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管公子的嘴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说话站在那里还有几分斯文,这一说话就活脱脱一个雷神转世,直叫人被雷得外焦里嫩才肯罢休。
看着众人的反应,傅云楼报以微微一笑,想来已是十分习惯这位老友惊为天人的措辞了。他上前一步对四喜道,“姑娘放心,工钱自然优渥。”
“额,我不是这个意思,工钱傅公子你看着给就成,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四喜连忙摆手,她可不想给这傅公子留下什么贪心不足
的坏印象。
“这怎么会不是什么大事呢?!”
谁料这厢管明月听了不乐意了,他满脸严肃地对着四喜沉声道,“照顾我的亲亲花草如何能算是小事,小爷平时都是用命在爱护他们啊!”
如此一本正经,掷地有声,这么说——
四喜拧了拧眉心,有些迟疑道,“这么说,我也要同你一般用生命去爱护这株药草么?”
说到底,原来这看护药草的伙计还得豁命啊!
她无奈之下,与一侧的傅云楼交换了一个求助的眼神,“这可如何是好啊?”她突然有些后悔应下这门差事了……
“不必理他这些歪理,只需当做寻常药草细心看护便可。”傅云楼向她递来一个放宽心的眼神。
这时,管明月又再度开口,只听他悠悠说道,“对你我当然不会像要求自己那般苛刻啦,这么着吧,参茶你就不用喂了。不过,浇灌药草的水源一定是要最洁净的,不能有一丝污染,听到么?”
甫一听到参茶二字,四喜便有一种撒开蹄子在草原上狂奔怒号的冲动。参茶是何物?参茶可是她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好不好!?
她四喜长这么大,别说是参茶了就连人参也没见过一根,冬日里若是能吃上一顿萝卜肉汤都已是万幸,这群人居然那参茶去喂药草!?简直是暴敛天物啊,简直是不可饶恕!!
“诶?四喜你表情怎的如此狰狞,一会青一会白的?”
一片死寂——
“人参茶,是啥味?”
过了半晌,才听到四喜默默地来了这么一句,管明月揉了揉下巴,两眼望天,“参茶啊~光是泡水喝还挺难下嘴的。但若是与乌鸡一同放在锅里煮个把时辰,再放些枸杞什么的药材进去,那喝进去才叫滋补~”
是可忍孰不可忍……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真不知这些有钱人是如何过日子的,难道真如那书中所说那般这世道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么?
四喜心头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不甘,于是她狠狠拍了拍胸脯对着管明月保证道,“你的药草交给我,不用什么参茶就能照顾得很好!”
“当真?”
管明月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想他用那上等的千年人参培养药草都会将药草养枯,更何况是四喜这般的信口开河了。
“自然当真,养不活大不了你不给我工钱!”四喜真是豁出去了,胸脯拍得砰砰响,就为着替穷人家争一口气来。
管明月狐疑的眼神自她面上转了两圈,终于是点点头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拿不到工钱可别哭鼻子啊!”
四喜扶额,又不是四岁小孩了还哭鼻子,她笑道,“工钱是小事儿,
我若是养得好那公子你该怎么做呢?!”
管明月见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有些打鼓,但仍是嘴硬道,“这简单!若是靠你的法子养活了这株药草,那我便拜你为师呗!”
“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好~”四喜掩住嘴笑了。
是以,四喜就这样草率地将这件活计给应承了下来。不过事后她却觉得自己有些逞勇斗狠了,毕竟她自己也没有确切的把握能够将那连参茶都养不活的药草养活啊……若是真养不活那药草,自己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了面子又没酬劳?!
诶……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四喜姑娘,四喜姑娘——”
这不,傅云楼已派了傅家小厮前来接四喜过去了。
“就来了就来了!”四喜来不及细想,直接踹了包袱跑出门去。
多想无益,车到山前必有路——
门口竟然停了一顶轿子,四位轿夫笔直地立在四周。甫一看到如此煞有其事的一幕,四喜受宠若惊,差点一个倒栽葱在门口滑到。
这时一双手伸过来将她扶住——
“哟,四喜姑娘,走路千万要小心啊,这要是摔着了回头我怎么回去跟公子交差啊。”清风望着四喜拧眉。
“实在是对不住了清风小哥。”四喜颇为不好意思,她小心翼翼地瞧着那顶轿子对清风小声道,“这轿子可是给我坐的?”
清风笑道,“不过是顶寻常的轿子,姑娘您坐进去便是。”
四喜点头,钻进轿子里老实坐下。
人刚坐定,轿子就被悠悠抬起,四个轿夫稳步前行,四喜竟感觉不到一丝摇晃,她绷直着身体坐在那里,心里忐忑活像大姑娘上花轿一般。
不过是几条街的路,没必要用上轿子啊……
四喜一面偷偷掀起帘子看前景,欣喜的同时心里也有些埋怨傅云楼的小题大做。
轿子拐入小巷,出了东街,一路往城外而去。四喜瞅着这与傅府大相径庭南辕北辙的路程撩开嗓子叫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轿外的清风许是听出她掩饰不住的紧张,抿了抿嘴角对着里头道,“四喜姑娘你就好生在里头坐着吧,我不会把你卖掉的~”
见里面没声,他不禁想到四喜置于轿中那坐立不安的模样,扑哧一笑,心里倒是对这个姑娘多生了些好感。
“不去傅府那我们要去哪里?”四喜问道。
清风答,“还不是管公子那些规矩嘛,非要姑娘您亲自去接那株药草才行,说是要亲自教授你一些养草的诀窍。”
他说的无奈,四喜听得更无奈,所谓养草的诀窍不会又是用参
茶灌溉吧。照管公子这样大费周章的种法,反倒会适得其反起到拔苗助长的效果吧!
“那这么说,傅公子也在了?”
四喜小心翼翼地问道,想起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要与这位高贵无欺的公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便深深有种莫名的忐忑,然这忐忑中却带着一丝雀跃,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了,有件事她倒是忘了问——
“清风小哥,为什么这管公子不在自家院子里头种植那药草呢?”
既然那么爱护为何要送予他人照顾啊?
“这个么~”清风语气略有得色,“说来也巧,先前管公子与我家公子打赌输了,按照约定该将原先公子点名要的那株药草送予公子,只是这药草极为的珍贵,那管公子如何也舍不得拱手相让,故此才搞出那么多麻烦事来。”
“原来是这样~”四喜恍然大悟,于此同时,轿子缓缓地停了下来。
“姑娘,咱们到了。”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
“清风,你确定这里是那管公子的居处么?”四喜抬头望着眼前那一片绿莹莹的竹海,用手抹了抹汗。
方才他们已绕着这片竹海走了两圈有余,别说是人住的屋子就连一只鸟窝都看不见。难道这管公子真真如同那书中所说的世外高人一般是住在天上的?
“这,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一片桃林呢!”清风伸手在那突起的竹节上下游移着,心里不禁埋怨起那神神秘秘的管明月来了。
“也不知这次是想出什么狗屁机关来!”
“机关?”四喜好奇地看过来,“什么机关?”
清风道,“你应该是不知道这管明月公子在江湖上的地位,呀!找到了!”他在一棵碗口粗的竹子边蹲下,双手握住那竹子边上拳头大小的圆石头用力一拧。
随着一阵清脆的咔哒声传来,四周景色瞬息变化,竹海绿意倏地一下隐去,而一个人身影近在咫尺。
“清风你倒是长进了,我原想着若是你找不着路口,我还得出来接你呢。”
傅云楼长身玉立,一身绛红色春袍,如同那茵茵绿意中折射出来的一抹艳光一般直直刺入四喜的眼帘。
作者有话要说:豆腐小姐奇遇记,大家要多多照应哦,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
、违法勾当做不得
“傅公子。”四喜略显局促地扯了扯衣裙,明明是着了新作的春衫,然而此时依旧觉得有些寒酸。
她埋头,心中有些遗憾。
“四喜姑娘你来了。”
傅云楼朝着四喜微笑,黑黝黝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端倪,端的是一贯的温文尔雅。
“还好清风不负重托将你带了来,否则我可要罚他这个月的工钱了。”
许是看出四喜的紧张,他嘴角弯弯拿清风开起了玩笑。
这么个玲珑剔透的心思啊……
四喜在心中默默叹着,抬起头对傅云楼点头微笑道,“这可不怪清风小哥,实在是管公子这居处过于别致,直叫人晕头转向。”
傅云楼点头,一副深以为意的模样,“是也,他这居处外皆布置了常人无法看懂的风水迷阵,有些刁钻至极就连我也需研究一番才可摸入门道。”
四喜面上一片震惊,“真的假的?”
傅云楼嘴角弯出一个括弧,“今日你们的运气还算好,曾经可是有人在这风水迷阵之内困了一日有余的。”
一日?!
四喜敢肯定眼下她的面色一定不怎么好,要是关上一日她可没有足够的干粮可以备用啊……
“这管公子为何要弄出如此刁钻的迷阵,难道是怕有贼人前来抢夺那些珍贵药草么?”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个理由足以支持这位古怪的明月公子之所作所为了,否则……还是有人悬赏捉他?!
联想起那日的黑衣杀手,四喜看向傅云楼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这傅公子该不会也是因为犯了什么事为逃避追杀而躲在此处的吧……这么说她岂不是羊入虎穴,助纣为虐?!
“四喜姑娘你在想什么?”傅云楼打断了她这厢的胡思乱想,黑眸中带着些揶揄。
“你该不会以为明月是在做些什么不法之事吧?”他黑眸深邃,看着四喜一字一句缓缓道。
四喜只觉喉头一紧,跟着心里咯噔一下,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道,“那为什么要弄这些玄乎的东西,难道有什么不可示人么?”
实际上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了。因为傅云楼正拿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审视着自己,一双黑眸犹如深涌的潭水一般,喜怒不辨。
乖乖
……该不会是想要杀人灭口吧……
四喜按着胸口,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
“四喜姑娘。”傅云楼扬唇。
四喜表情怔忪,看着傅云楼有些不知所措来。她只怕傅云楼会一改往日和煦,恶狠狠地对她来一句,你知道的太多了!
然后将其灭口……
“身在江湖总有些不能示人的秘密,但绝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恶之事,明月所弄的这些法阵归根究底还是为了自保而已。”
傅云楼身形微转,伸出手朝前方指了指后缓声道,“明月该是在里头等急了,我们还是进屋说话吧。”
说着他便大步向前走去,再没回头。
四喜跟在后头,只怪自己太过唐突,什么都不知却怀疑起别人来。说白了,她不过是来帮忙的,他人的事她哪有权利插足啊……
这傅公子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实际上应是个最难伺候的脾□……她这么无礼,他该是生气了才是。
四喜心中后悔,表面上却也不敢露出分毫来,万一她再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那岂不是火上浇油。
诶,还是老老实实地替人养花为妙啊!
一路无话,傅云楼在前头走,四喜跟在后头大气也不敢喘。
又走了一阵——
“到了。”
四喜抬眼望去,山坡上有一处民居,白墙茅顶,墙根四处围有高高的栅栏,想必应是管明月的花圃才是。
果然,有一人弯着腰埋在草丛中,听到声响抬起头来。
“呀,傅二,四喜!你们来啦!”
头戴草帽,袖子高高挽起的管明月极为兴奋地朝四喜此处跑来,脸上还沾着些泥巴。
他热情如斯,四喜倒有些招架不住。她退后一步,避开管明月兴冲冲挤来的身影后道,“公子这是在作甚,怎的弄得如此,如此狼狈?”
管明月毫无顾忌地搓了搓手,“当然是在照顾我那些药草啊,他们可金贵得很,一天不伺候就乱使性子!”
一溜泥灰扑簌簌地从他身上落下来,还未等四喜开口,傅云楼便接口道,“你看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口热茶没有不说,还这副德行,连我都替你脸红。”
管明月挠头,“诶!傅二这是你家还是我家呀
,我怎生觉得你比我还像是主人呢?!”
傅云楼正色道,“我最不喜整天将自己搞的乌七八糟之人,与其出来吓人还不如躲在家中不要出来的好。”
乌七八糟……四喜默不作声地低头将自己审视了一番,还好还好……虽然衣着简朴但还算不上影响市容。
“你!”管明月气结,“什么叫做乌七八糟啊!小爷我这样玉一般的人才即便是穿着布衣草鞋依旧是潇洒倜傥,秒杀万千少女无数!”
傅云楼无心听他那些唠叨,转过头对四喜和颜悦色道,“四喜姑娘,明月犯病估计得好一会呢,不如我们便先进去坐着吧。”
四喜默默点头,跟着向管明月投以了我同情你的眼神。
“让你见笑了。”屋中铺着草榻,傅云楼与四喜席地而坐。
“哪有的事。”四喜摇头,乡野汉子赤膊的她都司空见惯,更不要提管公子这样不合格的农夫了。
两人相对无话,傅云楼怡然自得,一身清闲,四喜坐立不安,满头是汗。
他不会还在气我方才说的无礼之言吧……四喜偷瞄了傅云楼一眼,心中忐忑不已。
这么坐下去可不是办法,以后还得抬头相对,怎么说也得先于那傅公子打好关系才是啊。
四喜寻思半天,准备与傅云楼搭讪。
可说什么好呢?
谈天气?不好不好……谈喜好?不行不行,关系远没有那么亲密……随便闲聊?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会冷场了……怎么办?
为了如何搭讪成功,四喜又犯了难。
“四喜姑娘,你在想些什么?”
就在此时,傅云楼忽然悠悠开口。
四喜惊喜之余带着些许慌张对他说,“我在看管公子种植的药草!”
她总不能说她是在想如何跟傅公子你搭话吧……说出来岂不是贻笑大方?!
“哦,药草?”傅云楼唇角一扬,黑眸看向四喜道,“不知四喜姑娘对何种药草比较感兴趣?”
四喜一愣,接着煞有其事地往窗外望了一圈后沉声道,“我见外头那绿荫葱茏生得极好,不知是何等药草啊?”
她两眼一抹绿,只道这管明月还有两把刷子,竟能将这药草培育得如同野草一般旺盛。谁料话一出口就听傅
云楼轻咳一声,门外更是传来清风带着几丝压抑的笑声。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