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将桌子收拾好,再不敢耽搁连忙出了门。
到了前院大门口,青釉敲了门方才进去,厅里大家都已经落座,顿时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朝门口看过来。
青釉大概扫了一眼,发现到场的宾客里竟有不少是认得的,竟连雯惜的父亲也在其中,顿时心中不安,极怕身份被拆穿,好在这些年她变了不少,暗求他们眼拙,认不出才好。
然而目光扫到首位的时候却猛地顿住。
岚蔚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袍子,出众的仪表在这些人之中格外的显眼,他的目光和他们一起落在她身上,却独独让她感觉焦灼,顿时一阵口干舌燥,心跳的更快了。
“姒儿,怎么来的这么晚,大家可都在等你了。”娆慧看着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青釉如梦初醒,强作了一丝镇定说:“刚才有些事耽搁了一下。”
娆慧一边招呼她坐下,一边缓缓道:“我刚介绍过,这几位都是泽城商界的要人,生意更是遍布大江南北,咱们栖梧轩能在着泽城立足全是倚仗着这几位。”
在座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些客套的话,栖梧轩刚搬来没多久,又哪里受过他们的恩惠,但却也都知道生意场上的规矩,一向是曲意逢迎的,于是也无人点破,只纷纷谦虚的回礼,“慧姑娘客气了。”
青釉心头正乱,却忽听一人问:“这位姒姑娘看着好生眼熟,不知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心头猛然一跳,抬眼瞧过去,发现果然是雯惜的父亲,周九杭。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有几人点头应和,狐疑的目光投向她。
青釉原本就心虚,被他们一看更是如坐针毡,当初为了避免旁生枝节,她对栖梧轩的姐妹隐瞒了身份,眼下若是漏了底,怕是一两句话根本解释不清。情急之下,她扭头对娆慧说:“慧姐姐,你瞧这几位老板多会说话,我这才刚来了泽城,他们就说看着眼熟,难不成我是那月宫里的嫦娥,人人看着都眼熟?”
娆慧抿嘴一笑,骂道:“就你会说,偏偏得了便宜还要卖乖,人家周老板那是随便说两句,你就老实不客气的到我这里来显摆,唯恐旁人不知道那是在夸你。”
青釉咯咯一笑,乖巧的冲那边道:“那姒儿就谢谢周老板了。”
听她话里的意思是否认了,在场的都是商场上打滚的好人物,人精一样的,虽然心中有疑,也知道不该再深问,周老板连忙道了一声,“不敢、不敢。”就转而就岔开了话题。
青釉见他们不再深究,才松了一大口气,偏头却看到岚蔚一贯沉静深邃的眼睛正默默的盯着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外露,但却如同两把锁一样紧紧的锁住她,她甚至连转头的力量都没有,就被困了进去。
忽然察觉有人悄悄的在拉自己的衣袖,原来是黛回,“姒儿,你看那边坐着的那位公子,他长的多俊呐。”
青釉当然知道他好看,以前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永远都有女孩子争相围上去,而他却是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的,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心中不知不觉的浮上一抹久违的酸涩,她走的这些年,不知又有多少女子在他身边围绕,他又是否与谁相得甚欢?再或者他可能已经成家,早已妻妾成群。
黛回哪里知道她的心事,只顾临时起意,美滋滋的在她耳边说:“让他给咱们栖梧轩当女婿倒是不错。”
听到这话青釉猛然一震,转过头去,黛回吓了一跳,但碍于四下高朋满座,才不得不压低声音埋怨:“你怎么了?”
察觉自己的失态,青釉连忙低声说:“没什么。”
后面黛回又说了什么她却再无心听了。
整个会客过程中宾客们始终款款而谈,只是那些生意场上的事情青釉知之甚少,自然也插不上什么话。
这样的场合岚蔚竟也鲜少有话,始终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偶尔被问到,才会答上几句,但也是言简意赅。
他似乎更加不爱言语。
以前的时候他就不怎么爱说话,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而她却喜欢缠着他,那时她从不会去揣测他在想些什么,只顾在旁边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一个话题一个话题不停地换,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在听,最后就是在他被烦的不行起身要走的时候,及时的跟上保证不掉队。
她曾经那么乐此不疲的纠缠他。
会客结束后,娆慧送他们出门,黛回也跟着去了,青釉对他们还是有所顾忌,就悄悄退了下来。
原本是想到处走走,绕过前院的假山就是前厅,里头灯竟然通亮着。没想到这个时候的前厅还会有人,青釉狐疑的过去推门。
前厅里,岚蔚面色不善的扭头,压抑的怒气在看见她的一刻猛然窜到了顶峰,眼中有如同被激怒的困兽一般肆虐的凶芒。
骤然被那样杀人一般的目光注视,青釉心惊胆战却不知所以,他的样子像是在她来之前就已经生气了,直到她顺着他刚才看着的方向看过去,才恍然大悟。
墙上是她的画,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亲手教给她的东西会成为她“逍遥法外”的帮凶。原本回来之前还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碰到又非说话不可,那么该怎么开始这阔别五年之后的第一次交谈,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想到他们连一个心平气和说话的机会都不再有。
青釉自嘲的笑了一下,朝他走去,“你……”
“姒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酝酿了许久的话语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听出是绯情,青釉回头叫:“二姐。”
绯情点点头绕过她,对岚蔚说:“真不好意思,景公子,让你久等了,这是景小姐在这里定做的那幅棋子。”
“有劳绯情姑娘了。”岚蔚接过她手中的锦盒,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而后他又扫了青釉一眼,才对绯情说:“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景公子慢走。”绯情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去,待他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回头,见青釉还傻傻的杵在那儿,就忍不住问了一句,“姒儿,你认识这位景公子吗?”
蓦地听到声音,青釉方才回神,“嗯?二姐你说什么?我刚才没有听清。”
“算了,我看你是累了,快回屋休息去吧。”
打从那之后岚蔚倒是成了栖梧轩的常客,隔三差五的会来跟绯情下棋,却鲜少多留,有的时候更是只下半局便匆匆离去,留下绯情对着早已胜负悬殊的棋局冥思苦想,他来的次数多了,难免会和青釉碰面,但两人却仍旧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这大概就叫做形同陌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望着底下的荷塘,青釉不禁有些头痛的揉了揉额角。
“姒儿、姒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一通好找”绯情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什么事这么急?”青釉伸手扶她,又转头四下看了看,也觉得这里确实有些偏僻了。
“我有点事一会儿就要出门去,想让你帮我跑个腿。”绯情忙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看神情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青釉被她的窘态逗得刚想笑,然而看清了手里的东西,笑意又猛地僵在唇边。
“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你把这张请帖送到景公子府上,就说我邀请他观摩下个月的赛棋会就得了,这是个顶隆重的事儿,不方便随便叫个丫头去。”
说完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人就急匆匆的走开了去,留下青釉在原地握着那张请帖,呆若木鸡。
西大街的路边有两排青瓦房,瓦顶还残留着夏天雨后残留下来的水渍,泪一样的挂在上头,泛着点儿青灰色的暗痕,说不出究竟是平添了几分诗情画意还是更惹得人心烦惆怅。
青釉一路上走的极慢,但仍是很快就望见了那座高大的府邸,虽然犹豫了很久,可是她最终还是来了。
在门前一抬头就能望见那块匾,匾下那扇熟悉而又陌生的高门,如今一见心中赫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时候她曾无数次的穿过这道门去粘着他,总是让他头疼,她也曾一直梦想着某天能以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走进这扇大门,可是如今大了,却反而觉得它愈发的高大起来,显得那么的高不可攀,好像怎么也跨不过去。
低头看着手里的请帖,青釉深吸了口气,上前去敲门。
第4章捉影
然而她手才抬到一半,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大门就被人从里边打开了,一个蓝色的人影从门内走出。
她原本是打算把请帖交给守门的人就立刻走掉的,虽然青筹没有说,可她也不难猜到,景宇两家因为她的事情当初一定闹得很不愉快,景伯伯和景伯母怕也不会愿意再见到她,这样她怎么还会好意思再踏进这扇大门,可惜又是那么巧。
青釉就那样正对上岚蔚沉静的目光,他的眼睛在望见她的一刻飞速的变换了一下,显得愈加冰冷,隐隐泛着青黑色的光,却仍是画儿一样的好看。
远处来接他出门的马车缓缓驶进巷子,青釉连忙后退几步让出路来,岚蔚静了一瞬,见她一言不发就不再做逗留,径直从她身边穿过。
“等……等一下。”她这才慌张的叫住他。
岚蔚回头,眉目间显得冷漠而不耐,“宇小姐有何赐教?”
仍旧是他惯用的语气,青釉丝毫不觉得陌生,但却微微有些失望,勉强笑了笑说:“我帮二姐……就是绯情送这个给……景公子。”
短短一句话却停顿了几次才说完,青釉心中暗自想笑,什么时候她竟然也敢和他你来我往了,一个“景公子”换一个“宇小姐”,称呼变了,也不知是谁亏了谁。
岚蔚的目光蓦地沉下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请帖大致扫了一眼,然后抬头冷冷的看着她,却一直没有回话。
青釉原本一直小心翼翼的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可是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久了,脸就有些发烫,不自觉的别过头。
“宇小姐可还有其他事?”见她不说话,他只得自己开口。
“嗯?”青釉愣了一下,不禁下意识的摇头。
岚蔚的脸色更加阴沉,握紧手中的请帖说:“那么请你转告绯情姑娘,我会去的。”
这下换青釉愕然,她没有料到他会答应。
如果是以前,他就一定会拒绝,印象里他是不喜欢这样热闹的盛会的,可是仔细想想,谁又规定他要永远不喜欢?说不定在她走的这五年里他就喜欢上了那样的氛围,毕竟谁会不喜欢热热闹闹的,很多人围在身边的感觉,她曾经知道那是多么让人满足。
但她现在却不喜欢,当无数次的置身在人群之中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她始终不愿相信,那仅仅是因为缺了一个人而已。
茫然若失的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岚蔚的马车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她才猝然清醒过来。
魂不守舍的回到栖梧轩,刚要进门,却正巧碰到从里面内出来的黛回,黛回一见到她,就劈头盖脸的问起来:“姒儿你终于回来了,你跑哪里去了?”
青釉来不及回答就又被她推搡着往前厅带。
“什么事儿这么急?”虽然被拉扯着,青釉仍不忘问个明白。
黛回忽的停下脚步,神秘兮兮的凑在她耳边说:“有位公子指名要找你哦,模样生的很俊呢,气度看起来也很是不凡,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听了她的话青釉汗毛乍起,总觉得这话说得怪异,却又不知道像什么,心里不免又对她口中的那位公子感到几分疑惑。
然而进了前厅,她就更加疑惑起来,眼前的这人的确如黛回所说的一样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可是她可以肯定自己绝不认识他。
“宇姑娘。”那人上前一步,显然受过很好的家教,形容举止显得彬彬有礼。
“公子是?”
“我姓易,不知这支簪子可是姑娘的?”对方开门见山,伸手递过一件东西来。
青釉接过看了看,认出这的确是她的,是她自己画的花样找人定做的,世间绝找不出第二个,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再找不到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位素未谋面的易公子那里。
察觉她的疑惑,易公子提醒:“当日在街上姑娘撞了我的马车,因此东西掉了一地。”
想起当时那个隔着帘子递给她毛笔的人,青釉幡然醒悟,忙笑着道谢:“劳易公子如此费心,还亲自跑一趟,实在感激不尽。”
她知道只靠一支簪子就从茫茫人海里找到这里实属不易,其中的曲折一定不可胜数,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便想好好答谢他一番,可是看这位易公子的衣着举止,身份一定不凡,一般的投桃报李怕是不行。
正当青釉为难,没想到这位易公子却是一笑了之,而且好像身上还有什么急事,只将簪子交到她手上后便匆匆告辞了,由于只是萍水相逢,青釉也不好贸贸然挽留,只送了他出门。
刚一送走易公子,黛回就迫不及待的凑了上来,问:“姒儿,这位俊公子是什么来头?是不是就是你心仪的那个?”
青釉头疼的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答:“我们刚认识的。”
“刚认识?刚认识就登堂入室了?”
青釉忍不住白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只是我在街上掉了东西,人家捡到了来还给我而已。”
“就这么简单?”黛回不死心。
“就这么简单。”
黛回顿感失望:“真没意思,难得有这么俊的公子哥儿亲自找上门,我还以为你们有门儿呢。”
青釉不理会她的抱怨,径直回屋去了。
原本以为这件事会就此告一段乱,让她没想到的是从那以后这位拾金不昧的易公子竟然也成了栖梧轩的常客。
他会时常来买一些画画的材料回去,偶尔还会向青釉讨教一些画画的技巧,从晕墨到勾边再到上色,这位易公子倒是格外的虚心好学。
青釉也常推荐给他一些廉价却又好用的画材,这么一来二去,两人不知不觉就熟稔起来,青釉还发现他不但一点就透,而且对绘画竟然颇有些想法和造诣,顿时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没料想有一天这位易公子竟然跑过来说要拜她为师,正式跟她学画画,青釉其实早有此意,自然不会拒绝,所以在旁人看来她就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弟子来。
这天清晨,易公子照旧来找青釉,因为提前知会过,所以青釉已经想好今天要带他一起到东边的栖霞山去看闻名遐迩的“彩虹明镜”。
几年前岚蔚教她画画时也曾带她去过一次,也是在这个时令,她还记得当时满山的红叶如霞如画一样的美轮美奂。
出门前青釉还在跟梅儿交代着一些琐事,易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