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庆福打断德福的话;“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还用得着你来哼哧哼哧做甚么?”
“我是在跟爹作商量;”德福烦庆福说;“你老是打岔做甚么?”
“好好;我不打岔!”庆福也不耐烦地说道;双手抱在一起;靠在墙上再也不吱声了。
德福继续说道:“别的法子是冒得的;还是只能去人当壮丁;我去就是!”
“你去?”陶明桂一怔;“德福;你也在赌气说气话?”
“不是赌气;”德福说;“爹;我不能看着您都四十岁了;还要去当壮丁呀!”
“那也不能叫你去!’陶明桂眼睛一热;眼泪像春上撒谷种一样从眼眶里撒了出来;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一旁的庆福此时也扭过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房里出现再次沉默。
庆福不知想到了什么;火气又上来了;声音如吼地说:“壮丁我们谁也不去!谷也不出!”
“唉——!”陶明桂哭着叹着说;“庆伢!这事能由得我们吗?”
“由不得我们?”庆福呼地从墙边直起身;“我现在就去野鸡冲;找他姓汤的讲理去!”说完;就要往外冲。
“庆福!”德福一把抓住庆福的胳膊;“你的理再长;也长不过汤保长的嘴巴!他是一保之长……”
庆福一抖胳膊;甩开他哥哥德福的手;说道:“讲理不过?打总能打得过吧?不叫他汤丙奎的脑壳变成扁的;我就不姓陶!”
“你给我闭嘴!”陶明桂吼道;“你先坐下来!”
庆福无奈;只好在椅子上坐下来;嘴里也不吭声了。但;两只拳头却是捏得“咯嘣咯嘣”直响。
过了好长一会儿;陶明桂才对德福说道:“德福;壮丁是坚决不能出的!那六十四担谷听汤保长的口气;想不出也不行。我心里寻思着;干脆卖掉一头牛算了!”
“卖牛?”听了这话后;德福大吃一惊。
“不是卖牛!”庆福粗着嗓门;“是卖命!卖我们全家人的命!”
“不卖牛?还有甚么办法?”陶明桂说着又哭起来;“我也舍不得卖牛;可那六十四担谷……”
“……”庆福没吭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牛卖了;往后呢?”德福说不下去了。
陶明桂抽泣着说道:“出壮丁;等于出条人命!我不去的话;你们两个谁也不能去!卖掉一条牛;还有一条;往后的日子会要苦些;可总比丢掉一条人命强些……”
德福没吱声;默认了陶明桂的话。
“我不赞成卖牛!”说这话的是庆福;“六十四担谷不出;壮丁也不当!明日他姓汤的来了;叫他来找我!”
陶明桂和德福谁也冒搭理庆福。父子三人又沉默起来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前几次的都要长……公鸡叫了;东方天边的黑幕慢慢地淡下去;渐渐地变成鱼肚白。但;很快就消失了;变得阴暗暗的。黎明前的黑暗很快就过去。又渐渐地变得瓦蓝;随着又渐渐地变得绯红。一阵凉嗖嗖的晨风吹来;它告诉人们;天亮了……早饭过后;汤丙奎就来了。人还未进家门;他那稍带嘶哑的大嗓门就在外边嚷嚷着:“明桂老倌;默好神了冒?是去人还是出谷?”
“……”听到这揪心的喊叫;陶明桂痛苦地张了张嘴巴;冒说得出话来。
汤丙奎一脚跨过门坎;和先前一样;大大咧咧地朝大门跟前的椅子上一坐;两手一掀罩衫;右腿一抬;压在了左腿上;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这时;陶明桂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地移到汤丙奎跟前;嘴唇哆嗦地说:“出;出谷……”
“好!”汤丙奎异常高兴;称赞陶明桂道;“还是你讲话干脆;做事有眼光;看得远……”
“嗨——!”陶明桂一声苦笑;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他的嘴里;满是苦涩的唾沫;被他狠劲地咽进喉咙。
“谷咧?今日可要送到保上去啊!”汤丙奎两眼一瞟陶明桂;嘴里不冷不热地说着;“我替你买好的壮丁正等你送谷去哩!”
“这?”陶明桂不知所措;求汤丙奎说;“能不能宽限几日再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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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陶明桂卖牛(下)
“这?”陶明桂不知所措;央求汤丙奎道;“能不能宽限几日再送去?”
“不行!”汤丙奎摆摆手;正要放开喉咙吼几句;似乎又觉得不妥;便立即换出一副腔调;嘴巴也向陶明桂伸过来;显得很是关心;又很同情地对陶明桂说;“我说明桂老倌呃!人心都是肉长的!凡事都得放在手板上掂一掂;再放到心里打几个回转。我硬说要你现在拿出谷来吧;你又拿不出;外人看见;会讲我汤丙奎在逼你。可你拿不出谷来;那边的壮丁在等着你送谷去。昨夜里我跑了一个通宵;在三保那边给你买下一丁;你不拿谷出来;这又何式搞咧?”
“汤保长;你总得让我想想法子呀。”陶明桂几乎在哀求汤丙奎;“我…我眼下确实拿不出来啊。”
“你拿不出来?”汤丙奎故作沉思片刻;这才抬起头来;显得为难的样子;缓缓地说;“明桂老倌;我白跑事小。可你咧?还是得出壮丁!唉!我这不是老太婆探空心?替他人着想?你看何式搞?主意你自个儿拿罢!”
“……”听罢汤丙奎这一番话;陶明桂顿时不寒而栗。
“好罢;”汤丙奎看看陶明桂;带气地一甩袖子;“你既然拿不出谷;也就算了。三保那边由我去退信。这边;你就准备出丁吧!”
“不;不;不!”陶明桂见汤丙奎起身要走;一连说出三个不字;下面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汤保长!”在房里的陶明桂堂客听得真切;这时她含泪跑出来;手抹着眼泪对汤丙奎说;“我们家里商量好了;卖掉一条牛;你急着要谷;就牵条牛走吧。”
“这?”汤丙奎假装一楞神;口是心非地说;“好吧;我牵条牛走;等于是我拿六十四担谷买你一条牛!”
正当汤丙奎牵着那条水牛牯走到屋前的禾场里;那牛“吽——”地一声叫。牛这一声叫不打紧;却在陶明桂的心里像扎上一把刀;低着头;两手紧紧地按在胸口上。陶明桂堂客咧?她“哇”地一声;哭着跑进房去。
“汤丙奎!我跟你拼了!”随着这一声吼;庆福象一头愤怒的狮子从里间屋里冲出来。本来;德福;庆福就不忍心看到这一幕悲剧;都呆在里屋冒出来。刚才这一声牛叫;庆福再也呆不住了;他扑向汤丙奎……“这?”汤丙奎听道吼声;转过身;看到庆福朝自己冲了过来;一惊;失声喊道;“庆福伢子!你……”
话还没落音;只听“嘭”地一声响;庆福倒在阶基下的沟坑里;这不是庆福自己摔倒的;而是紧跟着庆福从里屋跑出来的德福一把搂住了他;把他摔在沟坑里。
“爹——!”庆福人还未从地上爬起来;就高声喊道;“卖牛还不如让我替你当壮丁!”
“……。”陶明桂没吭声;他没听到庆福的话吗?不;他听见了。只是庆福的话在他身上没有引起什么反应;他像憨子一样站在禾场里。
“嚯!”没想到庆福的话在汤丙奎的身上却有了反应。别看汤丙奎脸上的皮肉未动;但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一声笑来看;他是害怕听到庆福说这话的。就是他这害怕的一闪功夫。他摇摇头;眼瞟着庆福说;“你当壮丁?年龄还不够哩!”
眼睁睁地看着汤丙奎牵着那条水牛牯子走了;走远了;陶明桂脑壳里“嗡”地一声响;身子似乎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天和地也一起旋转起来。他赶紧伸出手想要抓住个什么东西;靠一靠。可他人站在禾场里;什么东西也抓不到;身子晃了两晃;就“嘭”地一声;扑倒在地上;嘴里喊着:“那该死的中签……”
响声和喊声把德福和陶明桂堂客从伤心中震惊过来;两人扑了上去;呼喊道:“爹!”
“明桂!”
“活该!”庆福两手叉腰;两眼怒视着他爹;嘴里埋怨着。
“庆福!”陶明桂堂客和德福几乎同声对庆福说;“你莫再伤爹(你爹)的心……”
“不是我伤他的心;是他自己糊涂。这个家我呆不下去了!”庆福说完;一哼鼻子;抬腿就走。
“庆福;”德福顿时血充脸庞;扑上去要阻拦庆福;“你?”
“他心里有气;让他出去消消;”陶明桂这时也清醒了些;他喊住德福。
陶明桂堂客对德福说:“他心里有火;你拦也拦不住;等他火气一消;他自己会回来。”
还是爹娘知崽心。天断黑后不长一会时间;庆福回来了。
“庆伢;快去吃饭;”陶明桂堂客告诉庆福说;“饭已热在锅里。”
“吃甚么饭?等着喝凉水吧!”庆福没好气地对娘说。话音虽不重;份量却不轻;“两条牛卖掉一条;只怕那一条也保不住。”
“你说甚么?”陶明桂一怔。
“爹;风是雨头;屁是屎头。他姓汤的看中的不是你这个壮丁;看中的是你的牛。你让他牵走一条;他还会惦记另一条哩!”庆福说完这话;转身走到他自己的小房里去了。
陶明桂堂客收拾好碗筷;走进房来。小儿子洪福已经睡下;老倌陶明桂呆呆地坐在靠床的椅子上;似乎还在默神着白日的事。她晓得老倌心中难受。也冒去惊动他;迈着轻轻的脚步向女儿的房间去了。
“妈;”应花正在昏暗的小桐油下补衣服;见娘进来;说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呵?”
“唉——!”陶明桂堂客长叹一声;坐在应花的床边上;“眼下说不上来;我默神庆福的话;真要是那样……”
应花见娘的话冒往下说;眼泪扑嗦嗦地掉下来。忙停下手中的活;坐到娘身边来;小声地说:“妈;你可要挺住啊!你挺不住的话;爹可没有主心骨啦!”
“我晓得;”陶明桂堂客抹去脸上的泪水;轻声地道;“庆福说的那些话;有些道理。无风不起lang;汤丙奎真要再做那样的事;往后的日子就更难熬了!”
应花一冷丁;问娘:“你是说汤保长还会要对我家使坏?”
“嗯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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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汤丙奎和他爹(一)
这日的夜;是那样的黑;是那样的昏;是那样的暗。
天空像一幅黑幕;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片片灰白的亮光。
风停了;树梢挺得笔直,树叶没有声响。朱家湾很静;静悄悄的。十几户人家,除陶明桂家以外;全都熄了灯,大人和细伢妹子都已经入睡。
陶明桂堂客从女儿的房间走到自己房里来;不声不响地睡下了。此时的陶明桂却站起身来;端着小桐油灯;走出了房门。他是去找庆福;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道:“嗯?汤丙奎看中的是我家的牛?庆福这话是听谁说的。一定要找他问个明白……”
“问么子啰?啰啰嗦嗦的;烦死人啦。”庆福脚冒洗;衣裤也冒脱;侧身躺在床上;脸朝着里边。
“庆伢?不是爹糊涂;是冒得办法才卖牛的。”陶明桂站在床前;向庆福解释道。
“你还以为你清白?”庆福听罢陶明桂这番解释的话;肚里的气又窜出来。他气呼呼地翻身坐起;对着陶明桂呐喊道;“你上了汤丙奎的当;还把他姓汤的当好人!”
“好;就算我糊涂。”陶明桂两眼直直地看着庆福的脸说;“可你也得讲个明白;这些话是听哪个讲的?”
“天勤哥。”
“是他?”
“是他!”庆福反问陶明桂;“怎么;你信不过他的话?”
“天勤倒是个稳重的人!”陶明桂不太相信;追问道;“他还说些什么话?”
“天勤哥还说;汤丙奎一肚子坏水;你抽中签;要去当壮丁;一定是他捣的鬼……”
“这些话昨夜里庆伢也说过;何解这时又成了天勤讲的?嗯!一定是庆伢自己的话。”陶明桂心里这样默神道;不想再听庆福说下去;转身走了。
其实咧;陶明桂想错了。庆福告诉他的那些话;确实是天勤讲的。庆福那天赌气从家中走出;就到天勤家里去了。天勤也劝庆福回家;还让庆福提醒他爹陶明桂;免得下次再上那汤丙奎的当。只是天勤的话和先天夜里庆福信口开河说的那些话不意巧合;也难怪陶明桂有些不相信。
陶明桂不太相信是汤丙奎捣他的鬼;可是有人相信呀;且相信的人还不少哩!这日;德福从青龙铺赶场回来;就对他爹说:“爹;外头都讲起风了,说你抽中签的事;那硬是汤丙奎捣的鬼;还说那姓汤的并不是存心叫你做壮丁;而是打上我家那条水牛牯子的主意。”
“你又听谁讲的?”陶明桂默神起庆福讲的那些话;抬头问德福;“莫不是听柏树冲那个天勤讲的?”
“哎!”
陶明桂话还未落音;德福还冒来得急回答他爹的话。突然从门外飞进这一声“哎”。父子俩同时一怔;眼睛模糊了;似乎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中等个头;方脸;白净净的脸膛;眼睛不大;眼珠子黑溜溜的;眼眶下陷;显得很深沉。眉毛细长,像小脚女人的栁叶眉;说起话来;时不时一挑眉毛;很是生动。原因是他的天门高;头发长得上;又向后梳得溜光;额头亮堂堂的;那眉毛就格外引人注目,越发显得生动了。待陶明桂父子回过神来;才看清来人是汤丙奎。
“我说明桂老倌!”随着声音;汤丙奎跨进门坎来;没等陶明桂招呼;“呼”地一声;又一掀罩衫坐了下来;嘴里道:“明人不做暗事;我汤丙奎想要整哪个?那不是喝蛋汤一样容易!还用得着去捣鬼吗?只是我汤丙奎向来不愿意整人;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整谁;谁也不高兴啊!乡上让我当保长;交公事给我办;我又不能不办。当然啰;要办好公事;那能不得罪人?得了好处的高兴;冒得到好处的就骂娘!“有时,我自个默神;我当了这个保长;乡上咧?说我和乡亲们共裤连裆;不好好为乡上办事。乡亲们咧?骂我是卜三好的狗腿子;跟着欺压乡亲们!乡亲们咒我;骂我;我是有苦难言啊!幸亏我汤丙奎本事冒得;肚量还可以。要不是肚量大的话;我早就窜塘吊颈寻短路了。
“好啦!不讲那盘经;打另一盘讲吧。明桂老倌;你讲讲看;那天你抽中签;我在不在你跟前?”
“冒在跟前。”陶明桂老实地说;他回答这话时;眼睛盯到了汤丙奎的脸上。汤丙奎脸色不变地继续问道:“签是你自己亲手从签筒里抽出来的吧?”
“是的!’陶明桂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汤丙奎头一扬;眼睛瞟着德福;对陶明桂道;“可是外头又何式讲?说是我汤丙奎搞名堂;设好圈套让你明桂老倌抽中签。这些屁话;我不想听;又不能不听。我搞冒搞名堂知内情的人不当真;不知情的人就跟着扇风点火;外人我就不去管他;现在连你家德福都信了那些屁话;你……”
“……”陶明桂听罢汤丙奎的这番话;很尴尬;想说句么子话来搪塞一下;也不晓得怎么讲好。德福冷冷地看了汤丙奎一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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