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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姆说：“这蜜制排骨是你爱吃的，哀家啃不动。”毓琇便拿起一把小银叉，将排骨上最多汁的肉剔下来，送到帝姆的食碟中。帝姆笑：“今儿是怎么，倒不和哀家抢食了。”一旁的女官侍女们都笑起来。
毓琇道：“娘娘，这排骨是御膳房特制的，您好歹尝一口，体恤他们的苦心。”
帝姆说：“你这孩子，太面软心活。御膳房该做好的事情，用不着体恤。”还是咬了一口排骨，顿觉口舌生香，滋味大不同以往。帝姆望向司膳女官，那女官急忙说：“这排骨是林姑娘吩咐御膳房进奉的，想是加进了特别的调料。”
毓琇道：“其实是御膳房用了蜜和菊草，重新配方腌制的。我觉味道很好，这才敢请娘娘品尝。”
帝姆点头：“你这孩子心细。”叫身边的景夫人：“赏御膳房。”
景夫人答应着。帝姆毕竟上了年岁的人，吃不了多少，午膳片刻就结束了。毓琇陪帝姆回到她的寝殿，刚要侍奉老太太午休，云凡进来请安。帝姆对这个二孙子态度从来淡淡的，应付了他几句，就叫毓琇送他出去。毓琇与云凡前后脚跨出门槛，差点和一个小宦官撞个满怀。那小宦官低了头，急急忙忙地，连道歉都没说就进去了。云凡反而不快：“怎么如此无礼！”毓琇示意他不要说话，直走到寿乐宫外的花园中，看看左右无人，毓琇才对云凡道：“那是给娘娘传消息的，这么匆忙，一定是陛下那边出事情了！”
云凡摇头：“天父那边会出什么事情，你莫要乱猜。”
毓琇心里叹口气，云凡的神经永远要慢半拍才有感觉吗，她耐心道：“陛下那里自然出什么事情都会平息，但今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那传消息的都不怕人看见就跑来。”
云凡这才有些明白，随即道：“帝姆也太多事，居然安排耳目在天父身边，天父一定不高兴。”
毓琇瞧着云凡，不知该夸这位王子聪明还是该骂他愚钝。云凡却被她看得不自在，讪讪笑道：“昨天你走了，没看见伶人们演得真好。”
“殿下，”毓琇到底忍不住，要提醒他：“有人说殿下借夏祭之名，蓄养歌姬，沉溺声色，殿下你可知道吗？”
“那能怎么样？”云凡不以为然，“我又没做这些事情。”
“殿下您将被立为太子，”毓琇说，“不能不防小人趁机生事啊！”
云凡眼睛一亮，望向毓琇的目光热烈，他说：“那些小人，不值得计较……”莞尔一笑：“毓琇，你嫁给我吧。”
毓琇吓了一跳，“殿下，您别乱说！”
云凡正色道：“我是认真的。”忽然单膝跪地，握住林毓琇的手说：“我为宁王，毓琇你就是宁王妃；我为太子，毓琇你就是太子妃；我若为天帝，毓琇你就是天后。请你相信我！”
毓琇大窘，又羞又急，连忙挣脱他的手，低呼：“你快起来！叫人家看见怎么得了！”
云凡说：“看见就看见了。你要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毓琇脸有霜色，转过身去：“殿下，我不能答应你！”
云凡起身，问道：“为什么？难道你另有心上人吗？”
毓琇不愿再和云凡纠缠，便往寿乐宫走。云凡在她身后叫：“是龙瑀吗？你还惦记着龙瑀？他已经死了四年了！”毓琇身影却渐渐远了。云凡住了口，一时间怅然若失。以前也曾这样和林毓琇玩笑，然而，却都没有此时此刻心里这般的空洞与酸痛。
毓琇回到帝姆的寝殿，以为老太太已经睡了，却不料老太太正闲坐在卧榻上。毓琇忙过去轻唤，老太太回过神来，拉紧毓琇衣襟：“适才有人在旭日殿行刺陛下！”
毓琇抱住帝姆，问道：“陛下可有受伤害？”
“幸好陛下无恙。而且陛下居然对那刺客不予追究！”帝姆靠在毓琇怀里，年青女子的怀抱温暖而充实，“这事情你怎么看？”
“那刺客是什么人？”毓琇轻问。对崔鹏的关心毫无理由，因为他是吴曦文的师弟吗？
帝姆皱眉：“是吴程远手下的一个军官。”这种时候，她愿意依赖毓琇的智慧。
“吴太尉深得陛下信任，断不会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中定有蹊跷。陛下英明，必是辨明了是非，所以不治那军官和太尉之罪。只是，”毓琇停顿片刻，在天宫这十几年，她知道的秘密太多，这又要添一件了，“此事陛下不张扬，娘娘便不能过问。”
第25节：凤尾汤（2）
“自然，哀家已经将传信的人打发出去了。”帝姆说。毓琇心里一寒，老太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怕是又断送了一条人命。
“琇儿，”帝姆坐正，“你在哀家身边这么久了，你很懂事。”
毓琇急忙站起，恭顺道：“娘娘，那是您调教得好。”
帝姆说：“我很舍不得你。但你毕竟是大姑娘了，老留你在身边，耽误你的青春，那就是老太太哀家的不对了。”
毓琇心一紧，终于要说翼王的事情了吗？
帝姆微笑，“琇儿，等翼王爷来陪他说会子话。哀家困得不行，睡一会儿去。”
毓琇只得走到寝殿外的偏殿。云凡的求婚之言犹在耳边，翼王会和她说什么？云凡不能答应他，翼王幽天是更不能的。昨天占卜的结果，她的感觉，都明明白白地显示他们不是她的选择，如果强违天命，一定会不得善终。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吴战，她愿意用盼嫁的心情迎接他。只要吴战出现，她就有办法让云凡、幽天都打消娶她的念头，让所有对她婚姻胡猜乱想的人偃旗息鼓。
“林姑娘，翼王和你说话呢。”景夫人一旁提醒毓琇，这姑娘有点心神恍惚。也许，应该让她在家多休息两天，在宫里呆着容易让人紧张。
毓琇这才意识到翼王幽天就在身旁，奇怪他什么时候来的，忙起身行礼。幽天说：“你已经行过礼了。”毓琇便重新坐下沉思。
景夫人使个眼色，一室的人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就剩下林毓琇和幽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彼此望了两眼。
“你知道我求婚的事情了？”幽天问，语气中满满的肆无忌惮。
“是。”毓琇垂下头，但声音是僵硬的，回应着幽天的态度：“我不会嫁给王爷您的。”
“我知道。”幽天微笑，并不恼火，“你希望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您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幽天忽然弯下腰，伸手托起林毓琇的下巴，端详着她：“也许是为了求证一些事情；也许，就是因为你与众不同。”
林毓琇轻轻然而坚决地转过头去，让幽天的目光落了个空。“王爷，有时候人太好奇是要付出代价的。”她起身正色道。
“那我就等着这个代价。”幽天大笑着离开了。
2
崔鹏走下长长的台阶，旭日殿的飞檐雕拱在他身后隐去。台阶下，一帮军官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他刚才见到的是谁，说了什么话。崔鹏一时语塞，跟在他旁边的宦官说：“崔将军曾与沙民对阵。陛下想知道沙民更多详情，所以留下崔将军询问。”众人又是吃惊又是羡慕，不再多问，陆续散去。
崔鹏向那宦官致谢。那宦官微微一笑：“今日殿中之事，陛下严令禁止外传。崔将军不必为之困扰。小臣姓石，名瑞祥，是旭日殿的值班。”
崔鹏再次拱手致谢。石瑞祥一直将他送到宫门口。崔鹏跨上宏顺牵来的马，走出宫门好远，才静下心来，细细回味殿上那惊险的一幕——宦官拔刀，手像被烫到一样放开，刀飞向天帝；天帝的衣袖似乎钢铁，硬生生将刀弹了回去；刀扫过那宦官的身体；宦官倒在地上，分作两半。每一个环节，崔鹏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帝确有非同一般的气度，不但不怪罪他，让他依然使用龙牙刀，还禁止此事的传播。这样的肚量令他钦佩。只是天帝的衣袖为什么能挡住龙牙那般凌厉的攻击？
还有紫衣，她竟然是在骗他！难道救他只是一个陷井？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助，只不过是让他彻底放弃对她的警惕？那样轻盈飘逸如仙的女子，竟然会策划一个针对天帝的阴谋？
这如果是事实，那它太过残忍。但这如果不是事实，怎么解释旭日殿上，在他眼皮下所发生的一切？
紫衣啊紫衣，你究竟是谁？用心何在？
崔鹏问不出答案，心上沉甸甸的。坐下马儿似乎了解他的心情，走得极稳极慢。过了天河上的御河桥，才算是出了天宫。大道上行人渐渐多起来，多是等待办事的各级官员。人群中有人叫崔鹏。崔鹏停住马儿细看，却是他的哥哥崔鸿。
第26节：凤尾汤（3）
崔鸿说：“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中午若无事，家里喝酒去。”
帝都风俗，成婚的孩子即从家中搬走，另立门户。礼部供职的崔鸿薪水并不多，便在崔景岳宅院附近花100两银子买了一个不大的院落，也有十几间房屋，收拾得很齐整。一家四口，几房仆人，日子过得恬淡闲适。
崔鹏随崔鸿走进院子。崔鸿太太早得了仆人通报，就在那葡萄架下准备了一桌子酒菜。兄弟两人坐下，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崔鸿介绍菜的原料和烹制手法，夸耀酒的品质，话题俱围绕着饮食而谈。
崔鹏起初想询问哥哥帝都官员对北疆的看法，却插不进嘴。他看着眼前身形微微发福了的崔鸿，这还是那个有神童之称，十岁即为太学府学士，参与修订帝国大史记的崔鸿吗？是那个15岁便被天帝炎俊亲封为太子侍读，十七岁时因风姿华美文笔卓然而被帝都居民称为“崔家子”的崔鸿吗？昔日对这年长五岁哥哥的敬仰之情，此时竟荡然无存。眼前的崔鸿，只是个善良敦厚的普通中级官员。崔鹏不知道该为哥哥惋惜还是庆幸。
“觉得兄长我很平庸是吗？”崔鸿忽然问。正举着酒杯的崔鹏，手不由得停下。崔鸿似乎没看见他的动作，自问自答：“宫廷里呆久了，有点迟钝。也可能是大彻大悟了吧。当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只有改变自己去适应它。”
“兄长，你认为自己幸福就好。”
“幸福有时候很简单，双亲慈爱，妻贤子娇，有时候却又很复杂。”崔鸿望着弟弟，“做一时风云人物容易，做一世风云人物难。鹏弟你想要个怎样的前程？”
“我是军人，保疆卫土当然之责。北疆不宁多年，我肯定要在那里呆很长时间。如果天下无战事，我便解甲归田，回老家的武学去做个武术教师。”
崔鸿关切的目光慢慢变得模糊了，他苦笑：“只怕你做不成教师。上午爷爷又在说你相亲的事情。”
崔鹏顿时明白哥哥这顿饭的意思：“兄长你是要做爷爷的说客吗？”
崔鸿点头：“爷爷要我给你安排相亲。你在北疆时，一家人都很悬心，尤其是爷爷。”崔鸿顿了顿，“还有，虽然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但爷爷始终认为，你的孩子会更优秀。”
“兄长！”崔鹏愤懑地想将一桌子酒菜掀翻，“即便相亲，仓促之间如何行得？”
“这个，说来还真是凑巧，”崔鸿慢吞吞道，“我的同窗好友家中正好有待嫁的妹妹，若是你不反对，便可安排相亲。”
崔鹏盯住崔鸿，“兄长，有这般凑巧的事？”
“大后天日曜日，大家都休息。你应该也能请假吧。兵部还从未忙到要征用日曜日。”崔鸿慢条斯理，但无可辩驳：“看一眼，也算对爷爷有个交待。你不是反对，只是机缘不到。相亲若不成功可是没办法的事情。”
崔鹏忍住不良情绪，“如果我自己安排婚姻对象，这相亲可以取消吗？”
“你有吗？”崔鸿一挑眉毛，“这女子可要与我家门当户对才是。否则爷爷那里……”
“我是说如果。”
“爷爷对这相亲的人家可是很满意。不过，”崔鸿转动他的酒杯，“鹏弟你若真有中意的婚姻对象，哥哥帮你取消相亲就是。”
崔鹏这才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离开崔鸿家，崔鹏爬上鸣凤山顶的凌霄阁。从阁楼中往下看，东南方向铺陈开的胥阳城区如一张巨大的棋盘，街衢纵横，绿荫团簇，城墙如一条灰色的带子将城市围住。城市正东的啸龙峰则是城市的焦点，峰上宫厥壮丽，峰下碧湖荡漾。天宫的宫城一直扩展到碧湖对岸，天河从城墙下穿过，流入横亘城市的胥阳河。商业区和居民区交错在河两岸，帝国的各种行政与文化机构则分布在远离河道的北面。
午后如火骄阳中，江山壮丽，都市繁荣，个人的情感荣辱若尘埃漂浮在大地之上。崔鹏肃然。他走出凌霄阁，顺石径下山。沿途商贩叫卖各地瓜果、小吃和手工品；游人如织，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崔鹏在路边小摊上吃了一碗胥阳城特产的清水豆腐面，顺带被灌了一耳朵马球比赛的讯息。上次他在胥阳参加的马球比赛，是与吴敌、吴战兄弟以及太子一起组队，狂赢二殿下宁王的球队。那真是场激烈的比赛，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那些大汗淋漓生机勃勃的球员面孔，也记得吴曦文和她周围贵族少女们的呐喊叫好声。
第27节：凤尾汤（4）
而今那个神话般无敌手的球队已经不在，吴战远在南方，只留下他一个人，要为死难者复仇雪恨。
崔鹏加快步伐，他恨不得立刻就回北疆去，调兵遣将，痛击金鼎联盟于黑水河。
吴程远的府第大部分时间都门可罗雀，吴程远很讨厌在家中接待客人。崔鹏深知他的习惯，找到东南角吴家家人出入的偏门。门房是老仆人，还记得他，赶紧让到门厅里上茶，说太尉爷进宫去了，只有吴曦文在。崔鹏原本想向恩师说明龙牙刀的事情，此时想想，就请门房递个话进去，问吴曦文愿意不愿意见他。
等待回话时，崔鹏回想昨天与吴曦文擦肩而过的情景。吴曦文比以前温柔了许多，以前她总像母亲样护着自己和吴敌，那一声“文姐”是从心底叫出来的。只可惜这样一个好人，天却不叫她有好命……
“崔提督，我家大小姐在花园。请您进去。”门房的声音打断崔鹏的思绪，“您请。”
花园离东南门不过五六十步。崔鹏却格外地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