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宁雪心高高抬起了头,不让泪水滑落。二哥说的,娘不希望看到我们的眼泪。哥哥姐姐不哭,雪儿也不哭!
“天涯。”水月柔柔的声音再度响起,漫天的雪花四散飘落,仿佛降落人间的精灵。
天涯感觉到自己脚上温热的液体,可是他止不住。金箭贯胸而过,纵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抱着心爱的女子,倾听着她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
“什么事?你说,我听着。”如玉的眼神如玉的笑。
“如果早知道我的命就是你的解药,我就不会让你受那么多苦!”
天涯轻轻啄吮水月脸上的泪珠儿,听任她继续倾诉,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伤害会更重?
“你知道吗?在辽国遇到忘月,我沉睡了三年的心好像重新活了。可是他不记得我了,天涯,他不记得月牙儿了……”
传奇只在天际,涌不尽的是泪滴。
“我不忍心将过去强压给那么无辜的忘月,我不忍心啊!聚少离多的思念只会让他也跟着痛苦,他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我。”
雪落无痕。
“回到大宋京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是你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峰回路转。
“那个天涯想尽办法取得我的欢心,我的信任,可是他不知道,就算他什么也不做,我也不会拆穿他。我只是不断欺骗自己,直到我亲眼目睹他盗走布兵图,我仍存一份渴盼,希望他回头。可是一切都是我痴心妄想!”
梦断华裳。
“都过去了,月牙儿,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你终于回来了,不是吗?天涯,你看,我的雪嫁衣。”
细密的雪覆盖了娇躯,天涯无声地望了望宋辽两军。
水月艰难地取出挂在项间贴身的月魄,上面仍残留着女子的温热和馨香,她重新将它放到天涯手中。
“你的月魄?”泪滴一样的月魄。
“我的血泪。”今生,来世,生生世世只为一人流的血泪。
“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孩子们,来生……来生一定要等我,我还要嫁你,我不要聘,不要礼,只要你,只要你……”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等你嫁我为妻,月牙儿,我的妻……”
“妻?天涯,再叫我一次,一次就好……”为什么笑中总是有泪?为什么一切都那么晚?为什么美好的誓言竟变成聚少离多?为什么终于相聚,却要阴阳两隔?为什么……
“月牙儿,我的妻,我的妻,我的妻……”
跃马扬鞭傲神州,青山绿水间,仿佛走来一双幸福的伴侣,深深的留念,深深的眷恋,深深的宠溺,深深的情愫。
“风烟尽逝柳飞残,相约蓬蒿万里帆。小窗幽径芳踪隐,深梦天涯现容颜……”水月抬起双臂挽住天涯项颈,在他耳边轻轻道,“我的夫君,你知道月牙儿有多么……爱你……”
天际的飞雪在风中凝成一颗颗泪滴,飘落到千万人发丝上,心坎中,冰凉冰凉的。
一曲逍遥江湖梦,一场繁华落尽。
满目的雪白覆盖了梦幻的人影,她渐渐松开的玉腕似承受不住雪的轻柔,颓然落下。紧闭的双眸中只剩最后的泪滴滑落,却再也无法荡漾温暖的笑意。
泣风悲雪……
不远处,舒淡云六兄妹齐齐跪倒在雪中,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是谁也没有真正落下。
赵德芳眼中满是懊悔之色,若当年他没有同意将水月留在京城,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手中的月魄余温尚存,耳边似还回响着妻子最后的呢喃,天涯只静静地俯视着她绝美的容颜,漆黑如墨的俊目中柔情不减,却深邃如朗朗乾坤神韵如虹。
悲伤,渐渐汇集,一点一滴一昆仑。
他不会殉情的,因为月牙儿不希望他这样做。
可是,月牙儿,漫漫人生路上我要如何排遣对你的思念?
月牙儿……
天涯俯□去,深深地吻住了渐冷的唇瓣……
寂静在天荒地老中蔓延……
逝去的生命如落雪飞扬,久久不愿散去……
、尾声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发完了!虽然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坐者冷板凳,可是对于我自己来说,无疑是找到了能够安慰的理由。这样一个女子,在我意识中已经存在了几年,可是始终不敢真正下笔去写,就是担心写不好。如今看来,果然如此。我不知道,当有网友在无意间看到这篇小说时是什么样的感受,我只是想说,我已经是尽力去写了。余下的,就交给所有看的人。
雪山,寂静得如初开的洪荒,连吹过的寒风都尽显温柔,只带着片片雪花翩翩起舞。
突兀的山峰棱角已被层层积雪覆盖,掩去了往日的峥嵘,显示了别一种柔情暖意,天地之间氤氲着一股白雾,使一切都变得迷蒙而神秘。深蓝色的苍穹在一片梦幻中与连绵的群山相连结合。
花非花,雾非雾,山无棱,天地已合!
月华的冷光投射进洞顶的星形小孔,被分成乾坤八卦方位八束银光射向山洞壁上的万年寒冰,将整个山洞照得亮如白昼的同时,经由寒冰折射至悬挂在洞顶的月魄之中。
“爹,子时将近。”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道,眼中少有的兴奋与期待夹杂了更多的惶恐和不安。
“云儿,去将弟妹们叫进来,告诉他们,成败由天,无须太过挂心。”淡定的声音仿佛经过了冰雪过滤,只剩一片透明澄澈。
惊异于父亲的波澜不惊,年轻人质疑道:“爹,难道您真的不在乎娘能否转醒?”直视宽敞的洞中央负手凝立的如玉男子,试图挖掘出些许喜乐,可,仍是以失败告终。
男子无声地笑了笑,终于将视线从寒玉棺中的人儿身上移开道:“云儿,我们本来就是在同天争命,成败由天不由人。若月牙儿真的醒不过来,至少,我还可以陪着她。”
年轻人不再说什么,应声是,转身出洞。
男子的视线又落回寒玉棺中双眸紧闭的女子身上,洁白的羽衣,瀑布般的长发,失去生机却仍绝美的脸庞……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熟悉……
“来生……来生一定要等我,我还要嫁给你……”最直白最动听的呢喃言犹在耳,可那一抹柔柔的浅笑已成了永恒的记忆。
不一会儿,璇玑洞中走进四男二女,表情不一,眼神却相似。
男子回转过头,见到几年来与自己相依相伴的六个孩子,淡定的俊目中有了慈祥的笑意,“孩子们,我知道你们希望月牙儿能够起死回生,我们已经尽了人事,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六个年轻人点头同意,未再多言。能尝试的方法都已经尝试过了,毕竟娘亲是真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银月高悬,缓慢的身影移向苍穹之顶,温柔的光似发亮的蝉翼,笼罩雪山上每一寸空间。
男子轻轻握住了寒玉棺中女子的龋瑁簿驳氐却�
午夜的钟声仿佛从天际传来,悠长悠长地回荡着……
突然,泪滴形的月魄在八道月光的照射下,红光大盛,八道红光顺着月魄环绕数周之后又汇集成一束,以极快的速度注入棺中女子的眉心。
所有人屏息凝视。
月魄似无法承受光的热度,系悬的绳子应声而断,落入棺中。细看之下,月魄已变成了透明的冰晶,不复血红。
洞中七人均紧张地看着棺中女子,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柔柔的月光洒进洞中。
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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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儿,你醒醒……”寂静的璇玑洞中似有回声。
天涯,是天涯!
轻颤的睫羽让男子的身躯不禁有些颤抖,他惊喜的神情早已告诉六个孩子——他们,成功了!
“月牙儿,你醒醒,醒醒好吗?”终于失去以往的淡定,男子将他所爱的人卷入怀中。
“天涯……”柔柔的声音如天籁似梵音,是人世间最美丽最充满希望的乐章!
“我还活着……”澄澈的双眸仍是泛着柔情,熟悉绝美的脸庞透着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可是真真切切的——还活着!
六个孩子激动无语,只紧紧地互相握住手,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涟涟。
“嗯。”天涯轻抚着水月瞬间变黑的丝发,晶莹喜悦的泪夺眶而出。当希望实现的时候,才发现他虽然仍在人世,可心早已随她而去。碌碌红尘暂栖身,为只为实现当初的承诺将孩子们抚养成人。若这一次功亏一篑,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想必他也会随岚烟而散。
“为什么我还活着?”贯胸之箭所带来的痛楚是那么真切,她躺在天涯怀中,把握一点一滴流逝的生命。原来这滚滚红尘,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放不下的人,每一张脸孔都有她深深的眷恋。听到天涯喊她‘妻’,她从未对生命有过如此渴望和留恋。只为他,那个她爱着也爱着她的如玉男子。
天涯贪婪地凝望着失而复得的妻子道:“雨儿从一本古书上查到月魄有起死回生之能,我便选了这至高至寒的雪山峰顶璇玑洞,利用月魄集冷月清光之精华。上苍见怜,真的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的月牙儿。”上天终究善待情深之人,苦苦守候,今日有成,无论什么样荒诞渺茫的希望,他都会不顾一切去尝试。
“雨儿?”
“小三雨时啊。”
“小三……”
“娘!”季雨时强压激动的泪水,听到爹娘提到他,俊脸一红,不改以往读书人的青涩和赧羞。
水月略带疑惑地转过头去,六个俊男少女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稳重的淡云、冷漠的落风、青涩的雨时、顽皮的冰言、无暇的晨霜、精怪的雪心!
“告诉我,我死了多久了?”水月猛然回头,不相信人世沧桑至此,六个孩子已长大成人!
“月牙儿……”
“告诉我!”三年相思无梦影,千日呕心血泪吟。而今呢?天涯又等了她多久?每日每夜的相思又持续几何?往日音容在目,冰冷躯体无心,飞雪漫天随风逝,鸿雁无信苦纷飞。切肤彻骨的思念她试过,无望无期的等待她试过!
“八年。”天涯说得风轻云淡。
“八年?!”一向镇定的水月此回也瞪大了惊异的双眸,再回首,昔日的少年确已是磊落男儿。
山中无岁月,悠悠日月如梭,世事几翻新替。
昔日容颜依旧,相聚何用言愁?生死离别永相守,对眸冷光幽。
水月看着天涯无怨无悔的双眼,晶莹的泪珠儿滚落,抬起双臂,便如八年前离别的断肠时候,水月挽着天涯项颈,献上了自己的双唇。
这一吻,似地老天荒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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