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开放固然好,只不过花期太短,几天后就红颜凋零了。我所做的不过是让它们芳香永存,不至于那么快被遗忘。”无月手中的牡丹已成,只剩最后的收尾。她拿起剪子剪下线头,很自然的将针线放入针线盒里。
“花开花谢不过是自然规律,你这样做也是于事无补。”华清澈寒着脸说。
“这个自然,只是花明年还会开,说不定比今年开得更好。”无月站起身走到众美人中最美的一个面前,细看了她一眼,对华清澈说:“生老病死也是自然规律,‘只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华世子,您说呢?”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眼睛直视华清澈的眼睛,看得华清澈倍感压迫。他不知殷无月说这句话到底是何用意。“据我所知,华世子最爱兰花。您什么时候有关心起这些庸俗的花朵了?”无月说。
“难道本世子就该将这些花全部移走吗?”华清澈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以色示人又能维持多久呢?请问华世子您除了在花开时节看它们一眼,平时可曾关心过她们。”无月说,“正如您府上苦等您的美人,她们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了你。之前你对她们也是不管不顾。现在您已经有了顾姑娘,哪还能看到诸位苦苦等你的美人们。如果不能给她们承诺,也请不要给她们任何妄想和期待。这位姑娘到您府上已有六年,这位三年,这位四年,还有她们……”无月指着众美人说。
听了她的话,清澈从心底冒出一团烈火,他用很冲的语气说:“本世子什么也没说,是她们自己来的。”
无月眉眼一挑:“您就不懂拒绝吗?或者是想享齐人之福?”
“本世子说了,是她们不知廉耻的自己送上门的,与本世子无关!”华清澈彻底被她激怒了。
无月的眼里带着得意之色,走到众美人面前高声说道:“诸位姑娘可曾听清楚了?”众美人眼含泪水,失望的看着华清澈。
他终于知道失言了,今天在这个巫女一样的女人面前,他多年儒雅的面具被无情的撕毁了。华清澈涨红了脸。如同一个吃了黄连的哑巴一句话也说不出。看着无比尴尬的华清澈,影兮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飞快的离开。
“你们都有家人,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奢望离开他们值得吗?各位都是读过书的有教养的大家小姐,也深谙为人子女的道理。你们这样做,为你们的父母考虑过吗?他们私下会为你们操多少心,还要为你们丢多少颜面?”
众美人听了无月的话都沉默不语,想起远在家乡的父母兄弟,一部分美人情不能自禁的落下泪来。
“在这府上你们得到什么了?你们用最美好的年华换回了什么?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那么这些年你们又错过了什么?你们能想象吗?华清澈是个优秀的男人,但你们愿与那么多女人分享丈夫吗?你们愿以后每天都过着勾心斗角的日子吗?如果有幸嫁入华家,门不当户不对,你们能保证自己会幸福吗?等你们年老了,还拿什么留住他?”无月看着一张张美丽的脸,她们都低头沉默着,思考着。
无月收起绣架就离开。重要的话只说到关键处即可,多了也是浪费。她们有脑子会自己想明白。
看着无月笨重的身躯迈着骄傲的步子潇洒的离开,清稚对她有了几许好奇。能让她哥哥也哑口无言,还弄得他如此狼狈,更重要的是一向好脾气的华清澈居然发火了,这个女人真的很不简单呐!
整座府邸顿时安静了下来,而后罩房是彻底安静了。
无月站在阁楼上看着一个个美人收拾包袱离开,她的眼中满是欣慰,这些正直青春年华的女子不该在这里浪费光阴。
——
听到“咚咚”的上楼声,青凰忙飞到房梁上。
“姐姐你太厉害了,那些不知廉耻的女人终于走了。”清稚一进门就就用十分崇拜的语气说道。
无月直看着她不说话,清稚也不理会她的冷漠,反而大方地走到她面前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华清稚,你知道我吗?”无月点点头。
“哇,太好了,姐姐你居然知道我。”清稚兴奋的说。无月心道,是我放你进来的。
“姐姐,你真的好厉害,才说了那么一席话就将那么多粗俗无聊肤浅的女人打发走了。还有我哥哥,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尴尬。”说着,她又自顾自的捂嘴偷笑,“对了,我可以叫你姐姐吗?”无月点头。
“太好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清稚拉着她的手,无月心道,这姑娘怎么就不怕她呢?她可是人人都避而远之的巫女诶。“殷无月”,她答道。
“殷无月,那我以后就叫你月姐姐,好吗?”清稚兴奋地问她。
整整一天,清稚都待在无月的阁楼里。好奇心重的清稚总是拉着她问这问那,无所不知的殷无月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除了涉及自身隐私的事。
“月姐姐,你好厉害,以后我要跟在你身边。”无月双手无成拳头,用无比崇拜的语气说道。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怕我?”
“不怕不怕!”清稚挥挥手不在乎的说,“姐姐,你太潇洒了,我真的太崇拜你了!”
无月:“……”
潇洒……在房梁上的青凰捂嘴偷笑。
——
“殷姑娘,我家世子有请。”严明对她十分恭敬,站在离她两丈的地方说道。
无月轻笑,她经过他身边,眼睛带笑的看了严明一眼,看得他毛骨悚然。
无月正坐在华清澈面前。华清澈脸色难看,语气不善:“将我府上那么多婢女都遣散,你还真不简单呐!”
“婢女?非也。”无月竖起一根手指否定说,“请问世子,她们可曾卖身于贵府?是否拿府上的月钱?是否如我一样签下一年或多年的为奴为婢的契约?”他仔细一想,没有。
“她们都是为你而浪费光阴的可怜女子,我让她们回头又有何错?”无月问他。华清澈一时无言以对。
“古人说‘一寸光阴一寸金’,虽然华家权倾天下,可她们失去的光阴你无法偿还。”无月继续说道。
华清澈只得说道:“姑娘好口才。”
“华世子请我来不专是夸我吧。”无月听后反映敏捷。
“听说姑娘喜欢阴阳家。”华清澈悠然的开口。
“是。”无月不否认,“世子喜欢道家,崇尚老庄之学……”
华清澈面露得瑟:“是。”
无月的面纱下发出一声讥笑:“不过在我看来,世子你是东施效颦。”华清澈怒视她,从来没有谁胆敢将他说得如此不堪。
“你踩着圣天人民的血汗兰山逍遥,锦衣玉食,有何老庄遗风?在救我之前,你在圣天朝堂春风得意。不过因为你们的皇帝执意削弱朝中贵族之权而影响到自身利益,在家中大骂皇帝专|制|独|裁,被皇帝的探子报告给皇帝而触怒龙颜,你是为逃避责罚才躲到此地吧。在你春风得意之时可曾想到老庄的清静无为,与世无争?”无月问他。
华清澈依旧无言以对,无月为他倒了一杯茶:“金银花茶,喝了消火。”他看着茶杯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接过无月手中的茶杯,将茶一饮而尽。
“昔日楚王派二大夫前往涡水聘请庄子,庄子持杆淡然对二位大夫说,当年楚国有一只三千多岁的乌龟,后被楚王杀死,将它珍藏在竹箱内,覆以锦缎,供奉在庙堂之上。他问二位大夫是愿意死后留骨而贵还是愿意活着在泥水中摇尾尾而行。二位大夫选择了后者,庄子也选择了后者。”无月停了下来看着华清澈,他陷入沉思。
“我没有庄子那般淡泊名利,也没有他那逍遥山水的决心。”在沉寂之后许久华清澈说。
无月严肃地说道:“庄子风骨确实让人敬佩,但我不赞成他消极避世的观点。身为华家世子的你做不到庄子淡泊名利,你的心,你的家族不允许你在乡野山间浪费光阴,也不允许你碌碌无为。虽然人人都想做那只自由的乌龟,但真正做到自由的又有几人?华世子你多年勤修苦学不就是为了生前荣耀并且死后留骨而贵么?你不适合老庄。”
华清澈的眼睛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那幅庄子垂钓图,走到画前将画取下:“我确实不适合老庄,也用不着故作清高。谢姑娘指点。”他将画卷好放在一旁的箱子底下。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华清澈走做到无月面前,问她:“姑娘的学识和口才令在下佩服,但不知姑娘因何而想不开?”
“这个你不用知道。”无月起身也不告辞,直接离开这间屋子。
、河西之地
西秦军队突袭映月的河西之地,映月驻扎在安居的军队被紧急调往河西的靖邑。因西秦蓄谋已久,映月反抗仓皇,因此靖邑一战映月大败。
战报传回映月城,映月王大怒。湟林一战已让映月元气大损,此战决不能再输。映月国人才济济,只是楚风介太耀眼,将其他将才的光芒压了下去。映月王传令任楚家另一员大将楚裕铭为帅,带领十万大军前往河西。
——
楚风介的墓前站了一中年男子,他将一杯清酒倒进未燃尽的冥纸中,又倒了一杯酒自己饮下。
“楚大元帅。”一白衣女子走过来叫他。
“什英公主。”中年男子对她抱拳行礼。
什英走到墓前,也倒了一杯酒敬给楚风介,她惋惜的说道:“这孩子走了也有两年多了。”楚风介,楚家的长子嫡孙,他还未出世时父亲战死沙场,他母亲生下他后殉情而死。未娶妻的楚裕铭负责抚养他。但楚裕铭一个大男人也不知怎样带养小孩,那一年,他将刚出生不久的楚风介送到月神殿,于是楚风介成为大祭司月什英的弟子。
什英还记得当年楚裕铭狼狈的模样,他不知所措的抱着襁褓中啼哭不止的楚风介,神情十分狼狈。也正是如此,她才收留了楚风介。出身将帅之家的楚风介无疑是文武全才,他自小勤奋好学,不到十岁便熟读各家兵法,习得一身好武功,十岁上战场就锋芒初露。只可惜天妒英才,才让他英年早逝。
“这也是他的命,只可惜误了昭宁那孩子。”楚裕铭说。
她从巫神那里得知昭宁并没死,只是躲在了某个角落。也许她会去西秦,找破解西秦巫蛊的方法。“你不用担心,我会将她找回来。”什英说道。
点将台点兵,穿着铁甲的军队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楚裕铭亮出帅印,摇旗呐喊,他声如洪钟:“映月的儿郎们,现在是你们上战场一展雄风的时候了!西秦蛮夷,野心勃勃,无故攻打我国富庶的河西之地,抢我映月土地,奴役我映月同胞。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尺寸与人!我等誓死守卫映月的每一寸土地!”
“誓死守卫映月,为楚将军报仇!”
“誓死守卫映月,为楚将军报仇!”
点将台下的将士振臂齐呼。楚裕铭翻身跃上汗血宝马,带着映月的铁甲军奔赴河西之地。
远远的就看到映月城中央的月神殿。它,犹如身穿白衣的神女,骄傲、肃穆而端庄的站在巨大的白色石基上。这座由白色大理石修筑成的精美建筑,是第二任映月王聘请极西之地的能工巧匠历经五十年才修建完成。
它是映月城最高的建筑,也是映月国的标志。这里安放着姜映月的骨骸,安放着历任祭司的骨灰盒还有画像。月神殿四周是人工挖成四个面积相等的等腰梯形的水池,清澈的池水倒映出岸边的月桂树,也倒映出月神殿的神圣庄严。
什英站在神殿的大门前,当年云裳抱着血流不止的昭宁跪在大门前的石阶下。而她得到的神谕是,让月昭宁成为月神殿的大祭司,月神才会治昭宁的眼睛。那时昭宁的伤口太深,双眼已经完全坏死,她生命垂危,什英即刻就答应了。但月昭宁的祭司身份一直十分隐秘,除了月什英谁也不知道。
那一年尘封已久的苍龙剑和青凰剑重见天日,它们选了楚风介和月昭宁为主人。月昭宁的眼睛回复后,什英成为她隐秘的师傅,她教昭宁武功和占卜,月神殿的舞王湿逻教她映月的舞蹈。昭宁与其他女孩子一样,学习每个映月女子都必须会的琴、棋、书、画、女红和各种规矩。
她自小体弱,不宜练武。那时楚风介就对昭宁说:“明月,你不用辛苦的习武,有我保护你就够了。”
虽然昭宁感动得一塌糊涂,但什英还是私下里教她武功,只是楚风介不知道。什英对年幼的昭宁说:“你是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楚风介不能保护你一辈子。”什英一语成谶,那个承诺会照顾她,会保护她一辈子的楚风介死在了她十四岁那年。
那些年,昭宁每天都会在寅时准时到月神殿前的小广场等什英和湿逻。她瘦小的身子和湿逻一齐舞动,什英在一旁打着节拍。这样的场面,一直是月神殿前最美的风景。两年前,这道风景消失了。
“丫头,不要做傻事。”什英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广场自言自语。
——
黑暗的地宫,十字架上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男子,他破碎的袍子被鲜血染成红色,已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这样的场面却有一种别样凄凉的美感。
地宫的大门被打开,一个拉长的影子由远及近。清晰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道上回荡。一个身穿紫黑色长袍的男子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进来。那男子有一张长而苍白的脸,一双鹰一样的眼睛镶嵌在他的脸上,射出贪婪恶毒的光芒,高耸的鹰钩鼻让他看起来更邪气。他是俊美的男子,却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种邪恶的气息。
他,西秦国的大巫祝撒渊,西秦国真正的掌权者。将木盒子中一只四不像的蛊虫放到十字架上的男子身上。那四不像的蛊虫爬到男子的耳朵处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只见架上的男子脖颈上有一个巨大的移动的凸起,那凸起又移到他的后背,那男子的身体开始剧烈颤动,他疯狂的摇头,手上青筋暴起,振脱束缚手脚的锁链,他抱着头大声喊叫,宣泄心里和身体的痛苦。
“原来人人称颂的战神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撒渊看着抱头在地上打滚的男子满意地说道,“在我的傀儡蛊面前,你也只是我控制下的木偶。”
地上那男子痛得昏死过去,撒渊蹲□子一把扯住他的头发说:“作为一个死去的人,你不再需要这张脸。”虽然他是西秦人口中的美男子,但和这俘虏的脸相比较起来还差的太远。只要得到这张脸,天下第一美男子就是他撒渊。
撒渊拔出的匕首在黑暗中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