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攸德和赵永荣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前来哀号道:“狄国老,我求求你,千万别再浇了,我说,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围观的如燕、王孝杰、凤凰等人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狄公将铸瓢放回桶内,走到窗前道:“从头开始,将你们如何策划阴谋,又是如何实施的,给我详详细细地说一遍。只要有一句不实,立即将你二人铸入这屋中,让你们烫死、闷死!听懂了吗!”武攸德连连点头 道:“懂,懂!”
狄公喝道:“说!”武攸德此时已威风全失,老老实实地交代道:“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当时你正在调查我与赵永荣倒卖羽箭的案子,我闻听此事非常惊慌。这宗买卖的掮客是沙尔汗,是他作为中间人帮我联系上突厥将军齐戈来买我的箭支。于是我将沙尔汗请到府中商议……”
武攸德与沙尔汗对坐饮茶。
武攸德摇头叹息道:“沙兄啊,现在狄仁杰盯上我了,再查下去恐怕我将数万支羽箭卖给齐戈之事便要露陷儿了。”沙尔汗沉吟片刻道:“郡王,你是想得过且过,还是想彻底解决此事?”
武攸德一听,兴奋地答道:“当然是彻底解决。”沙尔汗诡秘地道:“那你何不去找突厥太子贺鲁帮忙?也许他也正需要你。”
武攸德双眉一扬:“哦?沙兄能不能把话说得清楚些?”沙尔汗笑了笑:“郡王可能知道,贺鲁是咄陆部贵族的首领,咄陆五部是非常好战的部落,而贺鲁本人又与大周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早就想与朝廷开战了。只是要想开战就必须要除掉两个人,一个是突厥的吉利可汗,另一个……”
武攸德接口道:“狄仁杰!”
沙尔汗点头道:“一点不错!如果你们能内外响应,互通声气,何愁大事不成!”
武攸德深徐徐点头,道:“话是不错,只是我与贺鲁素不相识,不知谁能与我引见。”
沙尔汗微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武攸德也笑了。
武攸德道:“就这样,沙尔汗安排我与贺鲁会了面,共同订下计策。由于北山沙尔汗是皇帝的宠臣,因此从圣上口中得知将要与突厥和亲,并下旨善金局制作一面黄金大盘,赠与吉利可汗。于是,北山与贺鲁计议利用这面大盘杀死吉利可汗。”
狄公道:“哦,具体计划呢?”
武攸德道:“具体步骤是这样的,沙尔汗将大盘铸好后,便将其孪生兄弟亚喀招到神都,做他的替身。而他则赶往月氏,在那里铸造一面一模一样的大盘。唯一不同的是,复制的大盘升起的玛瑙树中装有发射毒箭的 机括。”
狄公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躺在担架上的钟氏闻言,挣扎着坐起身道:“什么?住在我家的是,是沙尔汗的孪生弟弟……”武攸德点了点头。
如燕赶忙跑过去,扶起钟氏。钟氏颤声道:“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武攸德道:“因为沙尔汗与亚喀虽然是孪生兄弟,但亚喀却不会制作金银器。在整个计划中,沙尔汗是不可替代的。”钟氏深深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道泪光。
武攸德继续供道:“沙尔汗在月氏将复制的黄金大盘铸好后,便留在那里等候。只待和亲使团来到突厥境内,便由贺鲁指挥的驭风者在半路截击,将使团逼往北部的月氏国。那里的国王差斥惧怕贺鲁,答应协助沙尔汗用复制的大盘替换原盘,这样,只要吉利可汗打开大盘升起玛瑙树,便立刻会被毒箭射死。”
狄公颤声道:“好毒的计策呀!”王孝杰长叹一声道:“大帅,而今这条毒计已经成功了!”
狄公猛地转过头:“什么?”王孝杰道:“前军斥堠探报,吉利可汗被我大周派去的和亲使团刺杀,死在牙帐之中!”
狄公身体猛地一晃,如燕和凤凰赶忙扶住了他,狄公拉住孝杰的手颤声道:“吉,吉利可汗宾天了?”王孝杰点了点头。
狄公强忍泪水道:“元芳、曾泰和公主呢?”王孝杰刚想说话,如燕轻声啜泣道:“叔父,元芳他们,都不知去向了……”
狄公缓缓转过头,双目直视武攸德,眼中喷出愤怒的火焰。武攸德在狄公的逼视下,连连后退。狄公怒道:“吉利可汗宾天,这就说明两国战祸已起,你们的目的终于达到了!”武攸德浑身一颤,靠在墙上。
狄公愤然道:“我明白了,你们整个计划的核心部分就是由北山沙尔汗和贺鲁利用黄金大盘毒杀吉利可汗;而你则是利用那枚仿制的大汗之戒来栽害于我!”武攸德胆怯地点点头道:“正,正是。我早就知道,吉利可汗曾经送给你一枚虎头飞鹰的大汗之戒。于是我告诉贺鲁和沙尔汗,要想置你于死地,必须要仿制出这枚戒指。”
狄公双手攥成拳头,强压怒火道:“武攸德,你可 真说得上是绝顶聪明啊!”武攸德颤声道:“我,我……”
狄公发问道:“铁勒曾说过,大汗之戒乃是波斯金银器巨匠沙伯略打造,极尽复杂,没有图纸根本无法完成。沙尔汗是从何处得到的图纸?”武攸德忙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狄公眼中精光大炽:“哦!”武攸德吓得赶忙道:“真的,这些我真的不知道。”
狄公深吸一口气,强自抑制住内心的悲愤,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继续说!”
武攸德点点头道:“三个月后,沙尔汗拿来了大汗之戒。因我也从没有见过这枚戒指,还有些将信将疑,他却很自信地说,绝对与原物一模一样。我这才拿着戒指找到一名死士,化装成突厥奸细潜入洛阳,故意被内卫发现,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凤凰怒骂道:“奶奶的,早知道是你们的诡计,一早就应该砸了那枚烂戒指,烧了书信,宰了假奸细。让你们他妈白忙活!”
狄公提示道:“怎么不说说善金局劫案?”武攸德道:“啊,那是突发之事。贺鲁潜入洛阳,在响花楼与我和沙尔汗会面,突然说起要开战缺少羽箭。当时我就感到此事有利可图,便答应替他弄到羽箭,只是需要大量金银,这样沙尔汗才想出抢劫善金局这个计划。原定计划是,将劫出的金银融成马车赶到上清寺,我安排了因和尚带领银马车前往宣化堡,将银车交与赵永荣。接到钱之后,赵永荣便将制作好的羽箭运到乜家客栈交给小翠,由小翠转到突厥。本来整个策划非常周详,谁知道一开始便出了岔子……”
狄公插言道:“贺鲁为我所擒,打乱了你们的整个部署。”武攸德点点头:“不错。当时我与沙尔汗商议,计划还要不要继续进行,沙尔汗的态度非常坚决,计划照旧,由他先完成善金局劫案,将金银抢到手。而我则利用关系,潜入天牢给贺鲁传信,只要他守口如瓶,很快便会得救。”
凤凰恍然道:“我说内卫用尽酷刑,贺鲁却抵死不开口,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事先给他通风报信!”
狄公深吸一口气道:“圣上对沙尔汗素来宠幸有加,格外亲厚,将其由一介布衣跃升至四品大员,这是什么样的恩典!我怎么也不明白,沙尔汗与贺鲁是什么关系?竟致其悖逆圣恩,通敌卖国,甘为贺鲁走狗!”
武攸德忙附和道:“不瞒国老,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曾经问过沙尔汗。”
狄公道:“他怎么说?”武攸德回忆道:“他对我说,他与贺鲁也是在相互帮助,贺鲁可以助他完成多年的夙愿。”
狄公道:“哦,什么夙愿?”武攸德摇摇头,道:“这一点沙尔汗似乎不愿谈及,每次问及都一笑带过,不肯正面回答。”
狄公也不纠缠道:“你继续说吧。”
武攸德点点头:“使团出发前,机会终于来了。由于朝中武官很多都与突厥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圣上担心他们会暗中卖放贺鲁和乌勒质,故而准备派遣两名日本太学生作为护卫官,而国子监正是归我该管,于是,我找到亲信藤原命他暗中协助于我。”
狄公倒吸一口凉气道:“护卫官有则理惠和义直古麻侣是藤原的人?”王孝杰接口道:“没错。这二人事先将消息密告贺鲁的亲信齐戈,提前在纳拉特山口设伏,混战之中,这二人放走了贺鲁和乌勒质。”
狄公深吸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道:“圣上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为安全起见派遣的日本护卫官竟然会是内奸!”武攸德道:“虽然如此,有则理惠和义直古麻侣却不知就里,还以为自己是在执行皇帝的旨意。”
王孝杰双眉一扬道:“也就是说,是你和藤原骗了他们?”武攸德道:“正是。”
狄公叹道:“你们可真是处心积虑呀!”
武攸德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与沙尔汗将一切都计划得非常周密,想不到善金局劫案竟然被你勘破,银车没收归官。我本想放弃计划,然当时的情形已势成骑虎,我只得暗中与贺鲁的亲信齐戈联络,请他协助我实施栽害计划。至于后面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狄公深吸一口气道:“武攸德,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呀,迎阳公主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然明知她此去便成俎上鱼肉,却还忍心行此等毒计,真是心比蛇蝎狠,血如玄冰寒呀!”武攸德低头不语。狄公斥骂道,“你们为了一己之私,助纣为虐,置两国数十万百姓于不顾,公然刺杀吉利可汗,引燃两国战火,真真是罪无可逭,死有余辜!我真想将你们活生生地铸在这银屋之内,叫你眼睁睁地看着上百万两白银在眼前,却无法得 到;叫你们在痛苦之中一点点死去!可我不是你们那样的残忍之辈,更不能背信弃义,即使对你这样的大奸大恶之徒!但相信我,你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李朗:“叫他签供画押!”李朗将记录的供辞递进窗中,武攸德和赵永荣乖乖地按上手印,递了出来。
狄公对王孝杰吩咐道:“孝杰,命军士将这座银屋架在马车上,拉回洛阳,请圣上亲眼看看这两个贪婪恶鬼的丑态!”王孝杰领命道:“大帅,末将也作此想!我立刻将前营留下,筹办此事!”狄公点了点头,王孝杰快步走去。
狄公眼望北方,泪水潸然而下,轻声道:“可汗陛下,谁知五年前石国一别竟成永诀!狄仁杰在这里给你磕头了!”说着,他缓缓跪倒在地,叩下头去。如燕和凤凰走上前来,将他搀起来道:“叔父,别难受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狄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为今之计,我们要立刻赶往凉州,一来为五娘治伤,二来一旦元芳、曾泰脱险,定会首先回到凉州与孝杰会合。”如燕忧心道:“叔父,如果他们没有到凉州呢?”
狄公深吸一口气道:“那我们就乔装,潜入石国和月氏,首先是寻找到他们的下落;其次,一定要找到沙尔汗,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而今两国战事方起,但愿我们的努力还不算太晚!”如燕和凤凰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神都洛阳厚厚的城门在轰鸣声中缓缓打开,一骑驿马飞奔而入,马上的驿卒高喊着:“凉州六百里加急!凉州六百里加急!”蹄声如雷,驿马风驰电掣般穿过大街,向皇城奔去。
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在殿中焦急等候的张柬之、武三思、姚崇、宋景等阁臣一拥而上。皇帝武则天大步走进殿中道:“柬之,怎么了?”
张柬之颤声道:“陛下,出大事了!吉利可汗遇刺身亡!”
武则天大惊:“什么?”张柬之将塘报呈上道:“这是大将军王孝杰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塘报,请陛下过目!”
武则天接过塘报,飞快地看了一遍,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道:“吉利可汗是被我们的和亲使团刺死的……”张柬之侍立一旁,没有说话。武则天猛地将塘报狠狠摔在地上,厉声怒喊道,“这一定是狄仁杰、李元芳这一伙逆贼与贺鲁策划的阴谋!狄仁杰这个老贼,朕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张柬之轻声道:“陛下,吉利可汗已死,贺鲁继承汗位,恐怕战争马上就要到来。请圣意定度!”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怒火道:“柬之,立刻下旨,关闭两国边境。封王孝杰为河西道行军大总管,调左右龙武卫主力前赴凉州,与其汇合共抗突厥!”张柬之躬身道:“臣遵旨!”
武则天又道:“再颁严旨给南平郡王武攸德及内卫府大阁领凤凰,命二人不惜一切代价,擒拿通敌卖国的逆贼狄仁杰、李元芳、曾泰回京!”
张柬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旨!”
时近黄昏,夕阳如血。戈壁滩上烟尘滚滚,几匹战马飞驰而来,趟起一道黄沙。
为首的乌骓马奔到近前,马上乘客勒住坐骑,推起头戴的范阳毡笠,不是别人,正是李元芳。身后,曾泰、武元敏、理惠、春红、张环及两名卫士飞马赶上。
李元芳大声道:“前面便是凉州城了!”武元敏兴奋地喊道:“太好了,咱们到家了!”
忽然,远处传来号角阵阵,炮声隆隆。李元芳吃惊地抬起头。身旁的曾泰道:“是凉州方向!”李元芳道:“走,去看看!”
众人一提马缰,纵马冲上一座沙山,向远处望去,登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突厥主力已将凉州城团团包围,金鼓动地,杀声如雷。骑兵、步兵列成方队,轮番攻击,云梯高耸,车墙如云,攻城车、发石车多如蚁聚。凉州城上的守军滚木礌石、金汁火球如雨点般落下。
沙丘上,李元芳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曾泰道:“贺鲁的动作好快呀!”曾泰点了点头:“元芳,而今城池被围,我们如何才能进去?”
武元敏拍了拍胸脯道:“踹营进去,杀出一条血 路!”李元芳瞪了她一眼道:“你又来了。就凭咱们几个人就想踹营,走不到半路就被突厥人点了天灯了!”
武元敏吐了吐舌头道:“那你说怎么办?”李元芳沉吟片刻道:“大家原地休息,天黑后再做道理。”
大将军王孝杰全身披挂站在城头上指挥战斗,身旁围着十几员偏副将军。远处传来一阵阵鸣金之声。
一员偏将飞奔而来道:“大将军,突厥大军收兵!”王孝杰深吸一口气道:“命守城军撤出哨位,将城防移交预备队!”偏将高声答道:“得令!”
王孝杰道:“赵副将。”赵副将快步出班道:“大将军!”
王孝杰吩咐道:“你亲率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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