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显哇的一声恸哭,扑入霍光的怀中,颤道:〃你休了我吧!我、我对不起你。。。。。。〃
〃显儿!显儿!〃怀里的妻子哭得痛不欲生,他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别这样,你有什么委屈大可说出来,自有为夫替你做主!这些日子,不是我不理你,只是实在忙得抽不开身。皇后驾崩,皇帝情绪十分不稳,昨天他又闹着要治太医们侍疾失职之罪,非说他们疏于照料。。。。。。〃
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胆怯地问:〃若是。。。。。。若是许皇后不是死于娩身呢?〃
〃嗯?〃霍光漫不经心地答,〃不管怎么死的,终究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没了,少年夫妻,陛下悲痛伤心,迁怒于太医也在情理之中。〃
霍显一听夫君这意思,竟是默许皇帝这样的做法,不由得吓得魂飞魄散,自觉若是自己再有半点隐瞒,只怕终将大祸临头。念及此,不由得惧意横生,挣扎着从床上滚到地上,摘下头上的发簪,披发哭道:〃贱妾罪该万死许皇后是我让女医淳于衍投毒害死的!〃
霍光如遭雷殛,愣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霍显跪在地上哀号:〃子孟,你杀了我吧!我给皇后抵命!〃
〃你。。。。。。你。。。。。。〃霍光只觉得天地在自己眼前崩塌,即便是当初废黜刘贺也没令他如此肝胆俱裂,他怒发冲冠,扬手一巴掌甩过去。
霍显挨了打,心里拱火,却又不敢顶嘴,只得伏在地上,悲戚戚地哭,〃事已至此,千错万错是我一人之错,我死不足惜。。。。。。但大错既已铸成,还是得快些想法子隐瞒啊!你千万别让廷尉去逼问淳于衍,她若是招供,就什么都完了!〃
霍光手足冰冷,脑袋嗡嗡作响谋杀皇后,天理难容,十恶不赦,这若是泄露出来,转眼霍家便要面临一场灭族大祸。
他一生谨慎,步步为营,从一个庶民小子爬到如今显赫的地位,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却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一生经营的清白盛名会毁在自家人手里。
这把燃眉大火若是从外面烧来的,他自有法子去铲除一切挡路的障碍,熄灭火源;无奈眼下这场火竟是从自家后院先烧起来的。他悲愤地瞪着自己的妻子,第一次觉得这个美貌的女人竟是如此的愚蠢他向来对家人护短,随着权力的攀升,荣华富贵的虚荣将整个霍氏子弟都迷花了眼,迷昏了心。到如今霍显胆敢毒杀皇后,焉知不是自己往日太过宠爱纵容之过?
想着自己身后数千人的性命,想着霍家世代的荣华,他感到灭顶之灾即将来临,不由得万念俱灰,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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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罪恶
椒房殿的寝室未点灯烛,刘病已坐在床下发呆,床上平铺着许平君生前最爱穿的一件绛色曲裾,他抖抖簌簌地抓着其中一只衣袖,将脸埋在臂弯,无声地流泪。
内谒者在门外向大长秋频频作揖,大长秋只是摇头,撅嘴示意让他自己进去。内谒者左右为难,最后只得站在门外喊:〃陛下,大将军宣室奏请。〃
连喊了两声,正门没什么动静,配殿的门扉却嘎的一声开了,晕黄摇曳的烛火映照下,一身缟素的王意站在门内,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们。
内谒者冲她连连作揖,〃王姑娘。〃
王意微微侧身,她一介庶民,无爵无秩,再狂妄也不敢随便在宫中受人礼。她随后又向大长秋肃拜,大长秋却反不敢受她礼。
内谒者恳切哀求地又唤了声:〃王姑娘。。。。。。〃
王意道:〃天还没亮。〃
〃是,可大将军有要事。。。。。。〃
王意不等他说完,已走到门边叩门,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垂下胳膊,喊道:〃陛下!〃
房内并没有任何动静,她轻轻叹了口气,喊了声:〃病已!开开门!〃
这般直呼天子名讳,着实令大长秋等人吓了一大跳,正面面相觑时,那扇门却奇迹般地打开了。
幽暗的房门,更加突显出那一身刺眼的白色,刘病已站在门内,身上的衣冠整整齐齐,似乎根本就没有入睡。
内谒者刚要说话,刘病已突然冷冰冰地对王意吩咐:〃你跟着去!〃
他迈步出门,早有宫人手持灯烛在前面引路,内谒者愣了半天才醒过神来,看着皇帝逐渐远去的背影,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刘病已的身影出现在宣室殿门前时,等候多时的霍光精神一振,扫去心头的疲倦,强撑起一丝笑容行礼。
〃大将军!〃刘病已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更或者,霍光隐隐从他冰冷的眼眸里读出一股子刻骨的寒意,〃大将军夤夜奏请,有何急事?〃再过个把时辰便是上朝之时,能让霍光急匆匆地非赶在上朝前独自求见皇帝的,必是大事。
霍光看了看四周,宣室殿内并没有太多宫人侍候,只皇帝近身跟了一名长御,他犹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说:〃臣这里才收到一份奏书,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先由臣和陛下商议下更为妥当。〃
刘病已接过那份竹简,是一份由尚书抄录的奏书副本。他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然后啪地收拢,〃这个淳于衍好大的面子!朕倒实在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朝中官吏署名保她无罪?〃
霍光笑得十分勉强,这一夜他费尽心力,到了这一刻,他实已心力交瘁,全凭一股气撑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垮,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而弦上的那一支箭已经被自己的妻子射出去了。
〃陛下!许皇后之死实因分娩之故,陛下再悲痛也不应迁怒他人,若要追究责任,斥太医令一人失职之罪即可。牵连无辜,恐难服众,有失民心!〃
刘病已眯起眼,怒到极处已无话可说。
〃皇后产后恢复得极好,她的死,是因为有人下毒!〃刘病已没有说话,但是他身后的王意却突然开口。
霍光面色陡变,但转瞬他便镇定下来,细细打量着王意,冷笑道:〃这位可是侍候在许皇后身边的长御?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任由你在此胡言乱语?妄言皇后死于非命,你有何凭证?若有,当奏明陛下与我,若无,则是诽谤滋事,扰乱民心,为祸社稷!〃说着,他向病已深深一揖,〃陛下若执意要追究诸侍臣的失职之罪,那。。。。。。眼前这位长御以及皇后近身侍女、宫人以及长定宫上下一干人等无一能幸免!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没证据!
明明知道平君惨死的真正原因,却因为一句〃有何凭证〃被冠冕堂皇地挡了回来。
凭证?有!活生生的证据就关在廷尉诏狱里!
然而霍光却已经挡在了真相的面前!
刘病已的怒火熊熊燃烧在眸底,霍光不敢逼视,却只能壮起胆气顶上,〃陛下!淳于衍无罪!〃他沉着声,儒雅的表情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在那一刻尽显阴鸷,〃许皇后已崩,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臣请陛下以天下己任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再因儿女私情而任性胡闹,沦为刘氏的不肖子孙!前车之鉴,还望陛下三思,切莫步了刘贺的后尘臣光昧死以告!〃
病已清楚即使自己现在在宣室殿内坚持要追查下去,等会儿也没法在朝上应付文武百官的谏言,那些唾沫星子能直接将他给生生淹没,朝上有霍光在一日,真相就永远没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查鱼死网破!
不查此恨难平!
生平第一次,他这般恼恨自己的无用!不到三年的傀儡皇帝已经让他看透了所谓的朝政,也深刻体会到了从前刘弗的无能为力。
只是,他好恨!真的好恨!好恨
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根本不重要了,因为在这座未央宫里,有太多太多的丑陋与肮脏,它们无时无刻不存在着,却可能永远无法被世人知晓。
这里的空气都是污浊的,每一下的呼吸都会令人战栗。他仰起头颅,泪水在眼眶里,他却没有使它落下。
在这座冰冷残酷的宫苑里,原来自己连伤心哭泣的权力都是没有的!
天就快亮了,薄薄的曙光已经罩住了未央宫,可他的心却是漆黑一片。
张彭祖从承明庐匆匆赶到宣室殿,他原本是来准备伺侯皇帝早朝事宜的,却突兀地看到殿内的一君一臣正相峙而立。
〃可!〃
〃臣,谢过陛下!〃
君臣之间的对话到此结束,张彭祖眼看着刘病已像个幽魂般地从殿内飘了出来,身后急匆匆地跟着王意。他愣了愣,看了眼门内的霍光,又看了眼远去的刘病已,皱着眉头暗自叹了口气,快步追了出去。
病已高一脚低一脚地踉跄往前走,天色越来越亮,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寻找那份光明。沿途不时遇见宫人,或行礼或避让,他浑浑噩噩地一直朝前走,直到王意从身后着急地拉住他。
〃不能去了,前面是沧池!〃
沧池水哗哗作响,已是又一年的逢春时节,复苏的水流破冰流淌,碎冰在河面上漂着,随着水浪浮浮沉沉,偶尔碰撞在一起,发出碎裂的声响。
晨曦透过云层,投下一缕金色的光芒,光芒洒在冰河中,反射出五彩缤纷的颜色。
很美,很美,美得令人炫目。
然而却再没人能陪自己一同观赏这样绝美的景色。
他看到她在耀眼的光芒中频频回首,笑容是那样地甜,〃我在长定宫等你来。。。。。。〃
心口剧痛,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身子猛地一震。
王意扶着他,发出一声尖叫。
张彭祖终于在沧池边找到他俩时,惊见刘病已唇角沾满鲜血,那鲜红的血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他整个人已经呈现昏迷状态,全凭王意用尽全身的气力撑住他。
〃陛下!〃他冲过去抱住,叫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王意目中含泪,不理他的问话,取出手巾替刘病已擦去脸上的血迹,〃你得起来!你得爬起来!〃她使劲抓着他的胳膊,生拉硬拽,嘶哑地喊,〃你不能这样跌倒,你要爬起来!你要想想刘姡Ш土踺瑁∧闶チ似骄训阑瓜朐偈ニ锹穑磕愀移鹄窗 �
彭祖愕然,讷讷地低语:〃阿意。。。。。。〃
王意捂着脸,跪倒在河边,放声大哭。
〃意。。。。。。〃彭祖从未见过坚强的王意哭得这般伤心绝望,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那么云淡风轻的人物,似乎把什么都看得很淡,他一直以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难住她,也没有事能够牵绊住她。
怀里的身躯动了下,他回过神,惊讶地发现刘病已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空空洞洞的,正望着蔚蓝的天空,一只孤零零的鹄雁展翅滑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他在长鸣声中站了起来,袖袍迎风舞动,他却一句话都没说,仍像来时那样踉踉跄跄地走了回去。
王意刚要追上去,却被彭祖一把抓住了左臂。
〃阿意!你不应该待在这里。。。。。。〃他很认真地说,严肃的表情下是难以掩藏的心疼,〃你父亲很担心你。〃
她扭头,两人目光胶着,对视许久,她却抬起右手,将彭祖的手慢慢往下拽开。
他用力,五指牢牢地抓紧她的胳膊,她不顾疼痛,以比他更固执的毅力,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
〃阿意〃看着她毅然追随的背影,彭祖不顾一切地狂叫,〃你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他心里没有你!阿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叫声到最后低迷得只剩下痛苦的颤音。
〃我知道!我知道他心里没我!从八岁那年遇到你俩起,我就知道,他眼里关注的、心里在乎的只有一个人!我没想过要求他心里有我。。。。。。但是,现在我要留下来!〃
〃可我心里有你!〃他悲哀地说,如同哭泣一般,〃你知道,我心里有你。。。。。。自始至终只是看着你,想着你。。。。。。〃
〃彭祖!〃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平静,〃你也知道我心里没有你!〃
她毫无眷恋地离开了,毫不迟疑地寻着那个已经走远的孤独身影追了上去。
〃傻瓜!傻瓜!全天下最傻最傻的傻瓜!〃彭祖跪在了沧池边上,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眼泪随着他的叫喊一滴滴地溅上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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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宫
虽然历朝历代都没有皇后封谥的先例,就连本朝开国太祖吕后,也不过是沿用太祖的谥号尊称一声〃高皇后〃而已。许平君以一介阉人之女封后,去世时不过二十一岁,在位仅两年有余,于国于民实在称不上有何功绩,但是刘病已执意要给早夭的妻子冠以最高的尊位,不仅尊了许平君谥号,更是以双谥冠之,赐谥曰:〃恭哀〃。
尊贤让善曰〃恭〃,早孤短折曰〃哀〃,尊许平君为恭哀皇后!
霍光对这一逾矩行为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本始三年二月,葬恭哀许皇后于鸿固塬南,因为整座陵邑内为刘病已修筑的主陵在北,恭哀皇后的陵按制不可大于帝王主陵,所以百姓便将这座陵墓称为〃少陵〃,鸿固塬因而逐渐被世人改称为少陵塬。
许平君出殡后,霍显迫不及待地怂恿夫君将霍成君送入宫中,霍光思忖良久,终于应允。临入宫前一晚,他特意将兴致勃勃的小女儿叫到自己跟前,语重心长地进行一番规劝。
〃为夫老矣,终有一日这个家要交到你哥哥手里,你哥哥他。。。。。。〃想到儿子资质平平,身上尽是沾染著华习气,论吃喝玩乐无一不精,论政治谋略只怕连皮毛都不通半点。
如今的霍家子弟依仗他在朝中的势力早已为所欲为,甚至自己的妻子竟已狂妄得敢弑后,形同谋反,这一切癫狂行径的背后无不是因为他只手遮天的权欲可倚靠,但他终究还是一日一日在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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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是个六十余岁的老人,这样的年纪实属高寿,整日的谋算令他积劳成疾,他原本还并不太担心伙家子嗣的将来,因为即使霍禹不是主控朝政的材料,至少靠着博陆侯的声威和家底,霍家的富贵亦足以延绵长存下去。但是这一切在许平君死后都变得不可确定起来,他很怕自己死后,他的这些无能庸俗的子嗣们会再次愚蠢地干出傻事来,而那时候又该由谁来替这个家收拾烂摊子?那个时候岌岌可危的霍家又该倚靠谁?
他决定送女儿入宫,不是因为妻子那个可笑的虚荣心,而是他想给这个家谋划二个长久的将来。现在,他唯有将投注都压在了小女儿身上,趁自己还活着,竭尽全力给霍家找寻一个长久的倚靠。
“成君”他注视着女儿,她十六岁了,正是鲜花怒放的年纪,“进宫后,你就是刘家妇,要恪守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