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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的目光移开,游移不定,仿佛想透过远方的天空看透过往云烟。
玄凌耀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下面的话。
“。。。你刚才确实说的不错,可是你还是小看了那位西楚国师,小看了西楚王室。”太上皇似乎陷入往事的回忆中,沉思了许久才开口,“魇皇教主的辈分,甚至比父皇还大一辈,来福对他而言,都只能算晚辈,更何况年纪轻轻的蜀川王。”
“。。。。”玄凌耀一愣,这个他倒是不知道。
“几十年前,魇皇教主就已经是一代宗师,与西楚王室关系十分亲密,这一代的所有王子都是他的弟子,那时候的西楚可谓是如狼似虎,而我东玄直到最近三十年才有了来福这位大宗师坐镇。如果魇皇教主真的铁了心要杀一个人,那么这个人无论是谁,都死定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说得耀帝陛下蓦然一震:“可是。。。”
“父皇知道你想问什么。”太上皇苦笑道,“就算蜀川王和来福联手,确实能打退他,可是却也留不住他,然而这样一个诡异的绝世高手,随时隐在一旁,恐怕任谁都会寝食难安。幸好,这位宗师性情十分古怪,轻易不出西楚半步,而且二十年前因为西楚后宫的那把乱火,他似乎与王室有了间隙,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若非到西楚大厦将倾,是不可能出手干刺杀这种有失身份的事的。”
玄凌耀叹了口气,沉声道:“即使如此,我们亦不能将希望放在敌人的手下留情上。”
“不错。”太上皇点点头蜷在躺椅上,说得久了,喉咙有些干涩,捧着茶杯含了一口清茶。
起风了,古木巨树大片的树枝轻轻颤动着,湖水微卷起一圈圈涟漪。
耀帝陛下望着父亲笑了笑,蹲下来为他盖紧了腿上的毛毯——就如同小时候父皇蹲下身扶起玩耍跌倒的他一样。
太上皇闭了一会儿眼睛,又慢悠悠地转回了话题:“父皇说了这么多,就是让你明白,身为一国之君,不是能让你任性而为的!你可明白父皇的苦心?”
玄凌耀沉默片刻,淡淡道:“儿子明白。”
这样不咸不淡的回答明显让太上皇不满意,他静静地瞧了皇帝陛下一会儿,慢慢说道:“蜀川王年纪也不小了吧,听闻蜀川多出美女,不过我东玄地大物博,也是不输的,萧王爷还没娶亲吧,正好灵嘉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不如。。。”
“父皇,你。。。”玄凌耀心底一冷,心里像是漏了一个洞,漫出无边无际的苦涩来,“初楼。。。未必同意娶灵嘉。”
太上皇打断他道:“你怎么知道蜀川王就不同意呢?也许,萧王爷心中早已有王妃人选,只是碍于你,迟迟没有成亲而已呢?”
不等玄凌耀说什么,他又紧接着道:“你不是他,怎能替他决定?更何况,你当真如此确定萧初楼爱你甚过爱蜀川?要知道,即使蜀川世袭王位,那也是建立在蜀川有继承人的前提下的!”
“萧初楼是何等人物,你莫非以为,他就会因为你而将萧家世代经营了百年的蜀川,白白拱手送给东玄?!”
玄凌耀一瞬间僵硬在那里,仿佛被人挖开最不愿为人知的伤疤,像一个无形的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抽疼。
这些话直戳到他里面最脆弱的地方,直接打破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而且毫不留情!
东玄的帝王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他只知道萧初楼不喜欢亲近女子,就从来没有问过他。或许在心底,还有几分暗自窃喜吧。
可他玄凌耀凭什么?!
甚至于,萧初楼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即使身处生死绝境中也不弯一弯脊背的帝王忽然晃了一晃,负在身后的手轻颤着。他的眉头皱的极紧,眼帘下小心的遮掩起深深地隐痛。
他就这样伫立在原地许久,许久,久到冬日寒风吹皱了湖水,吹卷了枯黄的落叶。
很冷。
“。。。朕明白。”帝王深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里,似乎能让他清醒一点。他凝视着太上皇,缓缓道,“对于此事,无论初楼做什么决定,朕不会强迫于他,也不会阻止于他。”
太上皇定定地看着这个唯一的儿子片刻,颓然叹了口气,道:“执念啊。。。”
到底不忍心看着儿子陷入两难,他又退了一步,道:“你放心,蜀川王怎么样,父皇自然不会加干涉,灵嘉是我唯一的女儿,萧王爷虽然是当世难得的人物却也未必是她的良配。只是你。。。。立后之事也可以缓一缓,但是绝不可以没有子嗣,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玄凌耀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好离开宏元宫。
目送着儿子的削瘦孤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寒风之中,太上皇疲惫的趟回去,他自小宠爱玄凌耀,让他心里难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又岂会好过?
“人走了,出来吧,萧王爷。”太上皇抬起眼皮,朝那棵衰老的巨大古树望了一眼。
第五十五章 矛盾(补完)
冷风吹得越来越猛,大有把这一片镜湖刮成滚浪的趋势。
太上皇喝退了劝说他回到屋中的宫女,只是捻了捻腿上的毛毯,静静地看着从树后转出来的高大男人缓缓走近。
不得不说,此时太上皇的目光十分复杂。
东玄对于男风之事并不十分排斥,更何况,论身份地位才能品貌,无论是萧王爷和耀帝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只是。。。
太上皇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刚才你会自己出来。。。”
萧初楼很是随意地坐在老人对面的石凳上,又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如既往的厚脸皮和自来熟。
“小王倒真是很想早点出来喝口茶,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偷听实在太冷了。”萧初楼道。
太上皇哭笑不得,不想再跟他鬼扯下去,缓缓道:“这次本皇叫萧王爷过来的原因,想必王爷也很清楚了。”
萧初楼添茶的手僵在寒风中,他苦笑着坐下来:“很清楚,非常清楚,再清楚不过。”
“那么王爷的意思是。。。”太上皇点点头,眼神期盼地看着他。
萧王爷被那“慈父”般的目光看得心里直发毛,只好硬着头皮道:“太上皇陛下是希望小王劝说皇上广纳嫔妃开枝散叶?”
太上皇慈蔼地呵呵笑起来:“正是,王爷通情达理自然是再好不过。”
有这个闲工夫在这里玩这一套,你自己怎么不去广纳后宫,再生个几个?
萧初楼在心里诽谤,不过这话打死他都不敢说出来。
方才两人的对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其实他也明白玄凌耀身为皇帝该肩负的责任,他又不能指望对方向自己一样是个同志。
他也希望玄凌耀能够有自己嫡亲的孩子。
把小时候得不到的亲情宠爱能够给予到后代身上。
除了妃子这一点让他心里有点别扭罢了。
不过这些统统不是理由。
太上皇那番话真正打动他的只有两件,一是万一东玄与西楚开战,无后的耀帝陛下绝对是首当其冲的刺杀对象。如果魇皇教主唐肃迟果真拼着老脸不要跑来行刺,他还真没把握能对付得了。
其二,就是蜀川的世袭。其实若非萧初楼实在对女人提不起兴趣,他老早就娶几个侧妃生一堆儿子了。不管有没有遇上玄凌耀,单就为了蜀川的延续,他也得这么做。
不过与老太上皇不同的是,他并不那么看重血统。
毕竟追根究底,萧初楼是穿越而来的人,本就是鸠占鹊巢。他对蜀川的情感是基于这十多年来故乡家园般的情结,而不是萧家的统治领土。
然而,萧初楼却不能以自己的观念来约束身为注重皇室血统的耀帝。
如果说以上两件事让他意动的话,真正的理由乃是埋藏在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萧初楼最终还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
无论是东玄也好、西楚也好,甚至是蜀川,甚至风花雪月——乃至玄凌耀也好。
最终,他们都要分道扬镳。
最终,他们都不会再有丝毫干系。
既然如此,他凭什么阻止玄凌耀的婚事?
倘若对方能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到时候,他也能走的干脆一点,安心一点吧。
这一场你情我愿,温柔缠绵的春梦,也该醒醒了。
萧初楼在心里苦笑着,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冷情到极点的自私鬼。
偏生这幅看似有情有义的皮囊,骗过了多少人?
北风呼呼的肆虐着,萧初楼手中的茶水早已凉了。
他心神恍惚的喝一口,瞬间冷了个透心凉。
唉,要是楚啸在身边就好了,至少还能有个人听他抱怨抱怨。。。
萧初楼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应付着面前的精明老头子。
其实,楚啸之所以得到萧王爷如此器重和信任,甚至还在朗风之上,是因为他是这天底下除了萧初楼本人之外,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穿越秘密的人。
当年在萧王府,几岁大的小世子乃是出了名的病秧子,吹着点风,受了点热都能要了半条命。而时时刻刻不离身照看着小世子的就是楚啸——那会儿他还是路边上捡回来的孤儿,不过七八岁大,看着还聪明伶俐,便给小世子做书童,兼做保姆。
所以直到后来,当萧初楼的灵魂穿越而来,唯一一个发现了的其中秘密的竟然是楚啸这个小孩子。
但是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虽然他看起来比当时才5岁的萧初楼大上少许,可是跟里面老油条般的灵魂比起来,当然还不是被耍的团团转。
或许是穷人家的孩子向来早熟的缘故,也或许是从小就受萧初楼的影响,楚啸的性情比其他同龄的孩子们都成熟老练许多。
用萧王爷的话来说,“楚啸那家伙,可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当然,除了萧初楼,身为蜀川萧王府王爷之下第一人的楚管家,是没有哪个不长眼嫌命长的白痴胆敢调戏的。
不过令人惊奇且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素来喜好男风的风流王爷竟然同楚管家毫无那啥啥关系,两人之间甚至比过滤了无数道的白开水还要纯洁。
多么令人感动的纯洁的友情啊!
蜀川无数萧王爷的崇拜者洒泪赞颂。
其实嘛,这绝对不是我们无节操的好色鬼萧王爷突然良心发现,而是曾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发生过一件事,然后萧王爷就再也没有骚扰过这位忠心强悍的楚管家了。
这件事很简单,重点不过是短短一句话。
那天夜里,萧王爷一个高兴,拉着最亲密无间的楚管家喝得烂醉,这花前月下,美酒佳人的,自然就让月亮惹了祸,忍不住怦然心动,外加动手动脚。就好像邪恶的公司老板趁着加班调戏漂亮秘书一样。
起初,楚啸是没有拒绝的。
只是相对于借着酒后乱那啥的萧初楼,楚啸依然冷静的可怕。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让热情满满的萧王爷瞬间宛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立刻蔫了气,熄了火。
楚啸用两只胳膊架住萧初楼,然后盯着他的眼睛,淡然地说了一句:“王爷若是想要自然可以,不过王爷需得发誓从此放弃天下一统后就回到故乡的愿望,永不离开这里。”
萧初楼一听,瞬间酒醒了,尴尬无比,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啸叹息一声,立刻明白了对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当下也不再说什么,推开他回房去了。
然后,两人十分默契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如往常亲密合作,缔造纯洁的友情。
说起来,在这一大堆感情漩涡之中,楚啸才是最清醒的那个,比萧初楼更加清醒。
既然注定到头来得不到,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相比于冷静清醒的楚啸,喜欢到处留情的萧初楼简直像个白痴。
此时此刻,正在做宏元宫院子里和老太上皇喝茶的萧王爷,突然打了个喷嚏。
哪个混蛋在骂我?
萧初楼动了动鼻翼,忽然又打了一个。寒冷的冬风吹得他直起鸡皮疙瘩,莫非感冒了不成?
远在蜀川萧王府的书房,正在整理重要情报的楚管家,从半人高的奏折密报里抬起头来,朝窗外望了一眼。
乌云压天,寒风呼啸。
楚啸眯了眯眼睛,然后随后关上窗。
从宏元宫出来以后,萧王爷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在皇宫里乱逛,宫女太监们远远看见他,偶尔有几个大着胆子上前请安攀交情被他心不在焉的斥退之后,就再没有人胆敢上前打扰了。
他一边漫无目的的走着,一边脑袋里试图理清这一团乱麻,却没想到乱七八糟想了半天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无法作出决定。
“见过蜀川王爷千岁。”忽然一个太监的尖细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萧初楼抬头一看,哭笑不得地发现,竟然不知不觉下意识走到耀帝陛下的寝宫扶摇宫了。
正当值的内事太监显然认得这位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红人,赶忙请安。
萧初楼随口问了句:“陛下在么?”
“陛下在。”太监石竹恭敬回答道:“王爷是要找陛下?可需要奴才通报?”
萧初楼嘴唇一动,刚想点头,到最边的话却又硬生生憋住,他勉强笑了笑,道:“不用麻烦了,本王只是。。。。路过而已。”
路过?石竹一脸诧异,不过这显然不是他能插嘴的。
萧初楼状似不经意的朝宫里望了一眼,转身走了。
宽敞的寝宫之中,暖炉袅袅燃着。
书桌上堆满了从宏元宫送来的选秀仕女图,耀帝陛下坐在桌后宽大的龙椅上,阖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房里没有点太多灯,只剩桌上的烛火嗞嗞烧着,照得君王深沉的侧脸忽明忽暗。
门口的太监禀报说蜀川王来过了。
“人呢?”玄凌耀蓦然睁眼。
也许是气氛太幽冷,那小太监冷汗刷的下来了,结结巴巴道:“又。。。又走了。”
“走了。。。。”君王垂下眼帘,低头喃喃重复着,好像既是失落又松了一口气。
小太监匍匐在地上,偷眼瞅着情绪阴沉的君王,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奴才传王爷回来,这会儿应该还没走远。”
“。。。。不必了。”耀帝陛下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太监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赶忙恭敬地退了出去。
玄凌耀揉着紧皱的眉心,略微扫了几眼桌上摊开的仕女图,或温柔动人、或娇小可爱、或貌美艳丽。。。
恐怕世间美貌女子大部分都汇聚在此处了。
只可惜,耀帝陛下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越看越心烦,忽然间大袖一挥,“刷”的统统扫到地上去了,画卷乱舞,乱七八糟。
桌角上,原本仕女图遮盖的一方木盒露了出来。
玄凌耀一怔,轻轻打开盒盖,露出小心保存的几张他亲手绘制的画卷。
君王凝视着画上英挺洒脱的身影,轻轻说道:“萧初楼。。。我该怎么做,才能不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