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塞拉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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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塞拉利昂-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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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粗略地瞟了一眼,这像四合院式的厂房被改成几乎近四五十间小屋,据穆罕默德讲有的小屋里还住着四五口人呢,整个院子大概有百来个人。

“秦医生,刘易斯就在这间屋里。”穆罕默德推开狭小的门殷勤招呼我进去。

我抬起脚走了进去,这间屋不是一般的小,仅仅才3平米,也没有窗,里面光线异常昏暗。我在屋里转了一个圈才发现躺在草席上的年轻男子,穆罕默德说他是从坦桑尼亚来的刘易斯。

“你怎么不舒服吗。”我走了过去,昏暗的光线使我并不能瞧清他的神色,摸着他的额头在发烧,估计体温足有39度以上。

他指着自己的下腹,无力道:“腹痛,刚开始是肚脐那里痛,现在是这里疼,还有些想吐。”

“疼了多长时间。”

“快10个小时。”他试着想爬起来,不料却哇的一声张开嘴大吐起来,顿时屋中弥散一股腐臭的食物味道。穆罕默德赶紧出门去找来扫帚,将地面的呕吐物清理干净。

“秦医生,你看刘易斯是不是食物中毒,他吐了好几次,我们吃的萝卜。”

我摇头,如果食物中毒断不可能只有刘易斯,刘易斯目前的症状很符合某种疾病,但还需要我多加询问确诊。“有排过便吗?”

“拉了几次肚子。”

我点点头蹲在床前,拉开刘易斯的暗红色旧T恤抚上他指痛的右下腹,这个位置叫麦氏点,我伸出食指轻轻地向下一按顿时刘易斯的身体一阵颤抖,整个人几乎要抽搐地弹起,他大口地吸着冷汗似乎极疼。再抚触皮肤,全腹皮肤紧张。

这个症状已经很明显了,转移性右下腹疼痛,麦氏点压痛,持续恶心呕吐,刘易斯极可能是患上急性阑尾炎,而且伴随高热、腹肌紧张,阑尾可能化脓穿孔。

“是急性阑尾炎。”

“那怎么办呢?刘易斯疼得很厉害。”

“刘易斯的阑尾可能穿孔,所以需要立即进行手术,不然阑尾穿孔后会形成腹腔脓肿。穆罕默德,你带刘易斯赶快去医院。”

穆罕默德没有动,刘易斯也不再说话,我忽然就明白过来,连病都看不起的刘易斯哪来的钱做手术,这手术费,还有术后的药费,护理费,住院费等等,这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也许足以让他们惊为天价。对于穷人而言,生病就意味着等死。

“秦医生谢谢你这么远来一趟,我想暂时还是不要做手术,也许明天我就好了。”

我听着刘易斯绝望无奈的声音感到异常的心酸,想帮他却又有心无力,我自己本身就不是富裕的人,虽然有国内所属医院支付薪水,但每月在贝尔格莱德的开销花费仍是不少。这尽管是个小手术,却也要花费许多的钱,进医院就要剐层皮这话可不假。

阑尾炎化脓穿孔后会引起弥漫性腹膜炎导致更严重的后果,因此刘易斯并不能再拖下去,此时的吃药打针都不能在短时间使他痊愈。

“刘易斯,你愿不愿意把你的命交给我,由我来决定怎么办,即使结果可能是死。”我沉着声音,说出了这个决定。

黑暗中刘易斯瘦削的身躯明显在震颤,他在嗫嚅着什么,声音很小我并不能听清。我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复,这是和性命相关的事,刘易斯会想得很慢很仔细。黑暗中他的身影想要爬起来,但大概腹部太痛他竟然没能挣扎坐起来,穆罕默德走了过去扶住他的腰将他搀着坐起。

“秦医生。”他抓住了我的手,喘了一口气道:“我愿意,我愿意把命交给你,你来决定怎么做。”

我欣慰地笑开,握住那双满是汗渍淋淋的黝黑的手扶着他重新躺下去,道:“刘易斯,我很高兴你信任我,现在你先躺下休息。穆罕默德,你找两三张桌子放在院子里,然后把刘易斯背到桌子上躺下。我先赶回奥克德洛医院,两个小时后我会回到这里。”

此时我不能再耽搁,也不待穆罕默德和刘易斯同意便一个人先钻出屋外,外面的公路上正好有一台出租车经过,我伸手拦下来。




遥远的贝尔格莱德记忆



到达奥克德洛医院后我直奔手术室,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上班时间,手术室的阿舍洛夫主任一定会在,目前只有乞求他的帮助。阿舍洛夫是我在国内的老上级大外科主任孙义刚的同班同学,两人关系相当不错,因此双方邀请彼此医院的医生来学习交流,也许我去请求阿舍洛夫他会答应。

跑过悠长的楼梯上五楼,敲开手术室的门进去,换隔离衣和拖鞋,再冲进右边走道的主任办公室。

“阿舍洛夫主任,我有很紧急的事需要您的帮助。”

此时阿舍洛夫正伏桌研究一张X光片,大概见我神色慌张便笑了起来,道:“诺,你今天好像是休息吧,那会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呢。”

我把刘易斯的情况很动情地讲了一遍希望能打动阿舍洛夫,这个南斯拉夫老头是富有同情心,但是像这种违反医院管理规定的事恐怕会使他犹豫。“我朋友是急性阑尾炎,也许还可能有穿孔,所以他必须马上进行手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阿舍洛夫主任,我希望你能借给我一个手术器械包。”

果然阿舍洛夫为难起来,我并不难猜到他的反应,手术中所用的器械堪比黄金,一把组织钳也可能需要上万人民币才能买到,一个手术包里面的器械最少也有十来把,像阑尾炎的手术包足有三四十把器械。另外外借手术包,这估计是医院从未遇到过的事情。

“阿舍洛夫主任,你就看在和孙义刚主任是同学的面子,帮我这一次吧。”我有些着急,疾病可不像其他的东西,瞬息间千变万化,也许仅仅相差一分钟就会挽救不及,因此我直接抬出了孙义刚。

“这件事不好办,手术包有器械遗失会很麻烦,再说手术包怎么能借出去呢。诺,我明白你想给你朋友在家中实施手术,但是你有没想到手术是多个人协作完成,单凭你一己之力能成功吗?没有麻醉师监测,病人也没经过详细检查化验,这中间的危险性有多大,如果出了事你连抢救都来不及。”

阿舍洛夫面色沉得厉害,其实他所说的这些我何尝又没有考虑过,但是这些危险性目前和挽救刘易斯的生命已经可以忽略不计,敦轻敦重我分得很清楚。“阿舍洛夫主任,1961年俄罗斯医生列昂尼德?罗戈佐夫在南极科考站突发阑尾炎,当时无法得到救援,他便实施由自己来给自己做阑尾炎手术,从此名扬天下。我秦一诺也相信自己的医术,能把您所说的这些危险降到20%。”

“好。”阿舍洛夫忽然拍起手掌,他瞧着我眼里颇多欣赏的意味,道:“怪不得我老同学很推崇你,果然年轻人有胆识,凭你这股自信我答应借给你手术包。秦一诺,你是不会令我失望的吧。”

“当然。”我高兴地点头。

在借到手术包后我赶紧开了一些术中和术后用药,然后拿了一袋“O”型血浆及诊疗工具便去公路拦出租车。这时候已经是中午人有些多,我等了十来分钟才拦到出租车。

“司机开快点,有人等着救命。”

因为时间紧迫,我便坐在车后座位上思索即将到来的手术,以及在手术中发生的各种危险可能,整理出一个清晰的应对策略。车到贝尔格莱德郊区后,我发现穆罕默德正站在路口伸长脖子张望,当他瞧见我从出租车里出来忙奔过来,接过我手中的几个包裹。

走进出租屋的院子,里面用三张桌子搭成的手术台已经摆放好,刘易斯躺在上面疼得几乎要晕厥,桌子周围围着七八个人小声说话。

“你们看我没说错吧,秦医生不会骗我们的,她说两个小时后来就真的来了。”穆罕默德十分高兴。

看样子我走后有人怀疑我骗刘易斯,于是穆罕默德就据理力争说我会来,不怀疑人,相信人,具有这种品质的人一定会是个好人。瞬时我对穆罕默德多了几分好感,但此刻我还来不及说些谢谢穆罕默德的话,刘易斯的手术已经刻不容缓。

我走到刘易斯的面前,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道:“刘易斯,在手术前有些话我必须尽一个医生的职责要告知你,我刚才去医院就是为了借手术包给你做手术,因此这次只有我一个人做手术所以危险性会很大,手术中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那这样你愿意由我一个人来实施手术吗?”

“愿……愿意。”三个字他用了一分钟。

我满意地点头,被人信任的感觉真好,这也让我对今天的手术倍觉信心。我也不再多说废话做术前准备,监听血压和心率,穆罕默德机灵地找来一张小桌子供我放手术包,我对他点头,忙打开手术包铺单,消毒手术区域。阑尾炎手术对我来说并不难,在国内由我主刀少说也有上百次,但是真正只有我一个人来完成的手术却只有今日,我要兼主刀医生、麻醉师、器械护士的所有职责。

当然我还达不到一个合格麻醉师的水平,因此我只能选择一种几乎在阑尾手术中被抛弃的麻醉方式,局部浸润麻醉一般是抢救时采用,由于局部浸润麻醉持续时效短,现在大多数麻醉师在病人不能进行硬脊膜外麻醉时,也宁可选择全身麻醉。局部浸润麻醉是一种较简单的麻醉方式,普通医生一般都能独立进行麻醉操作。

我将普鲁卡因的安瓿瓶划开,用注射器抽入药水,在预定的手术切口线一端皮肤打起一个隆起的皮丘,接着又在这个皮丘边缘进针打出另一个皮丘,直到在切口线上形成皮丘带再进行皮下组织的麻醉,此时便能用手术刀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然后再用此方法逐层浸润麻醉,浸润一层切开一层,注射器和手术刀交替使用。

打开腹腔后便有脓液溢出,我赶紧抓过纱布清理脓液,沿着结肠带找到阑尾后果然是有些穿孔。我欣慰了笑起来,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抬起头看见穆罕默德在旁边聚精会神地观看,忙道:“帮我把听诊器带上,注意不要让听诊器碰到我的手术衣,还有帮我把血压计的水银打到200后缓慢放气。”

穆罕默德毕竟在医院工作,尽管只是清洁工,但耳濡目染也懂些医学方面的知识,在他的帮助下我准确地测知刘易斯的血压,他还像模像样地找出一只旧表,捏着刘易斯的手腕数脉搏。

“刘易斯,手术很快就会完成,现在我要切除你的阑尾。”

话说刚完,天空里便传出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我下意识地抬头向天空看去,只见乌云压顶,俨然是暴雨要来。这种情况让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慌了,我也急得很,手术正在紧要关头,如果下雨实在麻烦。如果说要抬进房里去进行手术也不可能,在这里连一盏灯都没有,光线明显不够。

穆罕默德忽然冲进他的小房间里,两三分钟后拿来一摞白色透明的塑料和一条灰麻布的床单,道:“秦医生你继续做手术,我们用这些塑料挡雨。”

我看着他手中的薄塑料,这是农民种植农作物时用来埋在泥土里保温的塑料,薄薄的一层极容易破,如果被雨水打穿,雨水滴在手术切口渗进腹腔可不得了。穆罕默德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忙道:“我们把塑料铺在床单上,这样塑料就不容易破。”

这办法不错,我点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很快地一个简易的遮雨帐篷被撑起来,穆罕默德和几个院子里的居民手持帐篷一角高高地举起,为了不占用有限的空间,他们身体都露在了帐篷外面。

暴雨毫不留情地倾落下来,如炒豆子般打得地面嘀嗒地响形成积水,只片刻的功夫积水已经没过我的脚踝,但我的身上的手术衣却没有任何淋湿。我转过头去看穆罕默德,他早已经淋成落汤鸡,全身上下湿漉漉地淌着水,乌黑的眼眸冲我憨厚地笑。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可这再也不能阻止手术的进行,只是觉得忽然间我就被这一群人给感动。

手术在半个小时后顺利完成,刘易斯生命体征稳定但因为过度疲倦紧张睡了过去,我清理完切口及污物便为他打上抗炎补液的药水,术后的用药能保证手术的最终成功。

穆罕默德将刘易斯抬进了他的屋中,因为他的屋里有床可以让刘易斯好好休息。

“神为我们送来善良的秦一诺医生,我们将永远铭记她的恩德……”穆罕默德比任何人都高兴,他拿出瑟布瑞在滂沱的大雨里跳起舞,其他人也跟着加入进来,他们随意地跳着、唱着,十分开心。

我只得出来阻止他们,道:“刘易斯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所以大家要保持安静,等他身体康复后我们再来欢歌。”

他们一齐点头,满眼的虔诚,那感觉我说的话就像是神所说一样充满了尊重的意味。

“太好了,我们这些人再也不怕生病,因为我们有神送来的秦一诺医生。”穆罕默德仍是欢欣鼓舞。

此后我每天来检查刘易斯的腹部切口情况,并为他换敷料和注射抗炎药,在大家的关爱下刘易斯身体恢复很快,不久我就替他拆了线。院子里经常有人找我看病,我都来者不拒,平时也给他们带些便宜的药。

我和穆罕默德渐渐熟悉起来,知道他来自非洲的塞拉利昂,9年前出国打工,先后去过英国、法国、意大利,最后来到南斯拉夫,他在奥克德洛医院做了5年的清洁工,虽然工资不高但是稳定。穆罕默德讲起他的妻子伊贝莎,他说伊贝莎是个善良美丽的黑人女子,村里的很多男人都追求伊贝莎,可伊贝莎只爱上了勤劳的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深爱着伊贝莎,为了给妻子幸福的生活他在新婚的第二天就跟随村里人去国外打工。到英国后他们在一家工厂上班,穆罕默德因为和工厂老板发生矛盾被辞退,于是他孤身来到法国,最后辗转到达南斯拉夫,终于在奥克德洛医院安定下来。

他说要让伊贝莎住最舒适宽敞明亮的房子,让伊贝莎穿世上最美丽华贵的衣裙。他说伊贝莎会每天在村口的小路等他回来,伊贝莎会飞奔到他的怀里诉说对他的思念。

他们热烈地相爱着。

“你经常给伊贝莎写信吧?”

穆罕默德脸有些红,腼腆地摸着头道:“写过,刚到英国时每天写,后来太累只能隔日写,伊贝莎也给我回过信。内战爆发后我也就再也没收到伊贝莎的信,而我所写的信也被退了回来。”

“那回家去看看。”

他惶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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