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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王孝杰惊得几乎跳起来,他圆睁双目,指着太子道:“他,他,他是贺鲁!”
狄公点点头:“正是。短刀上刻着他的名字。这枚纯金令箭更印证了他的身份。元芳,念给大家听听!”
李元芳点点头:“咄陆五部之可汗,驭风者的主人,沙漠中的雄鹰,贺鲁伊利邪。”
狄公的双目电一般直视贺鲁太子道:“你现在还有何话讲!”
贺鲁仰天长叹道:“想不到我父子两代,竟会死在同一个人手中!天不佑我,真是时也命也,我无话可说。”
狄公厉声道:“贺鲁,你无视两国盟约,不听吉利可汗约束,公然挑起战端,统率五部好战贵族,屡犯我境,烧杀剽掠,真真罪不容诛!我来问你,你今次潜入洛阳,有何阴谋?”
贺鲁深吸一口气道:“不必多问了,既然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请随意吧!”
狄公冷笑道:“我知道,本朝之中定有内奸与尔内外勾结,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那个什么北山就是其中的一个,说,他是谁?”贺鲁笑了笑道:“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狄公道:“你听说过内卫吗?”贺鲁又是一惊,定在了那儿。
狄公慢言道:“听本阁好言相劝,知时达务,如实交待,否则,将你交到内卫手中,到那时,恐怕想死都是件奢侈的事了!”
贺鲁咽了口唾沫,缓缓闭上双眼。王孝杰看见贺鲁怠慢的表情,恨不得宰了他。他一声怒骂,拔出钢刀,被元芳一把抱住。
狄公对曾泰道:“将此贼暂押洛州刺史府大牢之中,十人一班,严密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曾泰高声答应,率衙捕将贺鲁五花大绑,押了出去。
狄公长出一口气,拍了拍王孝杰的肩膀道:“孝杰,你不该发怒啊,这次,我们抓了一条大鱼。对吧,元芳……”
李元芳笑着将王孝杰的刀插进鞘中:“是呀,贺鲁是好战贵族之首,抓住了他,就等于砍下了五部贵族的脑袋,他们群龙无首,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内讧起来。”
王孝杰道:“话是不错,只是太便宜这个王八蛋了!我说是谁有这么大本事,竟能调动齐戈的主力做疑兵,原来竟是贺鲁。”
狄公点了点头:“一定要撬开贺鲁的嘴巴,将隐藏在朝中的内奸挖出来,否则祸起萧墙,国无宁日呀。”元芳与孝杰相视,缓缓点了点头。
狄公道:“明日进宫,将此事禀明圣上!”
狄公率众人在御书房向武则天禀报,只见皇帝武则天颤声道:“什么?你们抓住了贺鲁!”
狄公、李元芳、曾泰、王孝杰站在墀下俯首。狄公微笑道:“正是。”
武则天以手加额,庆幸道:“这可真是天助大周啊!”狄公微笑道:“此乃圣上德之所幸,竟使伪孽昏狡,自投罗网!”
武则天问道:“此贼现在何处?”狄公答道:“现关押在洛州刺史府大牢。”
武则天道:“立刻传旨千牛卫,将此贼押往天牢关押。”
狄公道:“陛下,以臣看来,此事还是秘密进行为好。”
武则天赞道:“嗯,有道理。依卿之见呢?”
狄公道:“由洛州刺史曾泰会同内卫将贺鲁秘密提出,关进天牢之中。”
武则天点点头:“好,就这么办。来人……”传旨力士快步进门,躬身道:“陛下。”
武则天道:“传内卫府大阁领凤凰进宫。”力士领旨离去。
狄公向前拱手道:“陛下,贺鲁此来,乃为与朝中内奸接洽,恐于我天朝不利呀。”
武则天猛吃一惊:“有这等事?”
狄公点点头:“然此贼甚为强悍,昨夜,严刑之下拒不吐实!就此贼近日行踪来推断,两日之间,他已与朝中的内鬼数次密谋。”
武则天道:“哦?”
狄公继续回禀道:“前日,贺鲁与其随从乌勒质在南市响花楼与一神秘人物密谋几个时辰;而昨日深夜,元芳在迎宾驿中亲眼看到,有一身穿黑斗篷的人前去找他,贺鲁称之为‘北山’,此人对我们的查奸行动非常了解,仅凭说话的口气就能够断定,其必是上员,秩定在四品以上。”
武则天倒吸一口凉气:“噢?”她的目光望向了元芳,李元芳拱手奏道:“回陛下,狄公所言丝毫不差,是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狄公接道:“还有,为找到贺鲁和乌勒质,臣与曾泰、元芳和孝杰定下一条敲山震虎之计。贺鲁果然中计,于昨日午后与其随从仓皇逃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乘坐的竟然是内侍省善金局的运土马车,此车现已被臣收缴,置于刺史府中。”
武则天惊道:“善金局,沙尔汗的善金局?”狄公道:“正是。陛下,此事耐人寻味呀……”
武则天重重“哼”了一声:“怀英,你是说,将作大监沙尔汗通敌!”狄公谨慎答道:“臣并没有这样说,只是事出蹊跷,不能不令人起疑。”
武则天冷笑一声:“将作大监沙尔汗虽为胡人,然其由坊市布衣一跃跻身为四品大监,都是朕亲手擢升。多年来,沙尔汗将作劳碌,忠心耿耿,从不曾有丝毫怨讪,朕对其更是恩赏有加,他为什么要去帮助突厥人?”
狄公连忙笑道:“陛下的问题臣无法回答。臣只知道,善金局为内省局项,昼夜有北衙禁军把守,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安排,这两个突厥人怎么可能乘坐善金局的马车逃出城外?”
武则天登时语塞:“这……”
狄公连忙请旨:“臣请陛下落旨,委臣以责,查察善金局。俗语讲得好,真金不怕火炼,如果沙尔汗真是清白的,查查又何妨呢?”
武则天沉吟着没有说话。正在此时,门外一声高唱:“内卫府大阁领凤凰候旨!”武则天道:“叫!”
一位身着戎装、英武逼人的女子大步走进御书房,双膝跪倒:“叩见陛下!”
武则天微笑道:“平身。”凤凰站起身来。
武则天指了指狄公等人,道:“凤凰,见过狄国老、元芳大将军、孝杰大将军和洛州刺史曾大人。”凤凰赶忙一一与大家见礼,众人谦礼。
武则天对凤凰吩咐道:“着你与曾大人前往洛州刺史府大牢提取一名重犯之天牢,具体情形曾大人会告诉你的。”凤凰道:“是。”
武则天又嘱咐道:“记住,对此贼要严刑审讯,一定要撬开他的嘴巴!”凤凰躬身道:“臣遵旨!”说着, 与曾泰二人快步走出门去。
武则天长长出了一口气,起身走下丹陛对狄公道:“也罢,事关国事安危,朕就与卿便宜之权,查察善金局。”狄公躬身道:“谢陛下!”
号角长鸣,狄公、李元芳、王孝杰在张环、李朗及一众千牛卫簇拥之下来到善金局范铸坊前。将作大监沙尔汗率一干属下从坊内奔出,双膝跪倒:“臣沙尔汗候旨!”
狄公从元芳手中接过圣旨朗声读道:“诏曰:闻善金局有蠡蛀之奸,暗通突厥逆酋,坐案情实,证据确凿!今着内史狄仁杰前往查察。钦此。”
沙尔汗闻诏,暗自吃惊,抬头望向狄仁杰。狄公也正在观察着他。沙尔汗赶忙重重叩下头去道:“圣上俯仰是非,究微查佞,臣沙尔汗疏于防囿,不胜惶恐之至!万岁,万岁,万万岁!”
狄公略一伸手道:“沙大人请起。”沙尔汗道:“谢国老。”
狄公一指元芳和王孝杰道:“这二位是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
沙尔汗躬身道:“见过二位大将军。”二人看看沙尔汗,冲他点了点头。沙尔汗诚惶诚恐地道:“国老,圣上说善金局有人暗通突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狄公看了他一眼:“怎么,沙大人不知?”沙尔汗愣住了:“这,国老玩笑了,卑职怎会知道……”
狄公笑了笑:“沙大人,我们进去看看吧。”
沙尔汗赶忙答道:“是,是,国老请。”说着,他头前引路,狄公一行走进范铸坊内。
范铸坊内铸炉高挂,烈焰熊熊,火工们在炉前忙碌着。范铸台前,工匠们正捶揲刚刚铸成的金鼎。
沙尔汗引领狄公一行走了过来:“所有体量巨大的金银器具都要铸造成形,先将金银置于范铸炉内化成金银水,而后将铸炉拉至铸台之上,倾斜炉体,将炉中金银之水倒入铸模中范铸成形。”
狄公缓缓点点头道:“本阁听闻,引金银水入铸模是最困难的,铸炉角度过大,金银水会泼溅而出,角度小了,又不能一次铸成。沙大人,不知是这样的吗?”
沙尔汗钦佩地道:“国老真是博学,讲得一点儿不 差。这正是范铸之艺的精髓之处。”二人说着话,已走出范铸坊,进入工艺坊。
工艺坊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张桌子,工匠们每人一桌,有的錾刻、有的镶嵌、有的鎏金……
沙尔汗略显自豪地一一介绍道:“善金局工艺坊内的工匠,有汉人、胡人、波斯人、大食人,都是天下顶尖的能工巧匠,从捶揲、鎏金、錾刻、抛光、镶嵌、切削、铆接到掐丝、焊缀可以说无一不精。”
狄公微笑道:“本阁听闻,沙大人更是巧匠中的巧匠,被圣上誉为大师。”沙尔汗赶忙谦辞道:“国老谬赞,卑职汗颜。”
狄公环视一圈道:“看样子,最近局内很是繁忙啊。”
沙尔汗答:“是呀。盂兰盆节将届,圣上特旨,向法门寺捐献大批金银器具,因此,善金局将于五日后开工打造。”
狄公捋了捋袖子:“哦,不知此次捐奉,所费几何呀?”
沙尔汗拱手道:“打制这批金银器,需用白银一百万两,黄金十万两。”狄公叹道:“好家伙,价值不菲呀。”沙尔汗道:“是呀。此乃圣上挚诚礼佛之意。”
狄公点点头:“哦,沙大人,善金局清运炭土的马车一天要出城几次呀?”沙尔汗连忙答道:“回国老,忙时,一天两次。为午时和未时。闲时,两日一次,时间不定。”
狄公道:“现在乃是忙时,对吗?”沙尔汗答:“正是。最近有几件大体量的金器在范铸之中。国老怎么问起这个?”
狄公笑道:“局内清运渣土的马车,可是在左右槽帮上刻有‘内侍省善金局’六字?”
沙尔汗愣了愣:“这,只知道,运土的好像是平槽马车,至于是否刻字,卑职也不太清楚。”
狄公抬起头望着他:“怎么,自己局内的马车,沙大人竟不知样式?”沙尔汗赧颜道:“卑职惭愧,没有注意过这些。”
狄公摆摆手:“罢了。大人可知道,局内清运渣土这类事体,是由何人负责?”沙尔汗想了想:“嗯,是由后巷总管铁勒负责。”
狄公道:“铁勒,是波斯人吗?”沙尔汗回道:“不,铁勒是突厥人。”
狄公双眉一扬:“哦?突厥人?”沙尔汗道:“正是。他是显庆年间,大将军苏定方平处木昆时,投降的咄陆部突厥人,随苏大将军进京献捷,后因谙熟金银制器之法,被留于内侍省善金局。算起来,他到善金局比卑职还早十二年,算是这里的元宿了。”
狄公眼睛轻轻一闭,又慢慢张开:“是这样……沙大人,请你将此人唤来,本阁有话问他。”
沙尔汗颔首道:“是。铁勒孤身一人,就住在善金局后的班房中。请国老到正堂少坐,卑职立刻遣人传他。”狄公道:“如此甚好。”
狄公一行来到正堂落座,侍从献上茶来。沙尔汗道:“国老,二位大将军,请用茶。”
狄公微笑着端起茶碗,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堂门砰的一声打开了,掌固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惊慌。狄公与李元芳对视一眼,放下了茶杯。
沙尔汗皱了皱眉头道:“怎么了,慌里慌张的。”掌固看了狄公一眼道:“大,大人,铁,铁总管不知去向!”沙尔汗一愣:“不知去向?”
狄公与李元芳站起身来。
掌固回禀道:“卑职率人找遍了局内,没有发现铁总管的踪迹。”沙尔汗道:“这怎么可能,早晨我还看见他了。”
狄公向前一步道:“沙大人,引本阁到铁勒的房中看看。”
众人随沙尔汗来到铁勒的房间,只见屋内箱笼翻倒,桌椅歪斜,一片狼藉。狄公一双鹰眼飞快地搜寻着。
桌上风灯歪倒,茶碗倒扣。榻旁扔着一只旧箱笼,里面堆着些破旧衣物。地面及卧榻之上横七竖八地扔着撕烂的纸张和旧书。
狄公缓缓走了过去,随手捡起榻上撕烂的纸页和旧书翻了翻,他的眼睛一瞥之间,塞在墙角里的一团黑色东西跳入眼帘。狄公快步走到墙角,将黑色的东西拾了起来,是一团黑布。他轻轻将黑布抖开,竟然是一件黑 色的套头斗篷。
李元芳惊呼道:“大人,这就是‘北山’穿的那件黑斗篷!”
狄公道:“你能确定?”
李元芳上前一步:“绝对可以,我记得很清楚,‘北山’的斗篷上烫着一道金边儿。”狄公低头一看,果然,手中的黑斗篷上烫着一道耀眼的金边儿。
李元芳道:“大人,看起来,这个铁勒就是北山。”一旁的沙尔汗莫明其妙地道:“大将军,什么北山?”
狄公看了元芳一眼道:“元芳啊,此时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你命卫士们将这里的所有东西都送到府中,切勿遗漏。”李元芳领命。
狄公转向沙尔汗道:“沙大人,善金局所有运土车辆及杂役人员都由这个铁勒掌管吗?”沙尔汗道:“正是。”
狄公道:“请你立即命掌固清查运土车辆,并将所有杂役人员集中起来,本阁要亲自点查。”沙尔汗道:“是,卑职立刻去办。”说完疾步离去。
善金坊的后院里,八辆槽帮上刻有“内侍省善金局”字样的运土车整整齐齐地列在院中,十名身穿善金坊官衣的杂役在一名掌固的带领下站在车旁静候。
狄公一行在沙尔汗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过来,掌固小跑着迎上前道:“沙大人,点查完毕。”
沙尔汗问:“怎么样?”掌固禀道:“局内应有运土车十辆,今余八辆,其余两辆不知去向!”沙尔汗吃了一惊。
狄公看了看李元芳,转身向掌固道:“人员呢?”掌固道:“回国老的话,局内应有杂役十四名,今余十名,四人失踪!”
狄公倒吸一口凉气,对李元芳道:“你去看看,这十名杂役中,有没有你在城门看到的那四人。”
李元芳来到杂役队列前,仔细辨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