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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脸,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唯恐自己在那样的温暖里溃不成军,咬着唇终究只说了一句“张公子果然,洞察人心。”
尽管她是如此迅速的想将脆弱隐藏,那坠落在他掌中的泪水却在发烫,他见过她的妹妹,如丽日灿阳一般明媚,云樱原本也该长成那样的女子吧,那又该是怎样的模样?
“上去!”“什么?”她一转身诧异的看着他牵着马站在自己身边。张旭尧又是极温和的一笑道“上马。”云樱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他明知的,为什么…见她要开口拒绝,张旭尧抢在之前不由分说的将她带上马背。“你…”云樱羞恼不安的望着还站在马下的人“让我下来!”
“我又没拦着你,有本事自己下来”张旭尧笑得淡然“下不来就老实坐着,跌下来我可不管。”像是配和着主人的这句威胁,身下的马儿嘶鸣一声,远地转了两圈,吓得云樱立马抱紧了马脖子“张旭尧,你故意的!”听她情急之下竟连名带姓的唤他,张旭尧不禁打趣道“怎么,打算破罐子破摔,连张公子都不叫了。”
“你…”云樱禁了声,他竟然…他竟然牵着马自在的向前走去,首辅家的公子在为自己牵马,疯了么!今天这都是怎么了?
绿树浓荫,无人的山谷里,沈竹却没了驰骋纵横的心思,紧皱的浓眉下少年的嘴角没有了飞扬的痕迹反倒隐隐的透露些落寞不安来,她,没追来吗?是真的恼了吗还是那年的事…或许真的是他太过苛刻了吧,云樱原本是很容易相处的人,她说不想恐怕是真的很怕吧。那…他就再给她一个机会,回去好了,跟她说这次不会再把她弄丢了…不会了…
他行得慢,崎岖的山路倒也不觉得颠沛,但云樱仍是觉得极不自在,让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为她牵马这一点让她极为不安。但他一副坦荡无垢的样子让她连挣扎都显得有些纽捏,只好低下头听之任之了。阳光透过两侧层叠的叶子洒满在他身上,跃动的光影让他如玉的侧脸越发好看,饶是云樱一时看得也有些呆。
“小心”耳畔听得他提醒些什么,侧着头的云樱却是不防让一旁的树枝勾住了发髻,这么一侧头一扯便都散了去,白玉簪子划过一道流光跌落在地。飞扬的青丝散落让云樱一怔,也顾不上缰绳急忙伸手挽了去,轻声道“张公子,我的簪子…”张旭尧轻咳了声拾起地上的簪子却已碎成两段了,云樱一阵无措,早晨出来的急,她便只拿了一根簪子挽发,如今…
“好了,寻个避人处你再梳洗一番吧。”看出了她的无措,张旭尧背过身径直向前走去。
那是山腰林边的一片旷地,云樱从未看过开得如此大朵如此繁盛的栀子花,趁着张旭尧系马的功夫就忍不住一路寻了过去,洁白的花朵像一条芳香的河流漫溯而下,绽放着短短花期里最美好的年华,阳光在溪水里流动,游鱼的影子在河地的鹅卵石上若隐若现。
“你快来看啊,这里好多花”云樱笑着回眸,眼睛里流光溢彩,满满的笑意好似能让人也跟着笑出来。她似乎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了的,张旭尧背靠大树随意的坐下来,清朗中微带笑意的声音远远传来“你梳洗吧,我在这儿替你看着。”云樱一怔慌忙转过头去,竟然忘了…她有多久没有这样忘形了。
清风徐来,水波荡漾,坐在一簇簇盛开的栀子花丛中的女子以手梳理着长发,凋零的花瓣坠落在她洁白的裙上,浸染上一阵清香。有些不解困惑的回眸看着树下假寐的男子,她还以为他时刻都清明得可怕呢。只是,穿梭在发中的手指动作一缓,只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那样失礼的举动真不像是他会做出来,更让她讶然的是由别人做来轻浮无比的举动在他却只觉倜傥,秀仪文雅,极是温润。
“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问道,尽管他并没有睁开眼睛云樱却好似偷窥被人抓个正着一下子回过头去“没什么,只是觉得到了这,周身轻巧。”这一句却是实话,没有了那些束缚她仿佛又是一个全新的云樱了,不是葛家的大小姐,不是沈家的少夫人,只是云樱,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罢了。
“看来葛太傅该头疼了,两个女儿竟然一个都没教出来。”他轻笑,暖暖的呼息似乎就在耳旁。是啊,要是给爹听见了又该骂她没志气了。云樱有些恍然的开口“我其实很讨厌那些人,难道女子嫁得只是那些冰冷冷的封号吗,要夫婿出去封侯拜相,聚少离多,这还算好的。若是遭逢不幸甚至于余生便守着一座冰冷的贞节牌坊过日子。”她说得苍凉,张旭尧神情却没有太多的波动,这样的感叹他已听过太多太多。
“那这么厌弃战争的你怎么会还帮着沈竹…”她难得的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微微的嘲讽。云樱微眯着眼轻轻道“那不一样的,有些战争是难以抗拒的,何况战争的意义在于取得更加永久的和平,不一样的。”
张旭尧没有再接话,她也就渐渐沉默了下来。编了辫子,有些小女儿心性的摘了朵栀子花插在发间,临水照影,又有些羞赧的取了下来,丢了去又舍不得便还是插了上去。“你戴着很好看”他的声音很近,在水的倒影里她看见他站在她的身侧,清贯高华。
“走吧,耽搁久了,沈竹该着急了。”“恩”她轻声应了,回过身却见他还站在原地“怎么了?”她疑惑的抬头,正看见沈竹骑着马神情讥诮的看着她。
“原来,你不是不会骑马而是因人而异啊!”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沈竹冷哼一声打马离开,没人发现他紧握的手心已出现点点血迹,正如没有人知道他在看见那临水的一对璧人时心中压抑不住的彷徨,他们是如此和谐的站在一起,容貌气质交相晖映。让他近乎恐惧的想起一句话“琴瑟和谐,莫不静好”这不是他所熟悉的葛云樱,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将伤人的话脱口而出,在看见女子煞白的脸色时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不去追吗?”张旭尧轻声问道,云樱苦笑“他不会听的,而且…我也追不上的。”不是现在,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再追不上他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了,而现在她是真的有些累了。
“你解释他会听的。”张旭尧目光清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次听了下次呢,不是一样会瞎想,他要那么以为我也没有办法了。”有些倦累的她合上双眼。“或许…”他只是比你想像的,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再乎你,仅此而已。只是辗转在唇边的话不知怎么就是没说出来。
“多谢你送我回来”她在马车前俯首向他告别。“沈夫人客气”他亦是有礼而疏离,目送她削瘦的身影隐没在“沈府”的额匾后,张旭尧轻扯嘴角准备离开,却在刹那间顿住了脚步。
长街上,儒雅清华的男子俯身拾起落在尘埃里的白花,一笑风华。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金乌西坠,鱼鳞似的云层晕开紫红色的霞光。
素纱轻扬,露出软榻上的女子疲倦的容颜,丝罗面带无奈的放下珠帘,她的脸色是如此苍白让丝罗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咽了下去。
云樱神情素淡的像暮色中即将凋零的木槿花,她轻揉微皱的眉心,有太多太多的思绪难以平静,轻叹一声还是回头问道“少爷他,回来了吗?”“恩”珠帘外丝罗赶忙应了声,却久久听不到她的回应,便试探的问道“少夫人,你怎么不是和少爷一起回来的呢?”
云樱却是让她一句话问愣了去,同去同归于他们而言似乎永远都只能是奢望。轻扯嘴角说不出的落寞,声音却是恬淡无比“许是,许是他当真恼了吧。”也是,打他回来,她便不曾予过她好脸色,他对她的耐性是该磨光了吧,这么久也是该恼了。
“可是…”少爷早上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丝罗心里纳闷着却不敢说出来,恐又惹了她伤心。
陈伯来时已是华灯初上,云樱面前的饭菜尚未动筷,黛眉颦蹙,似是不可置信的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说,沈竹要我去东院陪他用饭?”“是啊,少爷就是这么说的。”陈伯老实巴交的回道,着实弄不懂这对小夫妻又在闹腾些什么。丝罗也诧异的回头看她,少夫人不是说少爷他恼了吗?
慢慢放下碗,云樱竟也有些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难道又是想发脾气。“陈伯你先回吧,我收拾下就来。”她开口仍是温和无比却难掩心下一丝忧虑,今日的事会让他有多恼怒她不用猜也知道,她是当真不想再与他吵了,只是沈竹既然以这种形式开了口便没有再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月华如练,夏夜的静谧与安然在风中流动,热酒微酣的少年心中的烦闷并没有随风散去。一醉解千愁这是灵儿的离去教会他的,百试不爽,可为什么今日却失了灵。看着明净的酒液里映照出落魄神情,沈竹觉得他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清明。
莫不是越想醉越难醉,为何脑海中白日里那两人比肩而立的身影竟如此清晰,真是…真是让人看着火大的一对璧人!呵,一个是他最好的兄弟,一个是他的妻,他本不该如此猜忌多疑,可嫉妒,那不得不承认的无空不入的嫉妒就好像一根刺悄无声息的刺入人心。张旭尧那看似不经意的一次次回护,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那些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画面就这样清晰的哽在了心头,他无意间翻落的那幅绘着云樱的画卷,还有……沈竹的目光瞬间变得雪亮无比,细碎的破裂声自掌中传来,尖锐的细瓷扎进血肉他犹不自知。
“对,我是心疼了…”天牢里他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究竟是不是出自真心?那一刻,少年的脸色变得阴鸷无比。
“是不是一定要到有人跟你抢,菜凉了心冷了你才会主动呢?”那么,现在是要和他抢了吗?少年怒火中烧的加大了手劲,任手中鲜血淋漓,随之涌荡的还有压抑不住的心慌…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让少年渐渐放缓了脸色,他终是怕吓着她,慢慢松开了紧握的右手,垂到了桌子底下,抬眸道“你来了。”
灯光下,沈竹的神情模糊得让她有些看不清,只是那份气息让云樱近乎本能的停下了脚步,他的眼底似乎藏了些让她畏惧的东西。但终是一瞬,她便提步进屋,在他身边坐下拿筷子替他夹了菜“怎么只喝酒也不怕伤了胃。”沈竹不答,只把玩着酒盏。
云樱静默的看着地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心中那一分隐藏极深的不甘就这样慢慢消散了,他们是夫妻啊,还有那么长那么长的岁月要一起走过的夫妻啊。
“吃饭!”沈竹忽地出声,端了碗饭重重的放在她面前,看着她有些微惊却又无奈的颦眉,这才愤然的偏过头去,都已然可以对他视而不见了吗?葛云樱,你别太过份!
云樱却是不知他在恼恨些什么,只当他还是在为今日的事生气,想解释看到他越发冷俊的神色却又无从开口,只好一声不响的埋头吃饭了。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的只剩下碗筷相互碰撞和酒液倾倒的声音,压抑非常。
沈竹看了眼他垂在身边的右手,忽然间就有些不甘了。唇角不经意的勾起竟透出一丝惊心动魄的美丽来“你心情不错,是因为和他一起相处的很自在吗?”终究还是来了吗?云樱并不意外他的出口伤人,极缓慢的将口中的饭菜咽下“沈竹,张公子是极坦荡的人,至少你不该怀疑他。”出口的话不带丝毫的感情起伏,冷淡的不像是她说出来的一般。那你呢,他几乎想脱口而出,他们还真是有默契啊,都在护着对方,反倒是他像多余的一样。沈竹怒火中烧,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这么说我是该怀疑你了,没看出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他这话落得是极重的了,云樱连后背都忍不住颤抖了下,慢慢放下了碗,神色也迅速冷了下来“看样子我是不该来了。”
“站住!”她走得竟是那样决绝而迅速,漠然的姿态仿佛要就此走出他的生命,心不由自主的被牵扯带动,慌了,疼了,开口多了分急促!云樱脚步未停,径直离开,沈竹再也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我说站住!”
“放手!”云樱陡然回眸,目光如冰雪般冰冷身体却在感觉到那异样的温热时僵住,情急的反手握住他宽厚的大掌,就势摊开“怎么回事,手是怎么弄的!”她总算是看到了啊,沈竹的心中涌出莫名的酸涩来,一把甩开她的手“你不是不管我了吗?还问什么问,要走就走啊!”
她抬眸凝视少年良久,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一点喜悦一点不可置信却又迅速掩了去“好,我知道了。”漠然一颔首,云樱强压住胸口汹涌的情绪,快步向外走去。
她真的不管他了!少年喘着粗气,抬眼时屋里竟再没有了她的气息。她走了,真的走了,不打算管他了。沈竹只觉一颗心要被生生扯开一般,疼痛得让他喘不过气,随之而来的是他从未尝过的苦涩委屈,终是疯了一样的冲了出去。
“不许走,不许走!”还未到院门,云樱便被少年火热的臂膀掌控住腰身被狠狠拉入少年滚烫的怀抱里,他的另一只手也顺势牢牢的扣了过来,灼热的低吼响在她的耳边,少年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的双臂间。
“沈竹,你放开!”云樱低斥,还不习惯在外人面前与他如此亲密。“你做梦!”沈竹想也不想的立即吼了回去,加大了手劲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里,是了,就那么藏着,藏得紧紧的。沈竹将脸埋入云樱的颈项压制住她的挣扎,冷厉的眸扫过众人“想活命的通通给我滚出去!”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下人们立时作鸟兽散了。
“沈竹,你无赖!”云樱气极怒道,泪水却在不知不觉间划下,她终于可以确定了,确定他心中那份在乎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他终于也开始在乎了。
“是,我无赖,可你嫁的就是个无赖!”沈竹声音低哑沉怒,不顾云樱的挣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向房里走去!
清浅月色朦胧如纱犹掩不住临窗之人一身清贵高华,指间小小的栀子生香,他唇边一丝浅笑让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光华。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张旭尧才开口道“事情都办妥了。”
“回公子,已依您吩咐将那块地买下了。”侍卫将地契呈予他过目,他只一挥手“送去帐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