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做什么?祖孙俩四目相对,想的不尽相同,老太太想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韩少渊是不做妄自揣测。
“渊儿,你先好生躺着,祖母替你去见上一见。”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城主逼亲,少渊表心
城主姓方,字义山,身高七尺有余,刚过不惑之年,面庞虚白,蓄有短浅的小胡子,正在那厅前赏玩着一株极品春兰,神情似惊似怒,模糊暧昧。
老太太拄着手拐进得正厅,许是拐杖击地发出的声音太过清脆,待老太太一走进,他就立时转身,率先开口笑道,“恭喜恭喜,听说韩公子醒过来了,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多谢城主厚爱,城主大驾光临,我这老婆子脸上贴金不少。”
请了城主上座,老太太便随之坐在了左方,管家很适时地更换了新茶。
虽与这方城主往日无交近日无来往,但上门是客,老太太自然也不会冷落了人家,但要谈巴结,也犯不着。两人谈了些无关痛痒的事,待谈到少渊时,明显见城主言辞闪烁,似乎是有什么想法来着。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提起他的女儿?
“阿媛小姐丽质天生德淑兼备,城主好福气啊,有女如此。”老太太心里隐约明白了,她的孙儿未娶,他的女儿未嫁,两人又是年龄相当,论到门当户对,虽然自家门槛低了些,但放眼整个墨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时值乱世,把女儿嫁入王侯官家不是上策,谁晓得嫁过去后是福还是祸?官家没了戏,那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商家了。
明白这一点,老太太多半猜出了城主的来意,只是……来的时机不对,可是她又不能直言拒绝,这可如何是好?
城主护短,那是墨城人尽皆知的事,尤其是对这唯一的女儿,奉如掌上明珠,爱若至宝,见着老太太夸阿媛,很是与有荣焉,“那是,不是本府吹嘘,阿媛德容妇工无一不精,自小请来名师,诗词书画什么的也略有涉猎,与少渊一起,那可是相得益彰,交相辉映。”
真真是犯难了,城主不提还好,一提,老太太就想起了一桩旧事,两年前元宵那晚,少渊与一个长相美丽脾气却火辣的姑娘起了争执,那姑娘蛮不讲理,看中了少渊手上的灯笼,那灯笼是少渊猜中灯谜后得来的奖赏,他想送与自己。
后来那姑娘唆使了家丁一拥而上硬是夺去了少渊的灯笼,不单如此,还将少渊弄得极为狼狈,少渊为这事一直难以释怀,倒不是计较那个姑娘,而是因为自己无能,为这,少渊请了个教习武师学习武艺。
这当然是过去的事,现在想来,那抢少渊灯笼的姑娘可不正是城主的女儿方媛。
“承蒙城主错爱,实不相瞒,少渊与他表妹情投意合,两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您看……”
城主衔着的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初,仍是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咄咄逼人,“男人嘛,寻花问柳乃寻常之事,阿媛是不会计较的,本府相信,只要少渊娶了阿媛,保管他家门兴旺。”
家门兴旺,我看是家宅不幸,老太太向来讲究凡事顺其自然,崇尚水到渠成,不喜强势,想不到这城主……
“齐大非偶,我韩家小门小户,怕是有些委屈了阿媛小姐,况且少渊待他表妹一往情深,老妇也不好作那棒打鸳鸯的事,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好你个韩家……城主是谁,见惯世面的人,这隐忍的功夫俱是一流,如果唤作其他人如此无视自己,怕不是早就皮开肉绽了,但是谁让阿媛非嫁韩少渊不可,为了女儿,忍了。
城主扯着僵硬的笑容,做了最后的让步,“古有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之千古佳话在前,况且男子三妻四妾不过寻常之事,老夫人您说呢?”
“是老身糊涂,考虑不周,请城主见谅。”
“相信老夫人明白本府的意思,还望府上不要让老夫失望才好,不然这花儿一旦离了水,能活几时,谁也说不上个准。”
极品的春兰,在阳光中散发着生命的朝气,然而离了水的滋润,等待它的是枯萎和死亡。墨城不大,掌握它生杀予夺的却是一城之主,即便韩家如何富庶,但民不与官斗,与天斗,不自量力,与官斗,生死无料。
韩少渊再次醒过来时,已是夜上灯火的时候了。
老太太忧心忡忡神情颇为复杂,喜忧参半,拉着孙儿的手,无语泪自流。
“祖母,您是怎么了?孙儿又是怎么了?”韩少渊不明所以,祖母向来坚强,从不轻易落泪,痛失双亲的那年,祖母牵着自己幼小的手,撑起了一片天,在他心中,祖母就像是一座大山,沉稳,可靠。而今才发现,祖母并不似自己认为的那么坚强,她的手是如此瘦小冰凉,两鬓染白,岁月斑驳了她的容颜,曾经那高贵雍容的祖母,也只是个年届古稀的老妪。
老太太并不想瞒着少渊,于是将抽噎中将他昏迷前后的事一一告知,甚至就连雪珍和卫央的存在也告诉了他,当然也包括方义山逼婚的事。
韩少渊听了感慨良多,怅然叹息一声,“原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孙儿不孝,还要让祖母担心。”
老太太只得这么一个亲人,哪里又真能责怪孙儿,“渊儿,咱们先不说别的,你老实告诉祖母,你是怎么看待婚姻的?”
韩少渊目无邪念,意志坚定,“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可是得到的人又有几何?
想来她韩家祖上尽出痴情人,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如今轮到了她的孙儿。
“也罢,祖母早就有准备了,也算是见惯不怪了,渊儿你这个样子,让祖母想起了你父,你父当时也是如此信誓旦旦,你们都会幸福的。”虽然幸福如此短暂。
“对不起,让祖母为难了。”不曾想,自己的婚事也会给祖母平添困扰,没想到,当日灯会上的那个姑娘,却是自己婚事最大的阻碍。如果他能未卜先知,也许当日就不会选择那盏花灯。
时光不可追溯,发生的事已成定局,韩少渊已经昏睡太久,有很多事等着他来处理。他没有时间在自顾自怨了。
“祖母,孙儿一定尽快养好身子。”
见着孙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老太太也跟着破涕一笑,满是释然,也罢,尽人事听天命,车到山前必有路。
“祖母,孙儿还有一事,可不可以让孙儿见一见雪珍姑娘和卫姑娘?毕竟她们是孙儿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她们,他恐怕永远也醒不过来。
“这个……”老太太犯难了,雪珍去向不明,而卫姑娘神出鬼没,哪里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事实上两人多虑了,卫央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寒玉冰棺,陈璟的尸身最多只能保留三天,而今天刚好是第三天,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在几个时辰内,卫央必须拿到寒玉冰棺。即便他们不说,她也会来的。
而就在韩少渊失望时,卫央的声音却在房门外传过来。
“老夫人,小女卫央,有事相告请。”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少渊心动,石室开启
圆月如水,清辉满人间,照见庭院深深,杨柳堆烟,一女子立于满簇花丛前,红衣翩然,蝶绕成舞,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归离,她就站在那里,似花非花,似人非人,明明月儿高高,你的眼里,心里却只有那一抹红,其他的颜色,桃红柳绿,却都相形见绌。
“卫姑娘,你来了。”
这便是祖母口中的女鬼卫央么,她哪里像个鬼,鬼一般不应该是青面獠牙面目可憎的么?依我看,她不似个鬼,倒像是那九天之上的仙女误落凡间的神女,也不对,天上的仙女素雅高洁踏月而来,乘风而去,而她,来去如风,似水无痕,你看不到她是怎么出现的,也记不清她是如何走动的,当你意识到时,她已经站在了你面前,无声无色。这样子,又有点像个鬼该有的样子,飘渺神秘。
近了,为她的容貌惊艳,为她眼里淡淡舒展的忧愁而伤神,她为何而忧?又为谁而愁?又是谁怎忍得下心,让她难过如此?
韩少渊自认定力足够,但不曾见过如此出色的女子,不可否认,他为她而心跳失速。但那又如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多谢卫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必当涌泉相报。”韩少渊即便病容未褪,但仍旧是个俊秀的少年,他散发三千,乌黑明目里是明明白白的爱慕,不是藏头露尾的欲盖弥彰。
这种目光,似曾相识,曾经在谁的眼里见过这样的?是陈璟?还是……想不起来了,她遗忘了她作为卫国公主卫央最重要的一段记忆,她记得她活着的大部分事情,比如她的母妃瑶夫人是吞金而死,只因为不愿自己成为女儿的累赘,又比如她的父王是自己一杯毒酒灌下去两眼一瞪带着怨恨和不解甭掉的,又比如她曾经两次披上嫁衣,但两次狼狈一身带着骂名回国,又比如她曾经为一个人偷了一张军机地图,造成卫国二十万大军生擒十万,土埋十万……记得的事情很多,但独独不记得,少时在卫国宫墙内见到的那个韩陌究竟与自己有何关系。
究竟自己为了谁,担了一身的骂名,又为了谁,耗尽三世光阴,只为洗尽一生罪孽……
三百年前,她也许不是很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她的时间不多了,在她灰飞烟灭之前,无论如何,也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只要救活了陈璟,从此就不欠谁了。
燕弛说,陈璟是她的劫,沾染不得,但是她很早就沾上了,在那个月夜。
“救你本是顺手之劳,涌泉相报太言重,我只要借府上的寒玉冰棺一用。”雪珍说她把事情都告诉了老太太,既然是这样,她也就用不着多费唇舌。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听了祖母说,她们借寒玉冰棺是为了复活一个叫陈璟的人,但祖母只说了陈璟同雪珍的关系,却并没有说这个叫陈璟的状元郎跟卫央的关系,这可让他忍不住要去猜了,是朋友?还是……
“至关重要。”卫央默默走在身后,长长的走廊上,周围静悄悄的,她的声音悠远飘长,听起来就似在心底积压了百年,千年,好不容易有机会倾述了,到头来空余一抹长叹。
“他是你的丈夫?”原谅我的冒昧,我只想……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韩少渊不想去正视自己为何会有如此荒诞的想法。此刻他只愿祖母不要起疑才好。
但韩老太太是何等精明之人,她从不见他的孙儿用如此在意的语气无礼地干涉他人的私事,基本上渊儿是个稳重的人,向这样好奇的问一个姑娘的事,这还是头一遭,莫不是……
卫央似是触及到了心中伤痛,沉默不作声,鲜艳的红色此刻就似染上了主人的哀愁,落寞截然,那始终纷飞围绕的墨蝶独宿女子瘦弱的左肩,形单影只。
二人一鬼一蝶,一路沉默出了后院。
韩家的后院便是一座山,一座很高,飞鸟南越猿猴难攀爬的高山,山高几许耸入云,放眼望去,月色掩映下,竟觉着像一座鳞次栉比的城堡,又却瞧着像坟茔前一字排开的墓碑。
明月夜下,山影憧憧,卫央琢磨着以自己的修为,能否越过此山,随即放弃了这想法。
就见韩少渊举着灯笼在石壁前东摸摸西碰碰,看样子是在找什么东西,卫央心中灵光一闪,这座山多半有密道捷径之类的。但凡明白居安思危这一道理的,多少都会留条后路。
果然,韩少渊大叫一声,“找到了。”
于是就听见轰隆一声,有一道石门慢慢开启,石门动得很慢,而韩少渊在离石门一丈外处的石壁上扭转着一道石轮盘,卫央离韩少渊很近,就着灯光,隐约瞧见石盘上的光景,石盘呈圆形,有里外两个圆形组成,外圆刻着十二天干,里圆则是十二地支,而在正中间则有一个圆形按钮,按钮上伸出两根带箭头的石针。想来这便是启动石门的机关所在。
卫央无意偷窥别人家的秘密,是以很快将目光转移到了石门处,待石门全开了,这才第一个走了进去,随后老太太也跟了过去,而韩少渊殿后。
石门内,是一条能容纳两人并排而行的暗道,地底下砌了地砖,并不潮湿,而石壁上也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的触感,冰冰凉凉。
“这里有灯台。”韩少渊眼尖,瞧见了石壁上放置的油灯,于是几乎没有思索就将灯笼中的烛火取出来,点燃了石壁上的油灯,不成想这一点,石壁上赫然出现了一条细长的火龙,原来这些灯台之间由一条浸满了煤油的棉线相连。
卫央无所反应,老太太也很镇定,反而是韩少渊有些好奇,他从没来过这里,如果不是祖母说,他压根就不知道韩家还有这么一处石室。
“祖母以前来过这里吗?”
老太太摇头说,“没有,这个石室我还是第一次来,你故去的祖父在弥留之际才告诉我这个石室的秘密,之后我来不及告诉你父母,你父母就……后来我想着等我哪天不行了,我就……”
韩少渊知道自己勾起了祖母的伤心事,不由跟着难过,怕说多错多,索性闭了嘴就不问了。
石室里又是一阵沉默,景得没有半点风吹草动,唯有老太太的手拐一声间或一声敲击地面,这一声又一声的,似在风平浪静的水面突然投下了一颗小石子,然后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没来由得扰乱了一池春水。
卫央有种临阵脱逃的冲动,不知为何,她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什么在等着她,越是靠近,越是心乱……推开这扇门,里面究竟会有什么?
“卫姑娘,你怎么了?怎么不推门?”韩少渊忘记了卫央是个鬼的事实,鬼是没有实体的,没有实体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又哪能推开这扇门。
卫央抬手触摸这扇光秃的石门,手指穿过了石门,抓不住任何东西。“如你所见。”
我这张嘴,怎么就这么笨,说什么错什么。韩少渊恨不得甩自己两耳刮子,但是知道自己即便这样做了,也不能抹去自己伤害了卫央的事实。
默默推开了门,想着要弥补自己方才的过失,于是回头对卫央说,“卫姑娘,你和祖母在此先等一等,我进去先探个虚实。”
这是你自家的石室,又哪里来的虚实要你探,卫央本想说不用,但见韩少渊根本就等不到自己表态就走了进去,于是只得作罢。
老太太把卫央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为自己这个孙儿叹气,傻渊儿,你这样,置秋碧于何地?你知不知道,人鬼殊途……
石室中,不知世外时辰,卫央不知道韩少渊进去有多久了,总之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