分三绺,旧式的梳头方法,已经鲜有传人,少有人会;以致转身再来的银山嫂,只能站立一旁听吩咐而已。

贞观看她手上,除了玉簪、珠钗,还有两蕊新摘的紫红圆仔花:“阿嫂,怎么不摘玉兰?”

银山妻子听见,回头与她笑道:“玉兰过高,等你返身拿梯子去给阿嬷摘!”

等她阿嬷梳好头,洗过手,贞观即近前去搀伊来床沿坐,这一来,正见着银城妻子掏奶挤乳,她手中的奶汁只有小半碗,因此不得不换过另半边的来挤。

贞观看她的右手挤着奶房,晖头处即喷洒出小小的乳色水柱……

奶白的汁液,一泻如注;贞观不禁要想起自己做婴儿的样子——她当然想不起那般遥远的年月,于是她对自己的母亲,更添加一股无可言说的爱来。

挤过奶,两个表嫂先后告退,贞观则静坐在旁,看着老人喝奶;她外婆喝了大半,留着一些递与贞观道:“这些给你!”

贞观接过碗来,看了一眼,说道:“很浊呢!阿嬷——”

她外婆笑道:“所以阿展身体好啊!你还不知是宝——”

贞观听说,仰头将奶悉数喝下;她外婆问道:“你感觉怎样?”

贞观抚抚心口,只觉胸中有一股暖流。

“我不会说,我先去洗碗——”

当她再回转房内,看见老人家又坐到小镜台前,这次是在抹粉,伊拿着一种新竹出产的香粉,将它整块在脸上轻轻缘过,再以手心扑拭得极其均匀;贞观静立身后,看着,看着,就想起大信的一句话来:“从前我对女孩子化妆,不以为然;然而,我在看了祖母的人后,才明白:女子妆饰,原来是她对人世有礼——”

她外婆早在镜里见着她,于是转头笑道:“你在想什么,这样没神魂?”

贞观一心虚,手自背后攀着她外婆,身却歪到面前去纠缠。她皱着鼻子,调皮说道:“我在想——要去叫阿公来看啊!呵呵呵!”

祖、孙两个正笑着,因看见银山的妻子又进来!她手中拿的香花,近前来给老人簪上;贞观于是笑道:“哇!心肝大小瓣,怎么我没有?”

银山嫂笑道:“心肝本来就大小瓣啊——还说呢;这不是要给你的?”

她一面说,一面拉了贞观至一旁的床沿来坐;贞观头先被牵着手时,还有些奇怪,等坐身下来,才知她表嫂是有话与她说;伊凑着头,趁着给贞观衣襟上别花时,才低声说道:“以为你会去摘玉兰呢!一直等你不来——”

贞观当然讶异,问道:“什么事了?”

银山嫂双目略略红起,说道:“小蛮伊阿嬷这两日一直收拾衣物,我们只觉得奇怪,也不敢很问,到昨晚给我遇着,才叫住我,说是伊要上山顶庙寺长住——”

“为什么?”

贞观这一声问得又急又促,以致她表嫂哽着咽喉,更有些说不出声:“伊只说要上碧云寺还愿——叫我们对老人尽孝,要听二伯,众人的话——”

“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晓!昨晚就苦不得早与你说呢,你一直没出房门;这边又有人客。”

“……”

“阿姑,我只与你一人讲,别人还不知呢!你偷偷与阿嬷说了,叫伊来问,阿嬷一加阻止,伊也就不敢去!”

不论旁人怎样想,贞观自信了解她大妗,前日大舅和琉璃子阿妗要走时,伊还亲自与他二人煮米粉汤——银山嫂一走,贞观犹等了片刻,才与她外婆言是:“阿嬷,你叫大妗来,问伊事情!”

“怎样的事情?”

“阿嫂说:大妗要去庙寺住——详细我亦不知!”

她阿嬷听说,一叠连声叫唤道:“素云啊!素云——”

她大妗几乎是随声而到;贞观听她外婆出口问道:“你有什么事情,不与我说了!我知道你也是嫌我老!”

话未说完,她大妗早咚的一声,跪了下去;贞观坐在一旁,浑身不是处,只有站起来拉她。

她大妗跪得这样沉,贞观拉她不动,只得搬请救兵:“阿嬷,你叫大妗起来——”

眼前的婆媳两个,各自在激动流泪。贞观心想:阿嬷其实最疼这个大媳妇,然而,上年纪的人有时反而变成了赤子,就像现在:她外婆竟然是在跟她大妗撒娇——“阿娘,媳妇怎会有那样的心呢?”

“若不是——”

她外婆停停,又说:“你怎么欲丢我不顾了!”

“阿娘——”

“有什么苦情,你不能说的?”

“我若说了,阿娘要成全我!”

“你先说啊,你先说啊!”

她大妗拭泪道:“光复后,同去的人或者回来了,或者有消息,只有国丰他一直无下落;这么些年来,我日日焚香,立愿祈求天地、神明庇佑,国丰若也无事返来……媳妇愿上净地,长斋礼佛,了此一身——”

连贞观都已经在流泪,她阿嬷更是泪下涔涔;她大妗一面给老人拭泪,一面说道:“——如今他的人回来了,我当然要去,我自己立的愿,如何欺的天地、神佛——只是,老人面前,不得尽孝了,阿娘要原谅啊!”

她阿嬷这一听说,更是哭了起来,她拍着伊的手,嘴里一直说:“啊!你这样戆!你这样戆啊!”

房内早拥进来一堆人,她二妗、三妗、四妗、五妗……众人苦苦相劝一会,她阿嬷才好了一些,却又想起说道:“不管怎样,你反正不能去;你若要去,除非我老的伸了腿去了;如今,我是宁可不要他这个儿子,不能没有媳妇,你是和我艰苦有份的——”

“……”

贞观早走出房门来,她一直到厨前外院,才扭开水龙头,让大把的水冲去眼泪;人世浮荡,唯见眼前的人情多——贞观仆身水池上,才转念想着大妗,那眼泪竟又是潸潸来下——


十二

【1】

十二的月色已经很美了,十三、十四的月色开始撩人眼,到得十五时,贞观是再不敢抬头来看!

大信去了十余日,贞观这边,一日等过一日,未曾接获他半个字——

这样忙吗?还是出了事?或者——不会生病吧!他的身体那样好——

到底怎样呢?叫人一颗心要挂到天上去!

真挂到天上去,变成无心人,倒也好,偏偏它是上下起落无着处,人只有跟着砥砺与煎熬。

近黄昏时,众人吃过饭,即忙乱着要去海边赏月;上岁数或是年纪大些的,兴致再不比从前,只说在自家庭院坐坐,也是一样。

年轻一些的夫妇,包括她五妗和表兄嫂们,差不多都去,贞观原想在家的,谁知拗不过一个银蟾,到底给她拖着去。

若是贞观没去,也许她永远都不能懂得,也许还要再活好久,她才能明白:心境于外界事物的影响,原来有多大!

再美的景致,如果身边少了可以鸣应共赏的人,那么风景自是风景,水自水,月自月,百般一切都只是互不相干了!

与大信一处时,甚至在未熟识他的人之前,这周围、四界,都曾经那样盎然有深意;大信一走,她居然找不着旧有的世界了;是天与地都跟着那人移位——

看月回来,贞观着实不快乐了几天;到得十八这日,信倒是来了。

贞观原先还故作镇定的寻了剪刀,然而不知她心急呢,还是剪刀钝,铰了半晌,竟弄不开封缄,这下丢了剪刀,干脆用手来;她是连撕信的手都有些抖呢。

〖贞观:

一切甫就绪,大致都很好!

读了十六年书,总算也等到今天——报国有日矣!

祖母的古方真灵呀!我那天起床,鼻子就好了;最叫我惊奇的,还是知道你会做这样鲜味的汤水!(以后可以开餐馆了!)

给你介绍一下此间的地理环境:

澎湖也真怪,都说他冬天可怕,仿佛露出个头,就会被刮跑似的;那种风,大概连什么大诗人都顾不了灵感,还得先要随便抓牢着什么,以免真的“乘风归去”。

可能一切的乖戾,都挤到冬天发泄去了,平时澎湖三岛,倒是非常温顺、平和,除了鸟啾和涛声有点喧哗外,四周可是很谧静的,可惜地势平缓,留不住雨露,造就不了黑山、白水、飞瀑、凝泉那般气势;国画中常以一泓清沁,勾出无限生趣,澎湖就少这么一味!

刚来时,看到由咕咾石交错搭成,用来划界的矮墙,很感兴趣;矮墙挡不住视界,却给平坦的田野增添了无尽意思!

平时天气很好,电视气象常乱预测澎湖地区,阴阴雨雨,笑死人呢!……〗

贞观原先还能以手掩口,看到后来,到底也撑不住的笑出来;只这一笑,几天来的阴影,也跟着消散无存。

从前她看《牡丹亭》,不能尽知杜丽娘那种——生为情生,死为情死的折转弯曲;她若不是今日,亦无法解得顾况所述“世间只有情难说”的境地。

情爱真有这样炫人眼目的光华吗?这样起死回生的作用;几分钟前,她还在冰库内结冻,而大信的一封信,就可以推她回到最温煦的春阳里。

信贞观连看了几遍,心中仍是未尽,正在沉醉,颠倒,银禧忽闯到面前来,他这两日,面部正中长一个大毒疮,不能碰不能摸,闹得她四妗没了主意,五路去求诊,西医不外打针,中医无非敷药草,怎知疔疮愈是长大不退。贞观看他红肿的额面,不禁说他:

“你还乱闯,疔仔愈会大了,还不安静一些坐着,看给四妗见到骂你!”

银禧这才停住脚,煞有其事说道:“才不会!妈妈和阿嬷在菜园仔。”

“菜园仔?”

“是啊——”

银禧一面说,一面在原地做出跳跃的身势:

“她们在捉蟾蜍!”

“蟾蜍——”

她看着眼前银禧的疔仔,忽然想明白是怎么一件事:蟾蜍是五毒之一,她阿嬷一定想起了治疗毒疔的古方来。

“走!银禧,我们也去!”

她带他去,是想押患者就医;银禧不知情,以为是看热闹、好玩,当然拉了贞观的手不放。

贞观一路带着小表弟,一路心上却想:银禧称大信的母亲妗,称自己母亲姑,两边都是中表亲,他与大信是表弟兄,与自己是表姊弟,等量代换之,则大信于她,竟不止至友、知心,还是亲人,兄弟……

菜园里,她四妗正弯身搜找所需,她外婆则一旁守着身边一只茶色瓮罐,罐口还加盖了红瓦片。

“阿嬷,捉到几只了?”

她外婆见是她,脸上绽笑道:

“才两只,你也凑着找看看!”

“两只还不够吗?”

“你没看他那粒疔仔;都有茶杯口那么大!”

贞观哦了一声,也弯下身子来找。未几,就给她发现土丛边有只极丑东西,正定着两眼看她;它全身老皱、丑怪,又沾了土泥,乍看只像一团泥丸,若不是后来见它会跳,差些就给它瞒骗过去。

“哇!这儿有一只!”

她阿嬷与四妗听着,齐声问道:“青蛙与蟾蜍,你会分别么?”

贞观尚未答,因她正伸手扑物,等扑着了,才听得银禧叫道:

“阿姊,蟾蜍比青蛙难看!”

贞观捉了它,近前来给阿嬷验证,一面笑说道:

“我知晓!青蛙白肚仔,这只是花肚仔!”

她四妗亦走近来看,二人果然都说是蟾蜍无错;她外婆于是举刀在它肚皮上一划,瞬时,蟾蜍的内脏都显现了、见着了;心、肺、胆、肝;她阿嬷在一堆血肉里,翻找出它的两叶肝来,并以利刀割下其中一叶;同时快速交予她四妗贴在银禧的疮疔上——

贞观这下是两不暇顾,又要看疔仔的变化,又要知道那少了半个肝的奇妙生物;她四妗因为把手按着贴的肝,以致贞观根本看不清银禧的颜面,她只得转头来看另一边的状况:她外婆自发髻上拔下针线时,贞观还想:伊欲做什么呢?不可能是要缝它的肚皮吧?!那蟾蜍还能活吗?当她往下再看时,真个是目瞪口呆起来:她那高龄的外家祖母,忽地成了外科医生,正一线一针,将那染血的肚皮缝合起来。

“阿嬷——”

贞观惊叫道:“你缝它有用吗?蟾蜍反正!”

“不知道不要乱说——蟾蜍是土地公饲养的,我们只跟它借一片肝叶疗毒,还得放它回去!”

“它还能再生吗?我是说它的肝会再长出来?而且能继续活下去吗?”

她外婆正缝到最后一针来,贞观看伊还极其慎重的将线打了结,然后置于地上:

“你看,牠很清醒呢!等一会你把它们全放到阴凉所在,自然还会再活!”

说着,因见银禧乱动,又阻止道:“你看你!不行用手摸!”

贞观这才注意到那肝竟自贴着疔仔……

“阿嬷,谁教你这些?”

老人家笑道:“人的经验世代流传啊——”

“阿嬷,要做记号么?或是绑一条线?”

“只有它们都好好活跳着,银禧的疔仔才能完全好起来!你只要看银禧一好就知!”

啊�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