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不再是一个背影,而是真实的触感,温暖、安心,恍然如梦。
她早已习惯将他视为触摸不到的风景,这时被他牢牢抓在手中,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只要这样被他这样牵着,她便觉得到哪里都无所谓。
只是一条长长的路竟是这么快就走完了,目的地是湖边小筑。
“进去吧。”岚蔚放开手。
“不一起进去吗?都到了这里了。”她有些不舍的看住他,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余温。
他却说:“不必了,我还有些事,马上要出城一阵子。”
原来如此。
她许久找不到话,到了最后,只得说了一句,“那,你一路顺风。”
“嗯。”他点点头。
她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进店里。
岚蔚等她进去才转身,走了没几步碰到急急跑来的景璇,“公子,程老板那边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我知道了。”他淡淡的答了一句,加快了脚步往湖边走去。
青釉进到店里,难免被她们一通数落,解释求饶了好半天她们才放过她,回头再向门外看,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19章暗香
双十节过后泽城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细雨,如细针牛毛,落地无声,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好像总也下不完似的。
或许是在绣城待得太久了,一时还适应不了家乡的湿冷,青釉竟然病倒了。
夜晚睡得朦朦胧胧的时候,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下,可是头昏沉沉的,没有半分想要清醒的意思,很快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睡醒了?”
听到声音,青釉侧了头,看到站在床边的岳浔。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挣扎了一下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力气。
“不要乱动。”岳浔一边制止她的行为,一边很理解的问,“饿了?”
“我睡了多久?”她问。
“大概十四个时辰了。”
青釉目瞪口呆,岳浔扶她坐起来,从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一碗粥要喂给她,青釉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可以……”
岳浔没有勉强,把碗放进她手里。
粥温温的,刚好入口。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边喝边问。
“昨天。”他拿起桌上的东西来看,淡淡的答了一句。
那么,看来不是梦。
她咽下一口粥,仿佛没话找话一样的问:“这次的事顺利吗?”
不知道是不是青釉眼花,她好像看到岳浔皱了一下眉,停了一下才说:“还算顺利。”语气倒显得很轻松。
青釉松了口气,看来真的是她看错了。
“绯情让我告诉你一声,你病了的事她没有告诉宇公子。”他忽的补充。
那就好,她心里稍安,不过,“你是怎么知道青……我是说,宇公子的?”
“你睡着的时候她们告诉我的。”虽然众说纷纭,版本各不相同,但大体上还是明白了。
“哦。”青釉没什么话了,老老实实的低头喝粥。
岳浔在一旁看着连日来积攒下的账目,也没有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那个?”还是青釉先开口。
“喝完了?”他抬头,从她手里接过空碗放回桌上,然后又低下头。
她要说的不是这个,她顿时头疼,犹豫了下,低头看着被面上的花纹,心虚:“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只是没想过会回来,所以觉得没必要……”
“我知道。”他头也没抬。
“那你……”那他为什么生气?
“没什么,心情不好而已。”好像知道她想什么,他漫不经心的答了一句。
那还不是一样!竟然还说没什么。
“不是因为你的事。”他又抬头补充。
青釉心里这才稍稍轻松了一些,可是他又为什么心情不好?难道是和黛回吵架了?
怎么办?不敢问,心情不好的岳浔是很可怕的,而且她又因为身份的事情有些理亏在前,虽然他好像不在意,可是……
“岳浔,我告诉你哦,听二姐说,双十节的时候有好几个丫头在河灯里写的都是你的名字。”这个时候说好话总归没错吧。
“嗯。”他淡淡的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青釉傻眼,就这样?这么冷淡?一般人不都会好奇的过来问是谁写的吗?
“你不想知道她们都是谁吗?”她只好自己问。
“无所谓。”
呃……怎么办?话题进行不下去了。
还好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进来,解救了她。
“姒儿,你可算醒了!”是黛回中气十足的声音。
她从没有发现黛回的声音竟是这么的好听,简直是黄莺出谷!
紧接着她又对着门外喊:“姐妹们,姒儿醒了。”然后飞奔到她床边,一下子扑在她身上。
青釉险些被她勒断了气,艰难道:“二姐……你要勒死我了……”
黛回连忙从她身上爬起来,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语气又忽的一转,“谁叫你睡了那么久,害的姐妹们都担心死了。”
这时其他姐妹们也纷纷围进了屋子里,这下换青釉不好意思了,“对不起,害大家担心了。”
“竟然还有人适应不了自己家乡的天气,病的像条虫,这要是说出去,还不得给人笑死啊。”绯情在一边笑着打趣她。
大家纷纷哄笑,闹了青釉个大红脸。不过好在刚才的尴尬气氛没有了,青釉悄悄的往岳浔的方向看去,发现他脸上面无表情的,似乎在走神。
“啪——”
又碎了一只杯子。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次了,连青筹都无法忽视了,忍不住投给她一个疑惑的目光。
青釉连忙心虚的笑起来:“手滑了一下。”
“不止一下了吧,少说也五次了!”雯惜白了她一眼,“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不上我买的杯子,非要砸烂了它才高兴。”
青釉刚想解释,忽的意识到,“雯惜,为什么我觉得你现在说话的感觉好像二嫂?”
雯惜的脸立即换了颜色,咬牙不再言语。
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青釉连忙识趣儿的避开:“我去倒茶。”刚伸手去拿青筹面前的杯子,赫然发现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
“你刚刚才倒过!”雯惜忍无可忍,丢了手里的书,瞪她道,“你究竟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
她其实不是一整天魂不守舍,是好几天魂不守舍了,因为在栖梧轩连续闯祸,才会被忍无可忍的绯情赶到了这里,可是她又不能承认是因为无家可归才来这儿的,不然一定会被雯惜骂死。
“你和岚蔚吵架了?”雯惜一副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原因的神情。
吵架?“那倒没有……”青釉低头,若有所思。
“那是怎么了?”这下连雯惜都迷茫了,端起茶喝了一口。
青釉却突然转头,对着青筹问:“你们男人平时都会去逛妓院吗?”
“咳咳……”雯惜被茶狠呛了一口,猛地咳嗽。
青筹也很诧异的看着她,似乎还有些尴尬。
说罢她也后悔,怎么能当着雯惜的面问他这种问题,而且青筹怎么会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岚蔚就去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青筹淡淡的笑。
“什么?”
“你如果看到岚蔚到妓院去的话,你大概是冤枉他了。”他说。
“冤枉?”她亲眼看到的也叫冤枉吗?
青筹忽的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青釉诧异。
“你自己问他好了。”
正当青釉差异。
“你要问我什么?”
险些被那声音惊得跳起来,扭头才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她连忙心虚的问:“岚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岚蔚却绕过她,径直走到青筹对面,将一封信丢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看看吧。”
青筹看了他一眼,取出信浏览了片刻,神色有些严肃,“什么时候收到的?”
“一进城。”
“那你还没回府?”青筹蹙眉。
“没有。”他答,同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青釉见他坐下就微闭了眼睛,一副很累的样子,有些心疼,到一边倒了茶搁在他手边的桌上。
这时候雯惜忽对她使了个眼色,然后说:“你们谈,我和青釉先出去了。”
岚蔚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出去等我一下。”
青釉原本纳闷,可来不及多想就被雯惜拽了出去,雯惜去帮青筹熬鸡汤,就留了青釉一个人在门口等,好在没多久岚蔚就出来了。
“这么快就谈完了吗?”她上去问,看上去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他点头:“剩下的青筹会去办。”
停顿了片刻,他看住她问:“陪我去个地方?”
竟然是问句,青釉微微惊讶,茫茫然的点头,“呃……好……”
马车缓缓行在郊外的小路上,车窗外是傍晚的美景,草树斜阳,红霞低照,高大的金陵宫朦朦胧胧的隐在一层云后,好像蜃景一样虚无漫灭。
青釉却无心看美景,只想着一路舟车劳顿他明明应该很累了,这个时候还要去哪?
直到马车忽然停下,岚蔚示意她下车,从马车上下来,青釉才发现他们来的地方竟然是城郊的云弥山。
云弥山上有一座宝褴寺,香火旺盛,有很多百姓在那里为死去的亲人立长生牌位,也有一些生前信奉佛法的人,他们的亲人将骨灰连同牌位一起供奉在寺里。
可是岚蔚待她来这里干什么?
此时天空静谧无风,由于才下过雨,山间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显得潮湿虚袅,宝褴塔高立在半山腰,宝相庄严。
岚蔚远远看了一眼那座隐约可见的古刹,淡淡解释:“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青釉呆住,良久才问,“景伯伯他……是什么时候……”明明在她走之前还……
“你走后第二年。”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额外的情绪。
青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印象中景伯伯也是个相当沉默寡言的人,青釉那时总往景府跑,但却几乎没和他说上过几句话,景伯伯每天好像都很忙,总是来去匆匆的。
从某些方面讲,岚蔚和景伯伯很像。
“那是不是要去买些祭拜的东西?我们什么都没有带,不太好吧。”
“不必了,父亲不在乎这些,况且她们应该已经来过了。”
她们?是指舒若姐和景伯母吗?可是看着岚蔚冷冷的神情,她没有问。
随后岚蔚吩咐了车夫在山脚等着,就带了青釉上山。
近一千级的台阶,才上了不到一半青釉就气喘吁吁,察觉她的脚步慢下来,走在前头的岚蔚停住,转身对她伸出手。
他的目光沉静自然,却看的青釉脸微微发起烫,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些不甘心,绕过他的手大步迈上了台阶。
看着她赌气硬撑的样子,岚蔚心中轻笑,还是那个样子,永远都不服输。
初见的时候她也是这副气呼呼的样子,那是在会长贺悠次子的弱冠之礼上。
当时他察觉到同桌的一个女孩子从宴席开始前就一直盯着他看,开始时他并没有往心里去,可是任谁被盯得久了都会不高兴的吧,忍无可忍时他扭头瞪她,本想这样身为女子她总该收敛一些。
果然她被他瞪得心虚,目光闪躲了片刻,却又忽的勇气十足的与他对视。
原来是个死要面子的小丫头,他不再理会。
饭后,父亲还有事要处理,他独自回府,却在门口被人叫住,回头发现是她自然没好气,“什么事?”
“我叫宇青釉,你叫什么?”
告诉她才有鬼,他径直要走。
她却不服气的对他大声喊:“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一定会知道的。”
当时他只觉得这个女子简直不可理喻,更加加快了步子远离她,却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直到几天后他下了早课在自家院子里见到她。
当时母亲也在场,就对他介绍说:“这是你宇伯母家的四小姐,青釉。”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忘记自己当时的惊诧和青釉脸上那抹得逞的笑意,她用一种极其可恶的语调说:“岚蔚、岚蔚,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景岚蔚啊……”
也许就是她当时那种嚣张到了极致的态度,才令他日后对她的态度尤为恶劣吧。
然而也是从那时起,他的噩梦就开始了。
可是当她离开他身边一走了之后,他才恍然发觉,梦醒后的一切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而它却一直存在了五年。不知道是不是正是因为自己当时的冷淡态度,才激起了她那股不服输的性子,让她一直马不停蹄的跟在自己身后?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蓦然升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脚步也因此顿住。
不知不觉又落回他身后的青釉也随即停下,有些不解的问:“岚蔚?你怎么不走了?”
岚蔚转身,盯着她和五年前一样傻气的神情,片刻心底又有什么漾开来,盖过了那层阴霾,暖暖的。
见他发愣,而且是盯着自己的脸,青釉以为自己的脸上粘到了什么,连忙伸手去摸,然而除了一层细细的汗,什么也没有。
那岚蔚在看什么?
第20章淹没
从宝褴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马车进了城后缓缓在栖梧轩停下。
青釉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到黑带一样的天,月光伸向远处,方显渺远空旷。
原本只想扭头道个谢,却发现他不知为何也一齐下了车,心中略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什么,只低声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岚蔚点点头,没有说话。
青釉正要进去,心里却忽的冒出一件事来,忙扭头要说,却猝不及的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眸光原本就出奇的亮,此时在月色下如揉碎的浮星,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天为幕、地为席,她竟生出了一丝想要永远如此的感觉。
就那样痴迷的看了许久,才想起说:“上次的钱我会尽快……”
她只说了一半,看到岚蔚的目光缓缓沉下去,就突然没了勇气,只呆呆的看着他,他的眼底翻滚着什么,仿佛有什么胶着着,让她挪不开眼。
一时又沉默下来。
“岚蔚?”可能是他沉默的太久,她才终于不确定的叫了一声,似乎是还有话要说。
“现在不要和我说话。”他略有几分粗暴的打断她,眉头紧紧锁住,明显是在控制情绪。
青釉知道现在不该再说什么,忙老实的低下头去。
岚蔚看着她,忽的就没了脾气,胸口有什么泛滥开来,又静静的看了她半晌,才无奈的叹了口气,向前一步。
青釉见他蓦的靠近,心内来不及思量,就被他抬起下巴轻吻上来。
他的手指很暖,但唇却冰凉,轻轻地覆在她唇上,如两片冷寒的冻花,停留了片刻才离开。
青釉呆呆的不敢看他,心跳的很快,好像揣了只兔子,怎么都停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