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动声色:“小黑,我不明白,为什么自打第一次见面你就看不起我,因为我不会捉老鼠?”
他拨了拨胡子,心不在焉地:“算是吧。”
“可那又碍着你什么事儿,米铺又不是你的。”我拾级而上,逼近几步。
“因为我很无聊。”他继续玩着自己的胡子,玩腻了,伸出舌头去舔唇边的绒毛,忙得很,所以抽空道:“你那么没用,又老以为自己还不错,成天在我眼前转悠,虽然没碍着我什么事儿,也够烦的。有闲心便嘲笑你几句,心情不好便恶语相加,心情立刻转好,哈哈!说实话,你走之后我不无思念,因为遇见一个你这么有趣的受气包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我错了,不该让他道出原委,一只动物讨厌另一只动物,千万别去追问理由,因为……答案都是把自己气个半死,而对方毫发无伤,还因炫耀口才而洋洋得意。
站定,按太上老君所授《修道入门篇》,默念法咒,心神一体,神托心传,力由心生,一指黑猫倨傲的身体,片刻间,只听轰然一响,哪有黑猫的影子?楼梯上分明站着一只白……呃,黑白相间的猫。
为什么是黑白相间,哪里出错了?还是因为运用不熟,念错了咒?天哪天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故意把黑猫变成袖珍版奶牛。
惨叫立时炸起,黑猫看着自己的毛色跟疯了一样,然后眼皮一翻,身体前后左右摇晃,摔倒在地。
“这,这就是你应得的下场。”如此结果是始料不及的,吓得话也说不利索,好好的结案陈词搞得跟交代罪行一样:“看,看你下次还欺负同类,坏猫!”
他气得通身颤抖,牙缝里挤不出半个字。
“记住,小角色也有得意的时候,小人物也有飞升的一天,昨日之轻蔑便是今日的后悔无门!做猫要厚道。”念了隐身咒,俺潇洒去也。
临走进了小主人房间,变出一杆明晃晃的小长枪,立在墙上。小孩子们效仿杨家将,每每玩游戏时因为缺乏道具,总是扮演不了男主角,而沦为跑龙套,或者被秒杀的士兵甲乙丙丁。他一醒便能梦想成真,会很高兴的。
其实,我们都是跑龙套,大多数人生存的意义不过是:把龙套的人生变得有趣一些。
不开心之事休提,白白浪费有限生命。
呵,我不再是肉身凡体,我是妖,也难怪世人挤破头都要沾点儿光,可是真正知晓自己长生不老,又会觉得很无聊。没有未来,惶恐;未来太过清晰,寡味。太多的未知令我们悬空,而过剩的注定又令我们失去最后一点儿挣扎的力气。
生活相当无聊,至少现在,我还要修炼。
仙丹本身便是仙气凝炼而成,所以我拥有一些三脚猫的法力,但仅仅这些是不够的,老君说,切莫辜负了得来不易的机会,要刻苦修炼,不畏寒暑,迎难而上,努力拼搏,流血流汗不流泪,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建设祖国,保卫国家,为人民服务……
于是我修炼,找个山洞,冬暖夏凉,猫在里头两耳不闻洞外事。
这期间,大宋亡了。很多人骂徽宗,更多人骂秦桧,没想到的是数百年后,仍然有人锲而不舍地骂,再接再厉地骂,传之后代地骂,可见人不能做坏事,人们的记忆对“坏”字有着难以割舍的独特偏好,相比善事,你见过哪个开辟山路的,开凿运河的,或者开坑荒原的被人如此念叨?这么一换算,其实恨比爱伟大得多,不是说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么。
这段中原人民最黑暗的时期,我出关了。
修的是最低级的道,所以还没有变幻人形的本事,也就是说,费了那么大劲儿,独自等待了那么久,还是一只猫。不过我可以变出各种鱼类自给自足了,这是件伟大工程,具有非凡意义。我想我该满足。
人间还是那么差强人意,溜上一圈,甚是无趣。日复一日,日月交替在我的概念中逐渐模糊,有时一眨眼,晚上了,再一眨眼,天亮了。仇恨这时又算什么呢?从前极端憎恨的老板和黑猫,又算什么呢?他们早已转世投胎好几遭了吧,那些逝去的日子,虽不愉快,却不再来。
这天,我在阳光下小憩,大青石已被晒得温热,小风吹着,小花香闻着,一点点小心思也不用动,没享受一会儿,身后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咋地,变天了?回头一看,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黑猫?他不是死了吗,不可能,除非他和我一样,也服了仙丹:“小黑你——”
“好久不见。”他停下脚步,微微一笑,胡子仍旧倨傲地翘着。
“你至今尚未转世投胎?”地上有影子,不是孤魂野鬼。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你还是肉身?”
“托你的福。”他笑:“你去米铺后不久,我便听说了那件事,你运气真好。”
第 4 章
想起N多年前的奶牛事件,不被报复是不可能的,而且大老远跑来,这厮不报复我也是不可能的。
“忘了告诉你,我跟魔王做事。”
九层深窟的魔王?神仙们的对头,那个万恶之首?我问:“你怎么遇上他的?他可不是好东西,咱们猫在他们眼里连只蚂蚁也不如,为了不老之身也不能冒着灰飞烟灭的危险啊!”
他忽而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眼,蔑声道:“咪咪,你现在怎么说也混得不错,所以咱们之间夏虫不可语冰了呢。”
混得好,往往习惯于站在自己的立场思考别人的问题,总认为别人也和她一样选择多多,后路无限,完全感受不到那份无奈与悲哀,所以说了也是白说。不好意思,我犯了这个毛病:“你今天来,有事儿吗?如果为了你的毛,我只能说声抱歉,而且你早已自己换回来了。”
“当然不是。”他看着我,眼里掠过一抹伤痛,又迅速淡化,可见内心深处依旧在意那身自恋的黑毛:“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不祥的预感,空气中的危险气息,我倒退一步:“什么?”
“仙丹呗。”他耸肩。
去死!!!
“你打不过我的……”他逼近几步,不紧不慢地:“没了仙丹,又不会死,不必那么害怕。”
“谁,谁害怕了,你走开!”
他好整以暇地注视我,于是我发现自己在发抖,淋了一场大雨似的瑟瑟颤动,每一根毛都呼唤救命。
丢人啊,真不是打架那块料,再说了,人家姑娘家家的……
黑猫上辈子也许是野狼,实战技术出奇得好,从他扑上来的迅猛程度不难看出,其实我已经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打架我不会,挣扎却很积极,黑猫虽猛,在我无招胜有招的防卫攻势下,一时奈何不得。这期间,我被多处抓伤,血顺着雪白的皮毛缓缓滴落在青翠的草尖上,狰狞如黑猫的嘴脸。破坏我的皮毛,破坏我的皮毛!心头恨意剧增,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他的脸,皮肉撕裂之声,爪上一热,我用自己也咋舌的速度抓伤了他的眼睛,从眼角到下颚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卷,令人毛骨悚然。
趁空逃走,如此良机失不再来,我发力远逃,由他在身后怒叫:“咪咪,有朝一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应该很远了,黑猫的怒吼犹在耳畔震荡不已,凭他的性子不会轻易罢手,天涯海角都会报仇雪恨。这梁子,结深了。
日落西山,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消逝殆尽,留下无限清冷森寒。天黑,黑到实处,这样的深夜当真不适合逃亡,简直把所有凄凉悉数勾起,比伤口还要命。这一夜,我遍体鳞伤,精疲力尽,长长的街道延伸在面前,长长的没有尽头,路过一个简陋的狗窝时终于支持不住,倒地不起。
也许我还有呼吸,还能视物,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英雄救美常常在此时发生,可惜英雄没有夜半逛街的爱好。上方一张狗脸,黄色的,看门的,人称土狗的生物。
不禁悲鸣,猫狗老死不相往来,他不会救我的。
只见他缓缓靠近,黑色的鼻子不断嗅着我的脸,声音过分低沉而显得有点儿呆呆的:“你怎么了?”
废话,快死了呗。
“你流了很多血!”
还是废话。
“你……你会死吗?”
“你再说两句就死了。”我侧头,咳出一口血:“走开,回你的窝呆着。”
他突然叼住我的后背,半拖半拽,渐渐靠近那简陋的小窝,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几尽血染的皮毛,温热而潮湿的舌尖碰到伤处,并无过多痛感,原先尖锐的疼痛立时平复很多。
可是,真脏啊,狗这种种族,向来没有格调意识,什么能吃吃什么,连……便便都吃,被这种生物舔了个遍,我的心顿时碎了。
“有没有好一点?”他注视我的神色,小心翼翼的。
这呆狗,明明是施救,多大的恩典啊,腰杆本该挺得笔直,却跟伺候人似的一副奴才相。这呆子,看来很好利用:“大哥,能借你的地方睡一晚吗?”
他连个磕巴都不打,点头答允:“一晚够吗?你的伤很重,痊愈再走吧。”
和这种狗相处最舒服了,伸手要一个铜板,他却连同一锭银子一起给你,怎一个乖字了得。我展示猫牌媚笑,独家的哦:“大哥,你真是好心狗!”
“我叫旺财。”他憨憨地笑着:“姑娘,敢问芳名。”
“咪咪。”
穷途末路,雪中送炭,别提多温暖多贴心了。大难不死,而旺财,我要报答他。
窝里干燥,身子没一会儿回暖,没了黑猫的威胁,放松身心,迷迷糊糊睡去,睡到半夜,身子愈发的热,简直不能忍受。这是什么缘故?伤势卷土重来了么?我呻吟,下意识唤着旺财的名字。
神志模糊,却睁不开眼。一股灼气自尾巴起,骤然直冲入脑,冲得我惨叫连连,什么形象也顾不得了,呲牙咧嘴爪耳抱头,疯癫中一道金光乍起,强光晃眼,照亮半条长街。饱受折磨的身子突然轻得出奇,竟飘飘忽忽,缓缓悬空。
“哇——”旺财仰头张着狗嘴,发出一声悠长的赞叹。
只觉眼睛还能睁开,看向自己,下巴愣是跌到地上砸个粉碎。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身子为何不是我的了?我的毛哪去了,尾巴哪去了,为何我看到的是具和仙女姐姐们一样的曼妙身姿?!
而且没穿衣服,汗,被旺财看光了……
这难道不该是五百年后才会发生的事吗?我知道我总会有这一天,太上老君说,修完兽身,紧接着是人身,需五百五十年整。如果不是幻觉,我的人身,提前了。
不管怎么说,一件好事的提前到来总是值得高兴。
也不知是否和黑猫的袭击有关,是有这样的先例,受伤到一定程度,仙丹会自生元气护体,这元气不受主体控制,偶尔会有释放过多的情况出现,据说亿年难遇。
我是人了,我也是兽;想做人做人,想做兽便做兽;心情好做人,心情坏做兽;晴天做人,阴天做兽;无聊时半人半兽……我和著名的白素贞和小青一个级别啦,看见俊男就扑上去迷死他,玩腻歪了就恢复本尊回老窝大跳灵蛇舞。
哇呜,太高兴了!
太高兴的结果就是飞奔数十里,小圈圈转了一个又一个,天蒙蒙亮时才想起给自己找身衣服,顺带想起旺财。
那半颗仙丹至今还保留在修炼的山洞中,小黑拦路抢劫,吓得我忘了还有这么回事儿,早知道就给他了,免受皮肉之苦。不过也难说,欲望这东西最是难填,给他那半颗,他就能放过我身上的半颗吗?发现自己真是很傻很天真。
去大户人家小姐的闺房里挑了条最高档的裙子穿上,又学着人的样子扑了些香粉,抹了些胭脂,唔,甜香扑鼻,看上去就想咬,不错!
“还记得我吗?”旺财的窝连带他,都好像被我的从天而降惊得说不出话来。
长话短说,我伸出手,掌心半粒深红:“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仙丹谢你昨日收留之恩!”
“你是咪咪……还是仙女?”他痴痴地盯着我的脸颊。
“服下这个,你也和我一样。”我笑,顺手抬起他的下巴将仙丹弹了进去。
他望着我,没有咽。
“信不过我?”
“你要走了吗?”他沉默一会儿:“昨晚你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耽误宝贵时间,我还要享受生活去呢,一跺脚,想说爱咽不咽,又觉得刻薄:“我是好心,领不领,就看你了。就此别过,各自保平安。”说完隐去身形,以化烟之法飘移而去。
第 5 章
世人皆云做人苦,对一只猫来说,做人很好,很滋润很享受。
首先这身子就极好,曲线玲珑,如水娇柔,随随便便一条裙子,穿得心情大好。青丝如缎,或松或挽,金钗珠花,戒指手镯……更何况时装店林立的国际都市,不断推陈出新的名牌。
鉴于美食和服饰的致命诱惑,我直接从宋朝穿到现代,为此损失了辛辛苦苦修炼的真元。很多同道之人觉得不值,刺猬精就极为鄙视,说我沉不住气,将来难有大成,我直接回他一句:“为了逛街,值!”
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我爱逛街……
有人为艺术而降生,而我恐怕就是为逛街而生的吧,这特质,在古代时还真没发现。
感谢人类,感谢历史,感谢人类将历史残忍推动,于是乎有了各式产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人生变得妙不可言。
这一天淘货完毕,刚进停车场一个血淋淋的问题向我逼来:喵的,又记不清把车停在哪儿了。原地伫立良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颗心越来越汗,只听一个声音阴森响起:“咪咪,一向可好?”
老娘很好,身体好,牙口更好,我呲牙:“走开!别以为我怕你,丑猫!”
小黑变了样子,酷酷的打扮,黑色皮衣,一如当初黑毛,头发有些长,遮住眉毛,大街上看见真要赞一声帅哥呢。他看着我,除了脸上那条长长的疤痕,肤色微黑健康光洁:“你真好看,变了人,比当初顺眼多了。”
“你还是那么可厌。”
“谢谢。”
故人相见,最喜别来无恙,可惜我们不是故人而是仇人,百年之后,他依旧如一根鱼刺般卡人咽喉,真不简单。
我怕小黑,今天他活生生站在我眼前,却着实松了口气,老长的气,该来的总要来:“单挑还是一起上?”
“我为什么给你这样的错觉,收拾个妞还要找帮手?”手臂垂下,外套随之滑落,进攻开始。
这么多年,怎么就是不长进呢……打架还是那么三脚猫,没几下就被小黑占了上峰,又没几下……被抓住了啊啊啊。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施了捆索咒,全身被无形的钢索困住,蜷缩在地动弹不得。胜利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