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铺的床被扯得一团乱，张扬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半个身子跪在地板上，只有头和胳膊趴在床上，身上一边颤抖一边发出啜泣的声音。
跑去蹲在她身边，拍拍她的后背：
“你怎么了？干嘛一个人在这儿哭，其他人呢？”
她不说话还是继续哭，夏奈就一直蹲在她的床边，一直等到她哭够了，声音嘶哑，快说不出话的时候，才看见她缓慢抬起的脸和肿的像鸡蛋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看。
她深呼吸了一口，随即一个虎扑又趴到自己的身上。
夏奈有点无奈，可还是不忍心看她惨兮兮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了？”
“……夏奈……我该怎么办……邹洋那家伙把我甩了，他竟然那个样子跟我说分手…。。就刚刚……之前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上学期我们俩就在外面租房子了……我根本就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邹洋是张扬扬男朋友，夏奈见过两次。
“今天本来我跟他说要和朋友出去逛街，可是朋友有事我们没有去成，我就突然袭击回租的房子里，结果……竟然看到他在我的床上，跟另一个女人躺在上面……什么都没有穿。我接受不了，就直接跑过去给了他两巴掌……可是他连解释都不解释，直接就说，我们分手吧……”
夏奈冷静地看着面前兔子一样的张扬：
“那你还哭什么？这种人还有的指望吗？”
“我……也知道没指望…。。可是，我们出去租房子……什么都发生过了；我不甘心，他就这么跟我分手……而且……我现在害怕得要死，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例假了……我会不会……会不会是……”她自己都不敢再想下去，又一把扑到夏奈身上开始发泄。
深吸一口气，扶起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张扬，用有些近似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不管怎么样，现在，你不准再哭了，去洗个澡，明天我陪你去妇幼保健院做检查。”
看着夏奈忽然间如此严肃的表情和语气，张扬扬忽然愣住了，木讷地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夏奈点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其实她心里根本一点儿也不镇定。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两个人都默契地起了床，洗刷完穿好衣服，夏奈捏着张扬扬的手出了校门，其实自己也在害怕，可是看见平日里大手大脚泼辣得厉害的她现在却成了自己身边的小绵羊，眼睛还是肿的老高，连步子都快不敢迈出去了，她只好更加冷静。
“夏奈，怎么办，我的腿都软了……要不我们改天再去吧……”她一脸惊恐无辜的表情。
夏奈摇摇头，拉着她便在校南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妇幼保健院。”
来到医院大门的时候，看见每个人脸上呆滞的表情，原本就胆怯的张扬扬几乎快要哭出来。
“夏奈，我现在怕得要死，怎么办，会不会很疼……我真的走不动了。”看她一脸的欲哭无泪，夏奈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你没看现在电视上的广告都说是无痛吗，你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是不是要先去挂号。”张扬扬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
……
“……我忘记带钱了，你身上有没有带钱，能不能先借给我……”她更加的欲哭无泪。
叹了口气，夏奈摆了摆手，我也没带太多钱。
面前的女孩儿却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我这个月已经没钱了，我都找我爸要过两次了，这次开销肯定很大，我不敢开口……怎么办，夏奈……我没撒过谎，肯定会露馅儿的。。。。。。我不能让我爸知道，他会打死我的。。。。。。”
深呼吸了一口，看着张扬扬的眼睛，轻轻地发声：
“你带手机没。”
面前的人心虚地点点头。
“给我。”
……
找到了她手机里的特别分组，备注是亲爱的的那个人，用自己的手机记下了一长串的数字。
随即，夏奈指了指医院墙边的蓝色椅子，对她说：
“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哪都不许走，听到没。”
接着点头。
第一次觉得平时与世无争的她会变得可怕。
……
夏奈飞奔到了医院附近的静水公园，拿出手机拨出了刚刚那一长串的数字。
……
“喂，邹洋吗？”
对面一个懒散的声音传来：
“是，你哪位？”
“我叫夏奈，你应该见过的，张扬扬的朋友。”
夏奈听到对面一声笑。
“哟，美女，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儿啊？我现在跟她已经分手了哦。”
“我知道。所以才打电话给你的”
“你知道还想干嘛啊？”
“一个女生主动打电话给一个男生，你说呢？”夏奈在电话里轻笑着。
“出来见一面吧，就我们两个人。”带着一丝暧昧的语气。
“现在？你在哪？”
“静水公园前门的喷水池边。”
“怎么在那里？还是说附近有你常去的旅馆？”对面传来一阵恶心的笑。
“你来了就知道了。”
夏奈抑制住躁动的心跳。自己专门选了人多的地方，他不会有机可乘的。
……
果然，不出10分钟，他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堆着一脸恶心的笑。
“没想到你平时看起来跟座冰山一样，其实还是很会玩儿的嘛，准备去哪啊？”
夏奈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看到面前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又忽然顿悟了一般。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
“我想你会错意了，我只是来找你拿钱的。张扬去看妇科了，我们都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会讹你什么，你只要现在拿点钱出来就行了。”
他拿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夏奈。
“你有病吧，你又凭什么要我拿钱。”
……
“你下学期准备竞选学生会副会长的位置吧，你觉得如果这种事出现在校内上会怎么样？”
夏奈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里却紧张的要死，这算是釜底抽薪吧，即使刚才的话只是吓唬他，毕竟不可能真的连张扬扬一起抖出去。
“哼，你以为我会怕吗？出现了又怎么样，你有证据证明吗？”
“您可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这种事还需要证据吗？你应该最清楚舆论的力量才对，未来的学生会副主席。。。。。。”
“我说过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你只需要这一次把钱付清就行了。”
面前的邹洋被噎得不能动弹，目露凶光地看着眼前平静如水的人，掏出钱包里仅有的600块扔在了她面前。
夏奈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钱，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忽然转头，对那个正在一边不爽的人说：
“其实根本不用我去爆料，你不可能会选得上的。”
甩下一声冷笑扭头即走。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夏奈握着张扬扬的手坐在诊室门外等待血液HCG诊断检查的结果。
看着面前的人一直低头沉默不语，下意识地捏紧了她的手。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她抬起头，眼睛瞬间就湿润了，但还是把快出头的眼泪憋了回去，点了点头。
“恩。”
……
夏奈看见从诊室走出来的白衣护士。
“张扬扬在吗？来领取化验结果。”
听到声音她身子震了一下，随即抬起脸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我去看结果，你先坐会儿吧……”
她起身放开夏奈的手，走进诊疗室的白色大门。
……
夏奈坐在外面心里也是久久不能平静，直到看见张扬扬拿着病历和化验单出门的身影。
她走到夏奈身边，看着她的眼睛，停顿了一忽儿，忽然又开始嚎啕大哭，完全无视了周遭的病号。
“……夏奈……呜呜……太好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怎么办，我腿没劲儿了，快要走不成路了……”
心沉下来了，长呼了一口气。原来是喜极而泣。随即揽过她的肩膀，轻轻地开口：
“没事就好，我们走吧。”
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张扬扬抬起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以后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刚刚真的想死的冲动都有了……”
夏奈噗嗤一声笑了，紧接着张扬扬也是一脸释然的笑。
人生没有比生离死别更严重的事，所以，其他所有的情绪都可以一笑而过的。
好像这次以后，张扬扬像是变了一个人。
夏奈告诉了她那几百块钱的来历，她大笑着骂邹洋真是个傻X，可是后来却扣下了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把钱还给了他，退掉了每个月都要自己去付钱的房子，还把押金也赔了进去，夏奈不想评价或者去干预，如果她真的想这么做的话，说明她认为这会是最好的结局。
她开始独来独往，不再整天出门夜不归宿，开始乖巧地按时上课吃饭看韩剧，偏偏每次看到悲惨的剧情的时候，都要一边哭一边叫喊老娘怎么遇不到这么痴情帅气多金的男主啊！
这个时候正在听英语听力的夏奈都会无奈地扯下耳机白她一眼，然后冷冷地说：
“他们都跑去当演员了。”
偶尔她会指着自己的脸，苍白地笑着说：
“可是女主在这儿呢……”
夏奈就默默地又带回自己的耳机，而趴在张扬扬上铺的许欢就会大喊一句：
“你少做梦了啊！”
……
原来是真的，并非每个人都有做梦的权利。
夏奈想到了迈克在《狐狸尾巴》里说的话，活了几十年，回头一望有谁不是满目疮痍？十八岁应该穿火红的衬衫穿了墨绿的T恤，二十三岁应该喝加冰可乐喝了加奶浓茶，二十八岁应该点头偏偏摇头，三十二岁应该于事业加盐加醋可是错手倒进蜂蜜，三十六岁应该左转身不由己却往右发展……人生没有啼笑皆非点缀，还算什么人生？
……
姜卉最近一个星期一直在和她的乐团忙着准备期末前校庆的余兴表演，所以最近只有自己一个人跑来工作。
晚上下班以后一时兴起，没有回宿舍，饶了十几二十分钟的路跑去花园路的一家甜品店买了一小块儿提拉米苏。
一个人坐在学校篮球场边的石凳上，打开包装开始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夏奈很久没吃过甜食了，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蛋糕，因为上面的奶油让她觉得难以下咽，但是她喜欢提拉米苏，可可粉的微苦刚好中和了奶油的甜腻，她很喜欢它的口感。
地下音响在放手岛葵翻唱的moon river，木吉他的伴奏显得有些苍凉的味道。
一边吃一边看着篮球场上形单影只的男生在不停的运球、上篮，运球、上篮，球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她没有注意到刚从学校外面回来看见自己背影而下意识驻足的人。
江远初走到她身后，原本想提醒她一下，谁知道坐在长椅上背对自己的夏奈忽然开口：
“其实运球的时候把重心降低一点会比较好……”
江远初伸出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以为她看见自己了，可是她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其它的反应。原来是在自言自语，忽然觉得好笑，便冷不丁地开口道：
“没想到你也懂篮球？”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夏奈被吓了一跳，差点儿叫出声音来，下意识地转头。
“你怎么在这儿？”
江远初指了指这条路，“这是回男生宿舍的必经之路……”
“哦……我是说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去。”转过头继续看球场上的男生打球，没有去注意坐到自己旁边的江远初。
“我……刚刚送了秦雅岚回学校……”
夏奈知道她在T市距离自己学校只有三十分钟的美院上学，只不过，没由来地厌烦江远初的实话实说。
“你喜欢篮球是因为灌篮高手？”他盯着她的侧脸，有些出神。
“恩。”夏奈回答了一声，仍是没有看他。
其实，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高中的时候，他常常会和同班的男生在课间或者放学后跑到球场打球，夏奈就坐在窗户边儿上，恰好能看见他穿红色23号球衣，她知道那是热火詹姆斯的球衣。
即便在四楼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依旧能一眼就分辨出哪个人是他。心里又担心会被别人看出端倪，就学会了先把自己的目光绕到外面巡视一大圈以后，再停留在他身上两秒钟。偶尔会看到某个学姐递给他一瓶脉动时，他脸上阳大方且毫不避讳的笑。也许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表情，想象着他在球场上奔跑、投篮、运球时留下的汗水。如果他选择在放学的时候去练球，夏奈就会故意自习到很晚，一直到他离场，慢慢地跟在他背后，看他把双肩包的背带合成一个单挎在右肩，推着山地车出校门的样子。篮球被塑料网包着，挂在自行车扶手上，摇摇晃晃。
唯一讨厌的时刻，就是他偶尔和秦雅岚有说有笑出校门的时候……
她用自己的青春时光去陪伴着他，可是他一无所知。她所有青春里该有的喜怒哀乐、泪水、汗水、嫉妒、羡慕、隐忍和努力，都给了他……
值得吗？
两个人都沉默着，操场上独自练球的男生也走了，音乐声也停了下来，显得场面有点尴尬。
“那个……你上次给我的盆栽，前天开花了。”为了避免尴尬，他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话题。
“它还在吗？”听到这句话夏奈有些诧异，心里却有一丝莫名的开心。
“恩，改天我拿给你看吧，白色的花，小小的，挺可爱的……”
“恩，好。”她站起身，看了看表。“快十点了，我回宿舍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那我送你……”江远初也随之站起身。
“不用了，学校里这么安全，哪儿还用得着送呢，你回去吧。”夏奈微笑着摆手。
他沉默地看着她微笑，垂下眼睑准备转身的时候，看见了被路灯拉长而交叠的两人的身影，握了握手掌，又重新看向她的眼睛，不由分说地抓住她悬空的左手。
“还是我送你。”
刚反应过来的夏奈下意识的想挣脱，但是他反而握的更紧，扯着她就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夏奈放松了手上的力气，任他牵着跟随他的步子，看着他完美无缺的侧面，在心里说，
江远初，谢谢你。
至少谢谢你还记得那盆花儿。
……
江远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乎她的感受，甚至在她面前变得谨严慎语，他从来都不喜欢做这些矫情而奇怪的举动，即便那个时候对秦雅岚告过白，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可是面前的这个看似安静乖巧的女生，却总有一些自己不能碰触的地方，他受不了她冷冰冰的眼神，受不了她的若即若离和毫不在意，明明只有自己能做到这些。他觉得现在像是在被耍一样，可是仿佛越是靠近越是上瘾，人性本贱，一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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