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没说话,而是拿起了香几上的成窑仿白玉茶壶,倒了两杯热腾腾的普洱茶递了一杯过去,然后正了正衣裙,坐在了一侧的美人榻上。
林九太太接过茶,却没有喝,而是捧着茶坐在了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檀木扶手椅上,和林氏遥遥相对。
半晌后林氏才开口,灯火下照的她的侧脸明暗不一,看不清楚真实的神情,“这是父亲让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我的?还是九弟让你问的?”
“这不重要。”林九太太放下成窑小盖钟,漫不经心的交叠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看着林氏,放佛是在揣测林氏的意思,也好似根本就不在意。
“重要的是,”林九太太顿了顿,好像是要给林氏几株香的考虑时间一样,“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归宗再嫁,当然是可以,如今早就不兴守着,但是若你要守着,我们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如何打算的,如何衡量的。”
“你的孩子你是怎么打算的?”
她那双澄澈如同秋水的眸子盯着林氏,让林氏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去这一双眼睛。
这才叫波澜不惊,到底是侯府的大家闺秀。
林氏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修养照着这个兄弟媳妇差的太远。
林氏抬手,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她抬眸,意简言赅的说道,“我如今有孕已经七月有余。”
林九太太那双纯黑的眼睛这才盯着林氏的小腹看了看。
“但是郎中看过后,说是个女儿。”
“我这几日这般折腾,孩子都没有掉,我想,这是苍天赐给我的母女缘。”林氏突然笑了笑,她看着林九太太,“你也是当母亲的人,你也知道这种感觉,我和你不一样,我只能生活在这压抑的四方天地里,而我心中唯一的寄托,就是我的孩子。”
“但是让我替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去守着,放起华丽的首饰,穿上暗色没有一丝纹饰的衣服,就此除了自己的孩子外,生活中再也没有别的东西,我今年才三十,我还年轻,我不甘心。”林氏平静的陈述道。
林九太太侧了侧头,修长的颈子此时显得整个人都是格外优雅,她想要开口,但是却被林氏打断了。
林氏眸子里有几分难以理解的情愫,淡淡的说道:“我曾痛恨我不是生为男儿身,不能言有朝一日待我位极人臣,必报生平坎坷之仇。”又有点自嘲的说着:“可惜我空有一番壮志,不仅生为了女儿身,还是庶出。”
“我这一辈子,就短在了出身上头。”
林氏的母亲是舞姬。
林九太太眉眼间抹过一抹赞许,道:“那么,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回去跟父亲说,如果想让我守着,维系着林家和胡家的关系,便告诉他,我的条件是待安哥儿成年之前,我要代掌书院,而且必须是我,不管是九弟也好,别人也好,我都不答应。至于其中他打算怎么办,多么为难,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林氏转了转手中的茶盅,和林九太太一对视,眼中嘲讽之意尽显。
“不然我绝对不会替胡正思守着的。”林氏话倒是说的干净利落,“到时候就别怪我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抖出去,我现在是光脚的,自然没有什么顾及。”
“想必这也是你们不愿意看见的,况且如果某些人掌管了书院,太太还在,怕是侯府嫡女的身份主持中馈说出去便有些压不住人了吧。”林氏微微侧头,打量着林九太太的神情,“所以你的意见是什么?”
“自然。”林九太太浅浅一笑。
她绝对不会跟自己作对。
“天晚了,不留你了。”林氏道,这便是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令了。
林九太太悠悠然一起身,红唇一钩,眉目风流尽显,道:“天晚,夜冷,风疾,您留步,不必送了。”转身唤上丫鬟施施然离去。
林氏哑然。
林氏看林九太太这一笑,宛如三月芍药,眉目明明晃晃之间明艳难言,不得不承认,武家人都有一副好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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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姚三太太问起了初蘅。”周氏卸了妆,换了衣服后走到东厢来。
胡正述放下手里的书,嗯了一声,有几分嘲讽的说道:“是吗?真是难得,初蘅来江州都两年了,她终于想起她这个外甥女来了?”
周氏小鸟依人般的凑到胡正述面前,“我本来想着,姚氏死了,膝下两个女儿,长女胡初晓被关进了佛堂,胡初蘅不过是个小孩子,不用我费什么心思,大不了到时候打发一副嫁妆,但是如今看来,倒是得好好对待一番。”
“我想着,毕竟是小孩子,今年才十二岁,给做几件好衣服,打几件漂亮首饰……费些钱财就费些钱财,至于头面,大不了让芍娘她们给还回来几副,一个小孩子嘛,哄着开心还不容易?”周氏搬着手指从那里盘算着,心里暗地算着这样下来,她需要花多少银子。
她倒真的不在乎钱,父亲家中家财不说是万贯,也差不多了,胡正述又是浙东布政使,所以她手里是家里最宽裕的了。
“不过现在赶紧和姚三太太把生意谈妥了是正经,你那里能弄出来多少?”周氏想起了这件要紧的事情来。
周氏的话终于吸引起来了胡正述的兴致,他没有马上的同意,而是盯着周氏看了半天,仿佛是不认识她一般,半天后才说道:“为何?”
“呆子!”周氏有几分恼怒,特意留的葱管似的指甲戳了戳胡正述的脑门,留下了一个半月型的痕迹,“堤坝决堤,自然上面会有人下来,虽然明面上有胡静挡着,但是到底不是咱们大房的人,能尽得力也有限,上上下下,你这不是还要花银子,到时候银子花上去,五房老太爷朝里一说话,这事便了了。”
“还有就是书院,你要想掌管书院,大哥膝下有安哥儿在,你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少不得的所有的教授,夫子来支持,况且如今林瑞柏夫妻还过来了,那不是摆明了他们林家要分上一杯羹?凭什么?这是我们胡家的心血。”
如今周氏倒是不客气,自觉的把胡家大房的所有财产视为己有。
胡正述听罢,却是若有所思,“如果林家插手,我想这件事情就怕不像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了。”
周氏险险气死,觉得自己的丈夫简直是扶不上墙的泥巴,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嫁给这么个人?“林氏父亲是节度使,五叔父还是丞相呢。”
“薛氏可是出身华国侯府,承天女皇所出身的武家姻亲,当今最为依赖的重臣,你要和她叫板,可是得悠着点。”胡正述想透了周氏的算盘,便笑道。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他太了解周氏了。
但是他不得提醒周氏,今日这事情可是由不得周氏胡闹。
如今林节度使家最最不能得罪的,便是薛家,但是周氏这明摆着不是冲着林氏去的,直接是去杠武氏。
洛阳薛家一表两支,东府也就是一等国公府安国公府,西府便是一门两侯爷的华国侯府,安国公薛念笙战功赫赫,于皇帝即位初便加封上柱国,甚至有和虚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的定国公相提并论的架势,比起东府,华国侯府虽然稍逊,但是兄长尚公主,弟弟立新功,也算是一时佳话。
周氏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副节度使罢了。
总而言之,不是周氏得罪得起的。
“只要银子花了,哪有办不成的事情?”周氏恨铁不成钢。
胡正述答得倒是快,“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件事。”他岔开了话题,神情有几分忧虑,“如今虽然胡五叔是丞相,但是当今也不是先皇,明察秋毫,明里倚重五叔,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我们也揣摩不透,但是估摸着朝中定会派下按察使来,到时候按照规矩,有的地方少不得过上一过,倒是那层需要担心。”
周氏这才正色,“那你想怎么?”
胡正述拿手沾了水,往周氏手心写了一个字,买。
“那几千几万的银子,你想从哪里拿?”周氏有点生气,“反正我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全都花在了大哥的丧事上了,你嫂子简直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凡事不出力的才往上来,出力的就躲着了。”
胡正述似笑非笑的把周氏揽了过来,说道:“我猜我的好夫人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还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到我的夫人。”
周氏叹了口气,道:“你呀,真是的,好啦,左右这里我去想,反正姚三太太也不知道要和我谈什么,大不了别的事情先放放。”
“说着呢,芍娘回来了,我想让她在家里头多留几日。”周氏长女出嫁嫁的远,几乎有三年没见了,难免有些想念。
胡正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能多留上几日算几日。”
他的第一个女儿自然他也心疼。
“而且还有,”胡正述说道,“你也让你父亲留心查查大哥的死。”
周氏骤然心头一紧,“怎么?出了什么事?”
胡正述轻描淡写的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总觉得有些问题。”他拧着眉毛,但是想不透其中的关节。
他混迹官场多年,这种直觉一般是准得不能再准,可惜他偏偏说不上整个事情是哪里不对劲。
“还有,大哥一直都在和五房来往,而今大哥去世,别的可以不问,但是他到底和五房那头打的什么主意,是必须得问清楚的。”胡正述历来办事都是滴水不漏。
周氏嘴里答应的很好。
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五房离大房的距离十分遥远,依她看,这事情根本就用不着她去花什么心思。
周氏现在心里想的是,今天是头七,礼法上这事要缓上一缓,但是之后她应该怎么去和姚三太太说,才能为自己换来最大的利益。
作者有话要说:林家架空的是郭家,薛念月丈夫原型郭子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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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
大周元贞六年四月十七日。
四月时节,若是在北方,便正是春风料峭的时候,但是在江州,却是吹面不寒,仿佛是美人的柔胰轻轻抚摸着脸,就算是窗外的梧桐随着风大幅度的摇曳,还是带有几分柔柔的意味在其中。
人死如同灯灭,不过是月余,除了覆盖上了一层白色的妆容,整个胡府的生活还是和往常一样,如同死水一样。
前几日杨老太太说是丧子心痛,卧床不起,也嫌孩子们在面前烦,便免了几个孩子的请安,直到今日才复了几个儿媳妇和几个孙女的请安。
杨老太太斜靠着引枕,几个孙女里,她独独高看瑛娘一眼,所以瑛娘还是习惯性的上前握着拳头,一下一下的给杨老太太捶着腿。
周氏和林氏坐在杨老太太的左右。
林氏一袭白衣,玉饰叮当,略略打扮了打扮,看上去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胡正思是哥哥,按照大周的制度,周氏并不需要穿白衣,但是为了表示大房二房俱为一体,她不仅穿着湘妃色的绣青竹的半臂,杏黄色的月华裙,鬓边还特意戴了一件银白色凤尾衔珠流苏。
看着周氏的打扮,杨老太太点了点头,有几分赞许。
她就知道,周氏素来都是一个妥当的人。
但是她却先跟林氏说道:“这几日身子还好?还是坐月子的人,不好好的躺着,还出来跑什么?”略带责备的语气里明显写满了关切。
林氏三月初生下一女,取名为却没有按照胡家的取名规矩,而是按照寻常人家给遗腹子取名的方式,将女儿取名为胡龄月。
林氏也没有起身,强笑着跟杨老太太说:“怎么多日子没有上母亲这里来了,也有些想念。”
“对了,柳氏她们几个,你怎么想的?”杨老太太问起了胡正思的妾侍与通房。
林氏答得很干脆,“我想把她们放出去另嫁吧,毕竟她们年纪小,有的又没有孩子,想来守着我一个人就够了,不用加上她们。”
细听之下,林氏话里话外有些许的怨气。
杨老太太对林氏的回答很满意,“等再暖和点的时候,把月娘抱来给我看看。”
林氏起身福了福身,算是应承下了。
“蘅娘,我听说这几日你大伯母和二伯母是争着让你过去住着?”杨老太太和林氏说了些有的没的,却突然问起了初蘅。
初蘅笑了笑,起身答道:“回老太太,没有来的事情,不过是我这几日身子好些,也呆不住,便缠着大伯母二伯母和我玩。”
自从见了姚三太太后,周氏对初蘅的态度骤然间一转,变得亲切,不仅仅前几日还特意从音娘那里把一个赤金硬红宝石的头面还了回来,还特意问了初蘅,愿不愿意去她的院子里头住着。
周氏这头开了口,林氏便过来跟初蘅说她近来心绪不宁,希望有人来帮下忙。
比起周氏,林氏是庶女出身,更加懂得察言观色,觉得比起周氏,她更了解初蘅的心思,比如一个昭媛的女儿自然有自己的傲骨。
和周氏的说法相比,林氏的话更加维护了初蘅的脸面。
初蘅也同意这一点,换成另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没有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事情,定会二话不说的同意跟着林氏住。
但是初蘅却两个都没有同意,都没有拒绝,白日里她有时候去林氏那里帮忙,有时候去周氏那里坐坐,只有一点是不商量的,她坚决不在两个人任何一个人的院子里留宿。
听了初蘅的答话,杨老太太却是略坐正了些,探究似的看了看初蘅。
她原本料想的是初蘅会惊慌失措,会失态,但是绝对不应该这般轻描淡写。
初蘅却是波澜不惊,丝毫不为杨老太太的话所动。
到底是胡正声的女儿,和她父亲一样的讨厌。
杨老太太承认,这个孙女当真是沉得住气,她端详着初蘅,发如鸦羽,光可照人,肤色赛雪,杏眸棕黑,显得整个人都温婉从时,身量纤细却高挑,作为分了家的他房侄女,她不必服丧,便穿着一身白色收腰齐膝妆花褙子,雨过天晴色的挑线裙子,虽然年纪小,已经是出落的像个美人了。
像她母亲。
姚氏当年是江州有名的美人和才女。
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杨老太太想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就是不知道这个七娘子的造化到底是如何了。
“是春天了,又是一年啊。”杨老太太转而言它,“凡事都会过去的,只要全家齐心协力,没有勾心斗角,那么,再大的风波,都会有过去的那一日。”
说着,杨老太太那双眸子特意在周氏的身上顿了一顿。
周氏心中一颤,连忙和林氏起身谢道:“媳妇知道。”
林氏暗地里看了周氏一眼。
“凡家里勾心斗角的,妯娌成仇,庶出嫡出不守本分,那都不是长久人家,你们可知道这个道理?”杨老太太说道,着重的咬住了妯娌成仇的四个字,“我年纪大了,精力也有限,这个家毕竟是你们年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