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样的绝好时机,所有人意料之中,魏王起兵了。
“嘎!”一声的嘹亮的鸟鸣将苏蕴明惊醒,她从床上翻身坐起,莫名地惊喘不休。
床头的侍女喜道:“薛小姐醒了,快去……”
后头的话像是被人掩住了口,又像是硬生生咽回喉咙里,苏蕴明没有听清,她撩开床帐,只看到一个小姑娘飞快跑走的背影,像一只活泼得过分的羚羊。
她捶了捶脑袋,觉得很懊恼,这是第几次晕过去了?在后世的时候亚健康就算了,怎么穿越了还这么弱不禁风?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像是丫鬟的小姑娘久不回来,她干脆下了床,床边放着一套女装,她拿起来穿戴,一边四下打量周围。
很有意思房间,乍看去像普通人家,家什器物都并不奢华,甚至不够精致。但多看几眼,却会发现墙上悬的图是祝枝山真迹,旁边乌沉沉的小几是经年累月的紫檀木,几上天青色的折枝双耳瓶是官窑新出的贡品……诸如此类含而不露的富贵。
苏蕴明心下沉吟,想不出又是哪位大人物将自己捡了回来。
衣物还算合身,她也没心情去照镜子,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她似乎身处四合院中,抬头只能看到方方正正的天空。
天色很好,虽然屋瓦和地面还留着潮湿的痕迹,昨晚上冬雷和闪电过后,可能落了点小雨,今天又出了大太阳。
苏蕴明顺着天井绕行,穿过窄窄的一条甬道,又是一重格局相近的院落,不过这院里的天井种了棵遮天敝日的老槐,虽说冬日里掉光了叶子,依然把天空挡了个七七八八。
她用同样的方法继续找路前行,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奇的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若不是醒来的时候确实见过那小丫鬟,苏蕴明真要以为这大宅里只有她一个活人。
第五个院落的甬道出来后,苏蕴明环视一圈,找到一扇门。
她猜测那大约是一扇角门,左右依然没有人,她被这诡异的情景弄得牙疼,站在门前,毫不犹豫地拉开来。
门一开,喧哗人声就像攻破了船板的海浪,争先恐后地向她涌过来。
苏蕴明一惊之下后退了一步,双手下意识地关门,所有的噪音又被关在门外,她耳边最聒噪的声音不过是院落深处那只鸟“嘎嘎”地叫个不停。
真是神奇!苏蕴明再次开门,有了心理准备,这次也不觉得那噪音可怕,迈步出门,又回过身,想看看那门板是采用了何种绝妙的隔音材料。
她回过头,却看到门上钉着木符,上面有人写了两个字——
“随园”。
“随心所欲,园中之园。”
苏蕴明抿了抿唇,她算是知道这鬼园子的主人是谁。
“随园”角门出来其实是只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外人声鼎沸,一直传了进来。
苏蕴明循着人声出了巷口,往前走了一段路,张眼望去全是人头涌涌,无数人的说话声往她耳朵里钻,就这一会儿功夫,她得知了两件大事:其一,附近的大理寺衙门正在三法司公审吕殊怀,端桓民众扶老携幼来观审;其二,魏王勾连了封地梁仪周边的官员和驻军,掩盖他和麾下大军的行踪,等朝廷收到急报,魏王领军已抵达西凤府,距离帝都端桓仅三千里!
三千里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概念?骏马昼夜奔驰,只需五天!苏蕴明震惊地望向东面,在她目力之外,是端桓的东城门武运门,五天之后,魏王就将兵临城下!
这种时候搞什么三法司公审,而不是调集军队护卫京城,皇帝和当朝诸公脑子都坏掉了?
端桓民众居然还真的倾城而出去观审,她对这样的粗神经不知该不该佩服。换一个角度想,或者这也代表着小民对皇权的漠视——反正皇帝不过是皇城深处的一个影子,由谁来当都可以。
想起客栈里人们的对话,魏王在端桓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赠医施药,魏王府门前的粥棚一年四季不断炊,收养孤儿、救助落泊京城的异乡人无数……他为端桓民众做了这么多,也比不过陈旸已经坐到皇帝位上,换来的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造反这事儿做的不地道”。
但她相信,只要陈娴牡绷嘶实郏∶窈芸炀突嵬怂窃倒幕埃膊换峒堑盟幕饰皇窃趺吹美吹模侨菀茁愕阶运降牡夭剑诤醯闹皇亲约旱纳睿劣谀钦乓巫樱歉鐾废危灰芨呛推轿卤サ娜兆樱还苣谴硭嵌蓟嵴嫘某弦獾赜荡鳌�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打倒权威崇拜,使民众的个体意识强于集体意识,进而期望他们觉醒到一个没有皇帝的世界更美好——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只感觉到忧心如焚!?
她终究做不了圣人,就像她在宣德殿上不敢多想,便一口咬死吕殊怀在撒谎那样,她当然有私心,而她的私心从来只为一个人。
苏蕴明返转身,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仿如金色旗帜的阳光照耀之下,那里有玉宇飞檐、琉璃瓦、朱红楹……有陈旸。
皇城四门的守军也是金吾卫的分属,号称“大汉将军”,多由卖相好的勋贵子弟担任,其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
但今天,东华门前的大汉将军很难得遇到了够胆闯宫的人物,还是个女人!
东华门前一队大汉将军,领头的叫赵青,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刚荫了亡父的官职未久,其他几位大汉将军欺他年轻识浅,行事颇有拖沓敷衍。
赵青执着金瓜,雄纠纠气昂昂地立在宫门前,行人远远经过,多有虔诚地向皇宫鞠躬的,倒像是朝他行礼一般,他心中得意,愈发站得挺胸凸肚。
一个女人沿着御街笔直地向皇城行来,速度甚快,赵青生平第一次见到步子迈得这么大的女人,一时有些怔忡,使劲眨眼,想认清那是个女人,还是一个穿着女装的男人。
那女人瞬息间就近在咫尺,真的是个女人,还是个长得很不错,颇为眼熟的女人。
“薛小姐?”赵青愕然道。
苏蕴明抬眼一扫,这金吾卫以前守卫陈旸的泰安宫,和她打过照面。
熟人最好。苏蕴明冲他点了点头招呼,错身就想往里走。
赵青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进去,伸臂一拦,将人拦住了,他又想到这位得罪不起,嗫嚅道:“薛小姐,您不能这么进去?”
“哦?”苏蕴明挑眉,道:“难道我只能十二抬大轿抬着,从正阳门进去?”
被十二抬大轿抬着由皇城正南的正阳门一路送进储秀宫的,那是皇后。赵青近身伺候过皇帝,当然知道苏蕴明距离皇后的宝座有多近,当下愈发愁眉苦脸,小声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苏蕴明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是这个意思。”
这是□裸的威胁,赵青听懂了她的意思,如果今天不让她进去,等她当上皇后,秋后算账饶不了他。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今天要让她进去,赵青觉得自己的小命也就到头了。左右都是死,堂堂一条七尺大汉,被折腾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求薛小姐饶了小的,”赵青低声下气地道:“这么多人呢,就算小的拼了性命放您进去,他们也不敢不拦着……”
苏蕴明抬头一望,赵青身后四五名金吾卫一直在偷听两人说话,脸上露出疑惑警惕的表情,这几人她都不认识,也不能指望他们像赵青一样顾忌她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也罢。”她立即更改了决定,道:“你进去告诉他,我要见他,他出来,要么我进去。”
这个“他”指的谁赵青当然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当下喜从望外,满口子答应,深怕她又改主意,转身就蹿进了宫门。
这一去就去了足足大半小时,苏蕴明瞪着深深宫门,只觉得一阵阵心浮气躁。
这种糟糕的感觉,说不清到底是担忧陈旸,还是为了又一次清楚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
爱她的男人,爱她的弟弟,爱她的皇帝。她非要把陈旸的三种身份划得楚河汉界,却每每被现实嘲笑提醒——这世上没这么好的事!她要么就接受完整的陈旸,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被无情地阻隔在宫墙外,不再指望陈旸任何特别的对待。
她穿的这身女装是鲜亮的杏黄色,宫门是正红色,色彩对比如此鲜明,路过的行人一眼便能望到,见她一个女子在宫门前久候不去,便三三两两地指点起来。
其他几名大汉将军早就想驱走她,碍着她似乎身份特殊,赵青都不敢得罪。转念又想,赵青“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指不定就被人忽悠了,他们不就经常骗得他团团转?
这样自我解释通了,几人互相打了眼色,就要上来赶人。
苏蕴明眼角瞥到,几个大汉将军能够充当大圣朝的脸面,除了长得英俊端正,身材自然也是魁梧雄壮,她一个女人,恐怕人家单手就能拎起来!
她强忍着惧意,咬牙假装没看到,能拖一时是一时,脚下偷偷向宫门前移动,必要时可以躲进去。
正当无可奈何之时,宫门半开的缝隙处,长长的通道尽头有人疾奔出来,先是一个小小的黑点,迅速扩大,苏蕴明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到赵青上气不接下气地飞跑到近处。
只有他一个人。
苏蕴明心沉了下来,她预感到赵青带来的消息不会是她乐意听到的。
果然,赵青耷拉着眼眉,喘吁吁地道:“陛、陛下请、请薛小姐……回去。”
其余几名大汉将军的目光瞬间都刺过来,苏蕴明感觉脸上滚烫,说不清是愤怒或是羞耻,还有不可置信。
她被拒绝了?陈旸不肯见她?他拒绝她!?
一个女人总是一个女人,苏蕴明不接受这个现实,她瞪着赵青,后者把头越埋越低不敢看他,只觉得头顶被她的目光烧得冒了青烟。
另几名大汉将军又过来赶她走,赵青犹犹豫豫地开口阻拦,几个人本来就不把他当回事,装作没听到,嘴里已经骂骂咧咧地无遮拦起来。
苏蕴明生平从未受过这种侮辱,她是一帆风顺的天之骄子,就算偶有挫折,也能凭聪明才智将之转化为人生的历练,过后一笑了之。可是这次,这次她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陈旸!
苏蕴明自认讲理了一辈子,只有这件事她偏就蛮横了。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对不起她,只有陈旸不可以!
一名大汉将军伸手推她,苏蕴明被他推得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惊得赵青赶忙来扶,被她甩手打掉。
她冷冷地盯了宫门一眼,旋身离开。
赵青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松了一口气,皱成一团的眉眼却不曾展开。他想着自己忽喇喇被调来守东华门,壮着胆子回去求见皇帝却一路畅通无阻,陈旸听完他的禀报以后,沉默了许久,他趴在地上忍不住要抬头偷看,皇帝才发话道:“朕不能见她,好好地请她回去。”
他琢磨着“不能”和“好好地”这俩词儿的深层含义,得出一个结论:陛下做了对不起薛小姐的事,所以费劲巴拉地躲着她。
赵青咂巴着嘴,对这种男人的心态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因此倒有些可怜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薛小姐瞧着不声不响,在他眼中却比家里那只母大虫可怕得多。
他自顾想着心事,其他几名大汉将军也在撑着架子打瞌睡,太阳爬到了正中央,宫门的阴影只剩下扁长的一线,阳光晒得人昏昏然。
“咚”一声响,就像是高天上打了个闷雷,又像是在耳边极近处发出的声音,所有人同时惊跳了一下,眨着迷迷登登地眼睛互相看看,又四处张望,寻找发声的源头。
“咚!咚!咚!咚!”一声接一声,一连四声响过,所有人已经清醒到十分,赵青骇然望向东华门侧方不远处的鼓楼,四层高四面通透的楼阁之上置着登闻鼓,旁边执着鼓锤击鼓的女人身穿着鲜亮的杏黄色衫子,衣带在风中烈烈飞舞。
鼙鼓(本章完)
皇城之中,泰安宫前的广仁门紧闭,除了主持三司会审的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其余七位大圣朝最高级别的官员一个不落地全堵在门外,以礼部尚书为首,老大人们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毕竟年纪不饶人,虽然今天有冬季少见的暖阳,依然不时有人被冻晕过去。
一帮子内侍殷勤地服侍着他们,喂水喂饭塞手炉,还尽量用身体为他们挡住刮骨的寒风,诸位大人却眼角都没有斜他们一下,即便冻得嘴唇乌青,依然尽量将脊背挺得笔直。
岁庆透过门缝张望着这一切,本就皱成一团的五官愈显得像腌久了的咸菜,透出一股子倒霉味儿,他跺了跺脚,让冻得麻木的双腿恢复了一点知觉,转身小跑进去。
短短的穿廊过后,他停在泰安宫东暖阁前,隔着门小声道:“陛下,几位大人还跪着呢。”
他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陈旸可与天气媲美的冰冷回应:“随他们,愿意就跪到死。”
可是这样下去真会出人命!岁庆硬生生闭紧嘴巴,将那欲出口的求情之辞咽了回去,发出“咕嘟”一声。
他只是泰安宫的首领太监,与掌总东厂的韩松之相比,他在皇帝心目中才是无关紧要的奴仆,陈旸虽然御下宽和,却也不是他能够违逆的。
“是。”他肚里叹气,应了一声,返身又往外走。
沿途见到钉子似的金吾卫和噤若寒蝉的宫女内侍,他都用手势招呼指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广仁门后徘徊良久,岁庆心中挣扎,嘴里念念有词,旁边一名小内侍被他走来走去晃得头晕,又听不清他说得什么,正想壮起胆子询问,岁庆蓦地停住脚。
“妈的,”这位不到三十岁便当上泰安宫主管的青年太监并不知道自己也是皇城内的励志偶像之一,此时那张天生愁云惨雾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握拳吐出一句国骂,似乎还不解恨,在小内侍崇拜的星星眼中一口气不停地道:“妈的妈的妈的!老子拼了!不就是一条命吗!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谁说没卵子就不是爷们儿!”
他发表了这一番豪言壮语,咬了咬牙,伸手就去拉门。
“嘎——”闭得严丝合缝的宫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不知哪个小内侍偷懒,门轴像是许久没有上油润滑,打开得异常缓慢。
但毕竟是开了,跪在当地的七位老臣精神一振,齐刷刷望过来,就连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礼部尚书也挣脱了内侍的搀扶,颤巍巍地重新跪稳。
岁庆从半开的广仁门内跃出来,顾不得众位老大人失望的眼神,急匆匆地道:“诸位大人请不要再跪了,陛下不会见你们的。”
礼部尚书的爆脾气头一个被点着,一口啐过来,骂道:“阉竖!本朝严禁太监干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