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玉泪眼望着清欢,喃喃问她:“怎么办?清欢,怎么办?”
怎么办?
“六哥!”刘信自身后追上,声音着急。
刘问回身站定,看着他。
“六哥,刚才执玉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刘问看着眼前的刘信。时间真快,当年那个小毛头,如今却精勇健壮,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还记得以前,每次他上战场,他都吵着要跟,有次竟然偷偷跑到前线找他,差点被敌人所俘,气得父皇关了他半年禁闭。藩王之乱时,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果敢的站在二十一岁的他旁边,对天下人说至死追随他的脚步。自此,无人不知少年的他对他六哥的感情。
“她说的没错。”刘问背转过身,不想面对他。
“六哥,你还是在生执玉的气。”刘信急急绕到他面前。
刘问抬眼望着他,眼神坦然道:“我说的不是气话。”
刘信愣愣看着他,确定他是认真的,移开目光强笑道:“即使是这样,我也能理解六哥的决定。”
“那你对我的决定是如何理解的?”刘问望着他,刘信张了张嘴,却是语塞。
“我能理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刘信一惊,和刘问向声音的方向望去,清欢站在他们的身后,面容坚定,明亮的双眼里似有小小的火焰在燃烧。而她的身后,远远站着执玉,扶着栏杆望向他们。
清欢在刘问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神不躲不闪,问他道:“晋王爷接下去是不是想说,不但你不管,瑞王爷也不要再管?”
刘问不置可否,双唇紧抿等着她继续。
“晋王不想过问此事,固然是不想为自身招惹是非。听闻王爷虽不守边关,却一直在自己封地,少有走动。当今太子心思不在政事,皇后想必始终对晋王不放心,如果让皇后寻了机会,也许就会为她儿子除去心腹之患。而瑞王与晋王您的交情深厚是大家都知道的,此次表哥出事,晋王为表哥说话,只怕已惹来一些非议,说两位王爷徇私包庇,晋王不想让皇后一派拿此大作文章。虽然傅大人是瑞王侧妃的哥哥,但是大丈夫何患无妻,况且瑞王已有四个,即使瑞王未能救得傅大人,表姐也无可奈何。但如果瑞王到时因为此事,引得皇上不满,到时再被有心之人倒打一耙,只怕有口也说不清了。”
刘问嘴角微微勾起,眼睛微眯,清欢往地上一跪,却抬头望着他继续道:“晋王此时双眼微眯,想必此时王爷心里因为我所说没错,而有对敌意识,正在思量我对自己所说是坚信还是只是猜测,但王爷双唇禁闭却嘴角上扬,是因为在晋王爷心中,觉得对我有绝胜的把握,即使我猜中王爷心中所想,也难能让你改变主意。”
刘问不发一语,面色无波,却将眼神移开,清欢看他双手微微握拳,继续说下去:“王爷所处境地,已让自己能喜怒不形与色,如果王爷刻意隐藏,更难看出,但此时将眼神移开,是不想清欢继续猜测王爷心中所想,王爷双拳微握,却未用力,清欢觉得,是因为王爷对我开始有了不确定和紧张感。”
刘信听得嘴巴微张,想问刘问清欢说得对不对,却又不敢问。刘问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清欢双手撑地,磕了个头,缓缓、却声音坚定地道:“清欢只想告诉王爷,一切事情皆有迹可循,只要用心去看,必然能看得到蛛丝马迹,若王爷真心为瑞王着想,为自己着想,但请王爷不要轻易放弃表哥一案。”
刘问看着她,沉默许久。清欢垂首,以额贴地。刘问不开口问,她就不开口说。
“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已知道。”刘问垂眸,淡然道:“你起来吧。”
清欢保持着姿势不动,却又一言不发。
“你想确定我知道的是不是你想说的是吗?”刘问似乎低低笑了声,声音不似之前冷硬。“你想说,如果我今日不尽力救傅大人,虽然让皇后一派暂时无法拿我和瑞王做文章,但却也会让皇后一派觉得我怕事,只怕会找出更多事来。如果依此一一将我身边的人除去,到时只怕我孤掌难鸣,除去我和瑞王只怕轻而易举。二来,我若不设法尽力去救傅大人,只怕跟随我和瑞王的人也会心有戚戚,不能坚定心意跟随与我,是吗?”
清欢俯首地上,听他如此说,含笑不语。她知他百窍玲珑心,不需她再多说也能知她想说什么。他确实知,像多年的默契。而她的心,却有一角在慢慢融化,难以言说的柔软,柔软里藏着他那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王爷愿意再为表哥尽力设法吗?”清欢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微微颤抖的期盼,有怕被拒绝的紧张。表姐问她怎么办,她也不知怎么办,她只能如此来试一试,不管成功与否,起码她试了,她尝试着去努力了。
刘问看着俯首在地的女子,第一次认真的看她。她的肩消瘦,虽跪伏在地,背却很直,放佛在告诉他,虽然她此时跪着,但她心里有未曾跪着的骄傲。黑丝散在肩上,发上挽髻的银钗微微倾了,微微颤着,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起来吧。明日和十弟一起到刑部。”
清欢闻言抬起来头来,又是惊喜又是诧异。喜的是他愿意继续帮表哥,诧异的是他让自己随行。刘信欢喜的道:“六哥!”
刘问拍拍他的肩,道:“会不会怪六哥薄情?”
刘信往他臂膀上用力一拍,豪爽笑道:“不管六哥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六哥这边的,这是我十五岁就做的誓言,至死不变。”
刘问笑了笑,看起来很是开心。注意到清欢站起来正看着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对她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要你一起去?”
清欢点点头。
刘问双眸微垂,唇角含笑道:“聪明如你,还须问吗?”
清欢抿了抿下唇,低头不语。
“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十弟,记得,明早我在刑部等你。”刘问说完,转身离去。远处的执玉见刘问离开,奔了过来,抓住清欢的手臂问:“晋王答应了吗?”清欢点了点头,执玉欢喜道:“太好了!”
清欢看了看旁边的刘信,把执玉往他推了推,浅笑道:“明日王爷要去见表哥呢,表姐是不是有话要王爷代为转达?清欢也有点事要处理,先行告退了。”说完冲执玉眨眨眼,自顾走了。
刘信刚才冲动打了表姐,此时心中应该是有所愧疚的吧?其实表姐很好哄的,当下就是个最好的机会,自己自然不能在两人间碍事了。表姐也许心中还有气,还有伤心,不过想到要给表哥带话,只怕也顾不得伤心生气了。
刘问呢?“聪明如你,还须问吗?”,在他眼中,她许是聪明的,但观人易,却如何观己呢?她想,也许他是觉得她能观人于微,或许能帮上忙,那么,能认为在他心里,觉得她有所不同吗?
、同行
一路心思辗转,不觉来到桃园前,忽听姝儿在唤她,方才回过神来,不禁心里暗对自己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过才见他两三面,怎么这么不害臊地老想着他?现在表哥还在牢里,你该担心表哥才对。”
黄昏里,清欢正捧着本书看,姝儿低声和谁在门外说着什么,过了会敲门进来,说是碧浮来请表小姐去三夫人那用膳。清欢放下书,略为整理了下便和姝儿往执玉庭院而去。
到得院前,碧浮正在门前候着,见了清欢和姝儿,便在前头带路将二人迎了进去。清欢进了房门,便看到刘信也在,忙对刘信行了行礼。
刘信一笑,挥了挥手道:“清欢来了,坐。”
清欢看了看执玉,见她笑着看自己,没来由的心头一阵发毛。刚在执玉身边坐下,执玉便凑过来,盯着她看:“清欢,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清欢闻言一愣,莫明道:“表姐,你怎么了?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执玉皱了皱眉,看了看刘信,又道:“你再看清楚点,我现在在想什么?”
清欢学她看了看刘信,愕然道:“我怎么知道?”
执玉看她神情认真,失望地说:“王爷和我说你会读人心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刘信正假装一本正经在喝茶,闻言差点被茶水呛到,忙辩解道:“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是好像。”
清欢看看执玉,又看看刘信,心想这对夫妻怎么这会这么像?之前和刘信接触的少,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孩子似的一面。
刘信放下茶杯,好奇道:“其实我也想知道,你真的能看出别人心事吗?”
清欢笑了笑,对两个一脸好奇的人道:“其实这也没什么,观人于微只要细心留意都可以做到,再者,人的心事又怎么看得到呢?能猜测的,也不过是人的一些当下反应。”
执玉道:“真的吗?教我教我。”
清欢道:“很简单啊,你专心看着王爷,留意他都做了什么动作和表情。”
执玉闻言,瞪大双眼看着刘信,刘信则一动不动瞪着执玉。瞪了会执玉受不了了,嚷嚷着:“眼睛都看痛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啊。”
刘信闻言微耸了耸肩,清欢也耸了耸肩,摊手道:“也许这也要天生的悟性的。”
执玉道:“那你看出什么了?”
清欢笑眯眯看着刘信,道:“王爷要我说吗?”不知怎么的,知道了刘信的另一面后,她一点也不怕他了。
刘信轻咳一声,一脸正经严肃的表情,道:“说说看也不妨。”
清欢以手柱在脸侧,笑道:“王爷刚才全身紧绷,拳头紧握,这说明王爷有点紧张,紧张的原因当然是不想泄露自己情绪被表姐看出什么。虽然王爷极力克制,但坐姿上王爷是贴靠在椅背上的,而且左肩膀超出椅背一些,加上刚才表姐放弃注视王爷时,王爷也一时放松,做了个耸肩的动作,所以我想,王爷不只是因为紧张而全身紧绷,拳头紧握,还因为要极力克制。。。”
执玉好奇道:“克制什么?”
清欢指指刘信,笑道:“想必王爷左肩膀靠着椅背边缘的地方有些痒,表姐是不是要为王爷挠挠?清欢可以暂时回避的。”
刘信闻言站起来,边往屏风后走边笑道:“既然被看出来了,就不用忍的那么辛苦啦。”
执玉捂着嘴笑,却不去帮他,只道:“清欢,我看到你刚才也耸肩了哦。”
清欢眼睛望向别处,边道:“虽然同是耸肩,但其余条件不一样,表达的意思可不一样。”
刘信理好衣衫出来,边走边道:“这个好玩,以后我也学学,免得六哥老说我不会察言观色。”清欢神色微微黯然,笑了笑。察言观色,曾经自己是否很讨厌这个词呢?觉得察言观色的人,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活得没有自我,虚假透顶。而如今,自己却在告诉别人,自己多么会察言观色。
此时碧浮等正好上了菜来,三人坐到桌前,执玉拿起布好的银筷给刘信,并未留心清欢神色,自顾玩笑道:“以后和你在一起可得注意啦,只怕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清欢垂眸道:“人的心事,又怎么是察言观色便可知道的。何况,即使是观人于微,也是需要极为专心的,我又怎能时时专心费心去猜测他人呢。”
“和你逗笑呢,怎么这么认真?表姐还巴不得你和我心意相通呢。”执玉夹了筷菜到清欢碗里,清欢笑了笑,道:“谢谢表姐。”
三人都未再谈论此事,只是聊着执玉和清欢小时的趣事。食不言寝不语,在执玉这似乎不通用,而刘信本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清欢自小也是知规矩而不用规矩的,一个晚膳下来边吃边聊,却也不沉闷。
第二日一早,清欢梳洗完,换上男装,扮做瑞王刘信的随从,和刘信同车往刑部而去。
傅执愚一案,因为刘信和刘问从中周旋,虽有人证物证,却还未定案,皇上下了旨,不许他人探视。虽然他人介于两人王爷的身份通融,却也是冒了风险。
此时天色朦胧,早市却已开,大街上各色商人小贩往来穿梭。清欢坐在车里,听着人流脚步声,车马声,只觉得车外一定热闹繁华,却不往车外看。
到了刑部,下了马车,刘信亮了身份,守门的躬身放行。清欢低着头,紧跟着刘信。
进了大堂,刘问已在里等着。清欢不敢抬头看他。刘问看了眼刘信身边男装的她,没说什么。三人穿过回廊,又走过片空地,来到牢前。一路上清欢都不敢抬头,此时更是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牢头不是第一次见瑞王和晋王,一句话也未多问便让三人进去了。
地牢里昏暗潮湿,因为不通风,空气闷而沉重,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牢头带着三人来到一个铁牢前,开了锁,躬身道:“两位爷有什么话尽管聊,奴才在门外把着风。”刘问点了点头,刘信自怀里拿出个银元宝放到牢头面前。牢头双手接过,连声道:“谢两位爷。奴才这就到外面去。”
牢头自去外面把风,这个铁牢远离其他牢房,独在角落,刘信推开牢门,先行进去。光从墙头的小方格里透进来,靠墙坐着个身着牢服的人,身形清瘦,五官清俊,发髻散乱,面容虽是憔悴,却还依稀看得到温文尔雅的丰韵。那人见刘信先头走了进来,忙起身,恭谨行了个礼,道:“傅执愚拜见瑞王。”刘信上前握住他手腕,道:“别多礼了,我今天为你带了个人来。”刘信身后又走出刘问来,傅执愚正要对刘问行礼,忽见刘问身后又进来一人。
傅执愚觉得眼熟,定睛一看,却是表妹清欢。牢中见到表妹,真是又惊喜又诧异。惊喜的是见到亲人,诧异的是她怎么会到牢里来。清欢看他憔悴疲倦,一点不似印象中的神采飞扬,心头不由一酸,喊了声“执愚表哥”,却不知要说什么。
傅执愚却笑道:“傻丫头,见到表哥不笑也就算了,还沮丧着张脸。”清欢闻言,做了个大大的笑容。小时和娘亲去做客,这个表哥总是最热情的,老喜欢拉着她,给她讲一堆新近见闻,她和表哥的感情也算甚好。长大后少有往来,但也偶有会面,记得上次见,他还是高头大马,正考取功名要去上任,途经她的家乡。如今再见,却是在牢狱之中。
刘问在旁,出声道:“我们此次来,是有事相询。”
刘信道:“是了,时间有限,六哥有什么想问的赶紧先问。”
刘问道:“我想知道,你近来与谁书信最多?”
傅执愚想了想,道:“与家中养老的父亲书信最多。”
刘问又道:“那封书信既非出自你手,却又是你的笔迹,你有何看法?”
傅执愚摇头道:“执愚愚钝,想不出眉目。”
刘问再问:“你近来可有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