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她,林和靖算是知足的了,因为,她纵使要逃,还是会逃到有人烟的地方,心底里,终是怕寂寞的。
任凭思绪电转,只留得那眼珠子随着那透过花儿洒下来的光晕转来复又转去,煞是好玩。
这时候,如果有酒就好了,要是搁在自家府里,这会儿便定会去爹爹房里偷他一些酒来解解馋的,唉!
太阳是有脚的,它可不会惦记着那树下不知何时已经睡着的纳兰,径自跑着。所以,当纳兰醒来时,时已近午,只是,院里依旧悄悄,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哈,惦着脚,抱起被子乐悠悠地往回折,还没等她迈上台阶,便见得那人从院门口踏了进来。
留下莫非两人在山外,他赶着回来找裴叶的,也不知裴叶回来了没有。脚下飞快,却在看到那团移动的棉被时停了下来,再一细看,那不是昨天早上晕掉的纳兰!眉头一皱,这女子不是病着吗,这搬着棉被进进出出的又是唱的哪一出?
远远地看到他的不悦,纳兰很是自觉地加紧了脚步,没两下,“砰”地一声,便关上了房门。舒了口气,却忘了,老梅下,那个座椅!
穆虎不是没看到她的躲闪,心里头的不悦更深了些许,也没有去理会这怒气从何而来,只是当看到老梅下的那把椅子时,他总算是开始正视自己,那不悦已经上升到了胸口的怒气。
走至老梅底下,搬起那被主子遗弃的椅子便走,直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才重重地放了下去。
声响震动了坐在床沿的纳兰,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还留着条小尾巴!
缩了缩头,期期艾艾地走至门后,打开门,门口那把椅子正是自己搬出去的,却让那人给搬了回来。心里百味莫辨,却见那人脚下不停地直往北厢房而去。
第 19 章
前厅里,只有穆扬一人在吃着饭,见到纳兰进来,便捧着碗挪至她的跟前。
纳兰见穆扬凑了上来,自是不好赶他,倒是心里又隔了一层。先不说昨晚上他站在裴叶屋前的事,单就后来扶住了晕倒的她,她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为了她,他算是彻底现形了。
心底里,隐隐觉得这穆扬最紧张的莫过于昨晚的叶子姑娘,可是,他却冲出来扶住了自己。
“嗨,这会儿好多了吧?”穆扬的声音里有一丝的关心,所以,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眼前的人存着什么心思,但总归也是来莽山碰到的第一个对自己笑的人了。
“好了就好了,你那一晕,可把大伙儿给吓着了。”也不管自己的话里有多少的可信度,但明显的,看到了纳兰的头这回点得有些的勉强。女子总归是女子,也许,到这莽山,她并不如面上来的那么适应良好吧。只是,换在平时他倒可以帮着排解排解,现下的自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所以,还是噙着笑意,和纳兰一起吃完了饭,这才别了人家回打铁铺去了。
正午的阳光恣意挥洒着暖意,出了前厅,轻轻地拢了拢领口,这才慢悠悠地晃回了后院。
踏进院门,四周还是一片寂静。
打开屋门的时候,忍不住悄悄转头。果然,北厢房开着,他竟学着自己的样子搬了条太师椅坐在房门口。
心里一打突,她连忙闪进了屋子。等着乱掉的心跳慢慢地平复,渐渐地,气这才喘匀了下来。
慢腾腾地挪回桌前,端着茶杯却没有任何喝下去的欲望。
起身复又走至窗下。静静地看着那一幕:他还是稳稳地坐在椅上,任凭那冬阳将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光晕,分明的棱角从没有哪一刻如此鲜明地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只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到穆虎睁开双眼,那双深潭似的眸子依旧紧闭着。
裴叶回来的时候,便见着安坐在大师姐屋外的穆虎。她不由地回过头示意正欲叫醒儿子的师姐,是的,穆虎在等待中不知何时已经睡着。
那个一向沉稳持重却又显得太过冰冷的男子,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子,如今正一脸平和地在暖阳下睡着了。
心里一软,又觉得天气毕竟不是暖春怕他冻着,这才轻轻越过穆虎,去推开门。
“吱呀”一声,打破了冬日的宁静,同时也惊醒了穆虎。
穆虎睁开眼的时候,便看到了身边的裴叶以及正迈步而上的娘亲。有些暗恼自己的熟睡,是的,难得有那么一瞬,他肯定是毫无防备地在这自家的院子里无梦,却很安稳,也许是因着暖阳,如此想着,一晃神,却见那个纳兰的屋子从刚才起便紧闭着。不由地皱了一下眉头,便抬脚进了娘亲的屋子。
裴叶见他无语,凭着多年的默契,想也知道,他在此地等她们,便是有事,而且是与她有关的事,心里一突,便攥住了穆虎的袖子。
“是不是,他,找到了?”
颤抖的声音里是有一丝急切,有一丝忧心,更有的就是无法忽视的恐惧。
屋里的三人皆心明如镜,能让裴叶失态的,只有一个人,裴忠,裴叶的父亲,一个在莽山中不知何故竟意外失踪的人。
穆老夫人是看着小师妹是怎样地只身一人跪在师门外,是怎样地日日夜夜地苦练只为了能以自身之力寻回父亲的,别人或许不知,但一向待她如已出的穆老夫人焉能不知?上前,扶住裴叶,紧握着她那已有些发抖的小手,心里是浓浓的怜惜。
看着裴叶苍白的神色,穆虎终是点了点头。
“找是找到了,不过”声音里是不容错认的疼惜,他,为了帮助这个从小便待他至亲的女子一遍一遍地在这绵延千里的冰天雪地里找着,如今,找到了,只是却终究得由着自己来传达这样一个残忍的讯息。是的,裴忠确实找到了,找到的时候,已是一尊雕像,被冰封的雕像!
裴叶摆了摆手,便趴在了师姐的肩头呜咽出声,整个屋子便就沉浸在了这凄切的哭泣声中很久,很久。
直到,穆虎伸出了双手,把裴叶从悲伤中扯了出来。因为,山外的莫非两人等到现在,恐怕也会等急了。
裴叶此间也醒过了神来,漫长的十几年来,她等着,也怕着,怕着找到,也怕找不到,如今天意如此,当真是谁也怪不得的,谁叫自己摊上的是这样一对爹娘,一对为了自己的痴迷可以狠心地让她一人独自长大的爹娘。
所以,她回了自已在东厢房的屋子,把自己打理好,好清清爽爽地去会十几年的约。
穆虎在院子外本就留好了马,于是,没过多久,三人便一前一后出了穆府。
打铁铺里,穆扬手一抖,便看着那锤子狠狠地砸在了边上,迸出的火花里,便见着这三人两骑地从窗前而过,为首的是木头,其后的却是娘和裴叶!
不假思索地操过挂在墙上的外裳,便也飞一般地出了铺子,骑上自个儿的马也跟了上去,心里,隐隐地便也猜到了原由,因为,在穆家,裴叶的身世从来就不是秘密,却是个不能轻易启口的痛,而这痛,不仅在娘亲心里,在木头心里,也在他的心里!他喜欢叶子,从小便喜欢,大哥,他,叶子,三人从小便在一个师门里长大,叶子的神采飞扬,叶子的笑与泪,他一点一滴都藏在了心底!
这本来可以是不说的秘密,只属于他。因为,看向叶子的时候,木头的神情里也透着和他一样的神采,所以,他本来已选择了沉默,可是,从来就是亲兄弟,从来就是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木头的心意,他知,他的心意,木头又岂会不知?
于是,事情,便渐渐地越发地微妙,当裴叶也意识到的时候,他和木头却再也无法坦然地再做回当初!
所以,如果这是一场局,想破,必有一人得放手,也许,是到该放手的时候了。
第 20 章
天公作美,当这一远一近的三骑来到莽山外的一座雪峰下时,莫非和岩两人正站在不远处,非常小心地留在那里,直到发现了穆虎他们,才转过头来。
很小心地不去对上裴叶的眼睛,只能搓着双手静待老夫人伸出手把跳下马的裴叶拉住,轻却有力地朝那个地方而去。
那里,有两尊冰雕!习武的人眼力一向上佳,又怎会看不出那分明就是两个不知在何时已经死去的中年人。
阳光分明就暖暖地洒在周遭,心底里却不曾有一丝丝的暖,即使是师姐那双粗糙的双掌的温度依旧无法填满心头越渐扩大的空洞洞地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冷意。意识却已独自抽离,几乎是不能控制地盯住那两张在冰封下犹自鲜明的五官,那是她的爹,那是她的娘!
似乎,她还能在冥冥中感受到爹娘离家的不舍与决绝,不舍,是给她的,决绝也是给她的,那个在幼年时拉扯着她心肺都是痛的两股情绪,在这冰封的双亲边,第一次,第一次找到了答案。
颤抖着松开了师姐的手,该她受的,谁也替不了,她是裴忠的女儿,这一天,只不过是迟了十几年而已,而已。
挪动着千斤重的双腿,却终是走到了爹娘的近旁。蹲下,然后,便是再也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穆虎无声地拉过业已泛红双眼的娘亲,紧紧扣住她,因为,现在的叶子需要的也只不过是无人打扰的痛楚。静默,是身为他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许久,当看到叶子开始有些虚脱的时候,穆虎不进反退,状似无意地护着娘亲挪到旁边的一块巨石旁。他知道,这时的叶子需要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个从一来便远远地站在那里的穆扬。
时间,在此刻显得犹其漫长,终于,身后的传来了脚步声,看着穆扬经过身侧时明显有些迟缓的步伐,心里,竟似脱了枷似的畅快。漠视心里某一个角落径自升腾的喜悦之外的情绪,他朝心若明镜的娘亲安抚地点了点头。
穆老夫人分不清此刻心头的万般滋味,只能拍了拍大儿子的手,也许,从这时候起,这兄弟俩的纠葛才开始慢慢地解,却要付出穆虎的失意的代价。她一直以为,穆虎沉静重情,又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好不容易愿意去喜欢的姑娘也是自个从小到大的玩伴,她这为娘的心里难免是偏的,话里话外,总希望穆扬让着哥哥,而穆扬,他懂了,也是这般做了。可是,兜兜转转地,却终是穆虎走了出来。她是穆扬的娘,她替孩子高兴,可她也是穆虎的娘呵!她的心只能在喜与忧之间,伴着这千年不化的雪峰拉扯着。
裴叶好不容易静下来的时候,便发现不知何时已拢住自己的穆扬。方才止住的泪又不由自主地在脸上肆意,他是她的穆扬哥哥,可是好久,好久,他不再以前那样逗着她,把她的剑藏起来逼她休息。不知从何时起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却从来追不上他,他,越来越像一个陌路, 而在此刻,她似乎发现,那个穆扬又回来了,怜她,疼她的穆扬终于愿意敞开他的怀抱,为她!抓紧了穆扬的手,也许,也许是天上的双亲可怜她,显灵了吧!
心里如寒冬般的一处渐渐地,渐渐地融成了一汪的春水,伴着这周遭的暖意浓浓。失与得,从没有这一刻如此鲜明地在心里交替!她终是幸运的!
第 21 章
当一行人回到穆府的时候,天色已渐晚,除了前厅的灯火与喧闹,后院显得越发地冷清,如穆虎的心情。
不用回头,他知道,此时,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两个人从此以后,便再也不会绕在自己的身边,他们会互相地慰藉,不再需要他,他成了多余的了。
紧紧地抿着薄唇的他,背显得越发地僵直,落在了穆扬的眼里,不由地心上还是酸的,他舍不得木头这样。可是,情之一字若能避的话,也不用今天变成如此的局面,他,注定要负他的了。
于是,当纳兰回到后院的时候,堪堪看到的,便是这一幕,那边有穆扬,有裴叶,还有穆老夫人,而另一边,只有穆虎,原来的一路人,终是分到了两个方向,所以,穆虎的背影从没有此刻一般的孤独,是的,那是不可错认的孤独,也是如今她在尝的,不是吗?
漠视掉心头的那一份不忍,她,终上前,而转身,推开了她的房门。
寒夜,同一弯新月,冷梅轻颤中,三扇门仿若约好的一般,同时开启。所以,在同样的声响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谁,谁也没有余力能够去顾及旁人,在如此的夜晚。
一早起来,纳兰愣是在轻寒里打开了房门,因为今天,她要跟老莫把近期各家聚上来的东西好好地点一下,而这工作,极费时的不说,还需要不错的力气,所以,她只得起得早些,好抢在头里多做一些,这样,也不会觉得亏欠老莫太多吧。
没有意外地发现,整个院子还笼在睡意里,轻轻悄悄地掩上门,拢紧了身上的袍子,便赶往前头。
前厅里,莫婶正和王麻子一起准备食材,见到纳兰的时候,把这两人唬了一跳,要说这穆府里的人,最要早起的便是这厨房这头的人了,除了王麻子外,便是莫婶,所以,当看到纳兰的时候,两人都很意外,在这两双眼睛审视下的纳兰,颇有些好笑,也是,自己来这里也有一段子的时日,惟今天起得最早,吓到人,也是正常的。
所以,她还是笑了,稍稍加快了步伐,见两人各自扛着一袋子的食材,便用力地拉起还落在一旁的袋子,她知道,要是少了眼前的这两个人,这整个穆虎的早饭是一定会开天窗的。她还想着快些吃点东西好干活呢。
王麻子看着这丫头十分认真地拖着袋子,眼见着纳兰越过他们,便扯了扯莫婶,莫婶这才回过神来,一行三人卖力地往厨房走,厨房安在临近后院的一处,地方大,角落里满满地堆放着玉米,辣椒之类的必需品,灶上,正往外冒着粥的清香。
王麻子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妥后,便见着莫婶已舀好三碗粥放在桌上,他便也洗了手,拉过一旁的纳兰上了桌。
三人很是默契地吃着碗里的,然后,便看到纳兰放下手里的碗,跟他们道过别后,直到她步出了房门,王麻子和莫婶两人这才放下碗筷,对视了一眼。
纳兰的眼睛是红的,莽山并没有什么风那更不是被沙子迷了眼,除了她昨晚哭过,他们实在想不出有更好的解释。所以,他们只好当作没看见,陪着吃饭就好了,就是问,又能问出些什么,就是问出些什么,他们终是局外人,什么,也帮不了。
脚下的步子仍旧很快,她不是傻瓜,莫婶无意中对上的眼里是满满的怜惜,她想,必是那双眼惹来的麻烦。也不知是怎么了,昨晚合上眼后梦里那人苍凉的背影竟在她的前头一直地走,而她终是忍不住地追了上去,可是,却怎么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