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啊,笨蛋,我扎着辫子呢!”
“银子,你看你缩着脖子愁眉苦脸的……”
“没办法,头发半长不短的,扎又扎不起来,我热啊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韦杰剃小平头,一点都不象了,看上去好土!”
“谁说的,看来看去,还是我家韦杰最帅!”
“去你的”随着异口同声的鄙视,一双大手有力地把韦杰的头按压在桌面上,其余两双手用力的推了下江淼的头,把她推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滑下去。
“抗议!”韦杰挣扎着举起手:“我这是无妄之灾!”
放开韦杰,大家笑成一团。
“快快,把每个人宿舍电话和通信地址再给我写清楚一遍,别让韦杰一个一个的骑自行车到学校去找你们。”江淼在每人面前放下一张白纸,“我会挨个写信的,你们得给我回信啊,不然我追杀你们!”
“你不累啊?打电话不是又快又方便,还写什么信……”
“你懂什么,本市邮费才四毛钱,头天寄第二天就能收到,还能长篇大论的写,又快又方便,比电话便宜多了!对了,我还没说完呢!”江淼坐直身子,敲了敲桌面:“给我记住了,别拿普通邮票唬弄我,我要纪念邮票或特种邮票!”
“大姐,你集邮我不反对,可是别难为我们吧!”舒水杉学着江淼的样子,同样敲敲桌面,抗议着。
“咱们是不是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我才让你贴个小小的邮票,你就跟我唧唧歪歪!快写地址啦!”江淼把舒水杉的头按下去,抗议驳回。“写完好去吃饭!”
顿时,哄笑声又起:“真是饿死鬼投胎!”
“民以食为天,谁说吃不重要!”
易春林学校的食堂,是几人学校当中最好吃的。这是参观过每人的学校之后,又把每个学校内“据说是最好吃的食堂”都去吃了一遍以后,他们投票得出的结论。
因为易春林家里条件并不富裕,经过4:1的投票表决,他们通过了一个决议:在谁的学校吃饭,谁就一分钱不掏。
“可惜离上海太远了,不然还可以去吃上海小吃……”水银咬着笔杆,想起了独自在上海的雷非。她、雷非、江淼、韦杰四个人从托儿所就玩在一起,这还是四人第一次分开。她现在就能想得到,等到了大家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怕是会第二次分开。那时候,只怕要象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就更难了。
“对了,你们收到同班同学的来信,也给我注意一下邮票啊!”
听到这句话,易春林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他从书包中掏出一封信来:“江淼,你看看你说的是不是这种邮票?”
江淼拿过信,仔细瞧了瞧:“对,这张不错!剪下来给我行不行?”
易春林抽出信纸,把空信封又递给江淼:“给你,你自己处理吧。”
“谢谢谢谢,嘿嘿嘿……”江淼看着那信封:“……韩……老林,这是不是你们班韩敏的信?”
韩敏。水银心头一跳,想起了那个娇小美丽、笑起来清脆动人的女生。
“嗯,她在哈尔滨。”
“那……你们两个要长途恋爱吗?”
“什么长途恋爱,我们俩分手了。”这封信,就是分手信。
“为什么要分手?”水银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大眼里是疑惑不解:“你恋爱谈假的吗?”
“什么谈假的,不在一个城市念大学,将来一切都不决定,还有什么好说的。”
“感情……不是应该很认真吗?”认真到为了在一起而努力?她垂下眼,想起了自己的爸妈,他们也作了努力,却不小心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
易春林不语,他也想到了水银的父母。有那样的父母作例子,将来,水银对感情怕是会举步不前又矛盾万分。
“银子,我很抱歉。”抱歉带给你不好的一面。“但我可以说,我是很认真的。只不过在感情之外,还要考虑更多的事情。如果不合适,早分手也好。”
她沉默不语,良久,才轻轻开口:“其实,这道理我懂,只是……”她浅浅长叹。她还没有看到爱情的门楣,却已经先体会到爱情当中的那份无力感。
15。陪伴
北京离他们的家乡D市并不算太远,但坐火车的话,也要花上八个小时的时间。
水银拆着同学刚刚递给她的信件。江淼当真热衷于写信,不愧是中文系的学生,她还真不浪费那四毛钱,她每一封信都满满的写了几页纸,让水银一直很好奇,学中文的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呢?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这封信,江淼写得很简短,她只是问:本周五有没有人愿意逃掉下午的半天课,坐火车回家去,然后在周日下午再坐火车返回学校?
水银捏着信纸,直到把那薄薄的一页纸捏得皱巴巴的,才下了决定。她很快就写了一封回信,她决定这周不回家了。
她不是不想回家,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面对那两个“家”。
自从爸妈离婚之后,原来的家留给了妈妈,爸爸搬到单位分给他的一个很小的两居室去了。对水银来说,如果不回家,她会想家。不管是爸爸的新家,还是她和妈妈一直居的“旧”家,她都想。可是,当周五晚上她回到家之后,只过了一晚上,她就恨不得跳上周六的火车返回学校。
水银一直觉得,爸爸是个很冷静很自我的人。只要他认为自己做的对,那么不管有什么样的闲言碎语,他都不会在意。他坚信身正不怕影斜,不能理解为什么妻子不能站在他那一边坚决的相信他。
而妈妈是个很直脾气的人,她心情的好坏会直接表现在她的表情及语气当中。有时候,水银会打长途电话回家,根据妈妈在电话中的语气就能判别出妈妈这几天心情的好坏。但是,不论妈妈心情好坏,当她回到家里之后,最后总能朝着一个方向发展:妈妈不停的跟她唠叨爸爸多么不考虑她的心情、做的多么不对。
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两个人,最后会在子女的面前拼命说对方的不好呢?水银十二万分的不理解。
家,在她的眼中,是个异常矛盾的地方。有时候她自嘲的想,家对她来说,倒象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她明明有家,却又没有家。
“303水银,下楼接电话!”宿舍门上的喇叭又响了起来。
“哎,来了!”水银放下手里的小说,下楼去收发室接电话。
“银子,我是易春林。”
“咦,什么事?”
“我听韦杰说,你明天不回家了?”
“是啊,老跑来跑去怪累的,还不如留在学校里看小说。”
“那我周六去找你,你别乱跑。”水银本来是个活泼且恋家的女孩儿,但每次从家里回来,她都不是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韦杰说她这次不回去了,他的眼前竟然浮现出她那张充满寂寞的小脸。于是,他打电话给她,想陪她渡过这个周末,让她不会觉得很孤单。
水银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哦,好啊。”
当她回到宿舍,拿起看了一半的小说,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个满脑子都是用功学习好拿奖学金的人一来,怕是她周末就别想再看小说了!
可是,小说是花钱租来的说!她顿时集中精神,争取尽快看完。花了钱,不能浪费啊!
“你作业写完了没有?怎么还在看小说?”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易春林不太满意地瞪着水银手中捧着的小说。他是直到高三才发现,水银其实是偏科的,她喜欢语文和历史,却不喜欢政治和物理。可是偏偏她又不愿意去报考中文系。
“我是喜欢看小说诗词没错,可是我又不喜欢研究文字,再说,看看就会的东西,学它干嘛!”当时,她仰着小脸,神气地说。
听到她这么简单的理解中文的含义,他倒庆幸她没有真的去报考中文系,不然,只怕她的教授会被她气死。
“快了快了。”水银哗啦啦的翻着书。易春林摇摇头,暂时不去管她。
半小时之后,易春林忍不住再次抬起头:“银子,你这周作业是什么?”
“用一种颜色的不同层次,画一幅画,比如说深浅不同的蓝。我昨天画了一晚上,打了底稿,今天要上色定型。”
“难吗?”
“不算难,但很费脑子。”
“那你还不快画?”
她叹气,再叹气,合上小说:“行行行,大爷您吩咐,小女子遵命!”唉,真是的!她拿出放在书包里的的工具,在桌面上铺开来。
他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用笔敲了敲她的头。
最后,她用深深浅浅的蓝,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画了一只浮在水面上的天鹅。水底的深蓝,到水面的浅蓝,再到天空的深蓝,交叉着天鹅身上不同的蓝……
“这作业要交上去吗?”
“嗯。”
“有时间的话,再画一个送给我吧,当书签很漂亮。”
“行啊,你要什么颜色的?”
“就蓝的吧,看着心情舒畅。”
闻言,水银瞄了他一眼:“看不出,你还挺感性的嘛。”
“感性?”他不明白,不就看个颜色,有这么复杂吗?
“有些人对颜色是没有感觉的,红黄蓝对他们来说,就只是颜色而已。你学计算机,脑子里也应该跟那些程序一样,一条一条的,所以我才说,没想到你能感受到不同颜色带来的不同感觉。”
什么一条一条的,她当他脑子里在跑斑马吗?
“对了,我买了一份最新版的北京地图。以后,如果你功课做完了又没别的事儿做,咱们就去转胡同吧。”易春林一边收拾书包,准备回学校去,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水银说道。
水银眨眨眼:“大哥,你不会是说用双脚走的吧?”
“胡同里不用走的,你爬吗?”
水银立刻瘫在桌面上呻吟。
“你的体力太差了,要锻炼。”
“这也你管?”
他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管你管谁。”
16。聚会
“303水银,下楼接电话!”
“哎,来了来了!”
依旧是带着杂音的小喇叭,依旧是踢踢踏踏的拖鞋跑下楼梯的声音。
“喂,我是水银。”
“水银,我是卓如风啦!”
水银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小风,你有病啊!一个学校你还浪费钱打什么电话!”
“我懒嘛!是这样,我负责通知你,咱们高中同学聚会,这周六上午十点,你来吧?”
“同学聚会?”
“是啊,咱学校考到北京的有二十几个人,基本上都通知到了,地点也定好了,就在咱学校附近,我一个师姐开的咖啡店里,店名叫绿意。”
“行,我去。到时见!”
放下电话,水银一路跳回宿舍。
现在,她已经是大二的学生了。这还是头一次,来自于同一所高中的同学聚会。虽然有的同学还不太熟悉,但高中三年,总是打过照面的。
回到宿舍里,她正准备走向自己的床铺,突然间倒退几步,又折了回来,站在门边墙上的镜子前面。镜子里面,是一个长发的清秀女孩儿。
高三毕业时剪短的头发,已经又长到背部了。她的发质柔软,发色微微带点栗色。这倒好,省了染发的钱。
她突然间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十八岁的自己,总不会还是象个小青苹果了吧?!
绿意是一家很阳光的咖啡店。
一反水银印象当中咖啡店都是昏暗的灯光、棕色的玻璃、背靠背的高背沙发……在那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里,以绿色为基调、大块落地窗的春意差点儿让水银以为她走进了一家颜色独特的麦当劳或肯德基。
真是,太阳光了……
“青翎姐,你把咖啡店装修的这么阳光,能赚钱吗?”
卓如风的师姐苏青翎已经毕业一年了,这个咖啡店也开张了一年。苏青翎是个很美丽的女孩,瓜子脸,大眼睛,秀气小巧的鼻梁,粉红的菱唇,长发及腰而且自然卷翘,相貌精致象个洋娃娃一般。
“咖啡店为什么不能是阳光的?”苏青翎一边从冰柜里拿饮料,一边回答水银的问题:“我梦想中的咖啡店就是温暖而阳光的,是人心的上进动力,而不是腐败的温床。”
这个……青翎姐说的太深奥了,她有听没有懂。
“你啊,再大点儿就明白啦!”苏青翎揉了揉水银的头顶,随即豪气地双手用力“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成功的引起了柜台前这些大学生们的注意。
“我说,既然大家是小风的同学,那也就是我的师弟师妹们。在我这儿可有个规矩大学没毕业,不能喝酒!”
顿时,店内哀号遍野。
“我是你们师姐,我说了算!”
“听话、听话!”卓如风笑眯眯地拍拍某同学的头顶,“我师姐可是从小学武的武林高手,现在我们学校武术团招生的样本带子还是以我师姐为例子拍的。可别惹我师姐生气,小心她打得你们满地找牙啊!”
顿时,哀号声更大。
“除了酒,别的你们随便喝,今天师姐请客!”
顿时,欢呼声四起。
这群孩子!年轻的生命们聚在一起,总是快乐的吵闹的。苏青翎好笑地摇摇头,放任他们去玩个够。
“我都没想到,卓如风你竟然会唱歌!你可真会藏啊!”
“嘿嘿!”卓如风的短发飞扬,圆圆的大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如果不是银子送我一把吉它,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喜欢吉它和唱歌。”
“原来是水银你这个帮凶!”
于是,帮凶和元凶一起被镇压了。
“既然你招供了,那就不能放过!来来来,大家点歌、点歌啦!卓大小姐要表演啦!”同学们起着哄,把卓如风拱上咖啡店当中的小小舞台。
苏青翎忍不住替卓如风解围:“哎,你们轻点儿,别把我的房顶吵翻了!”
“青翎姐,你放心吧!”卓如风坐在高脚椅上,怀抱吉它,当真认认真真的唱起歌来。她的声音不是很高,但出奇的清亮。
一曲唱毕,不知道是谁带头,大家鼓起掌来。
“小风,可真有你的!”
卓如风清秀的小脸有些发红,也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害羞的。她手指一拔,随便弹了一串音符,笑着说:“大家都唱啊,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我来伴奏!”
大家闹成一团,虽然人不多,但真的几乎吵翻了绿意的屋顶。
高中三年,一个年级四百来人,考到这个城市来的有二十几个人,熟悉的不熟悉的,都象是同班了三年的同学一样,在此刻大家没有距离,玩成一团。
水银趴在吧台上,尖尖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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