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对我很是照顾,等有时间我也要去上柱香。”
前一句话奉承了初芍姐妹,说的周氏可是心花怒放,后一句说的周氏后背大汗淋漓,下意识就攥紧了酒杯。手微微一晃,琼浆溅了出来,落在衣袖上,点点滴滴,将绣着丁香花袖子的玉色染成了深绿。
周氏也是玲珑人,自然听得出来姚明琳话里话外的威胁。
江南还不是胡府能一手遮天的地盘。
初蘅来江州修养一事因为涉及到胡家的隐秘和胡正声的死,所以是按照胡琼等人的吩咐暗地中进行的,除了胡家的一些人以外没有别人知道。
初蘅到江州的时候正好是三月十一,那日下着瓢泼大雨。
她姚明琳是怎么知道的?
姚莞的死说是因为伤心过度,跟着胡正声去了,实际上这不过是个由子,具体是因为什么,她多少也知道些风声——不外乎是因为参与韦氏谋逆一事怕牵连整个胡家罢了。就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严肃性,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外传!起码绝对不能被姚府的人知道。
其实要不是胡初蘅身世另有一番缘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必须要留胡初蘅一命,周氏早就想急人所急了。
当日姚夫人死后,为了“安抚”姚府胡丞相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可是就算是扶持起了韩家和云家,在江南姚家终究是百年门第,华阳票号可是遍布国朝,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姚家泼天富贵,岂是胡琼说动就动,如今两家还在僵持。
虽说民不与官斗,姚家虽然如今是商贾,但是到底是一门两宰相的门第,又替高祖帝背了这么一个大的黑锅,自然胡家轻易得罪不了。
胡琼才扶持了云家和韩家,皇帝可就表示,想将姚家四娘子选为礼王嫔。
胡琼自然也知道姚家不能轻易动这一点道理。
周氏也明白和姚家关系处理上的利害关系。
私盐买卖,粮食买卖,这些不过是江南官场上的潜规则,姚家当日起家的根基就在这里,只要姚家要在江南做生意,不想把全家老小都搭进去,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女儿便将此事说出去,发作胡家。
但是别的事情上周氏可是没有万分的把握,一着不慎,那么怕是胡家人全体都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对于姚明琳的话,初蘅不过是一笑,道:“四表姐此言差矣,四表姐不知道吗?对于那天的雨,确实是不小,不过我记得武诚出京到南京的时候,应该是冬天了吧,那年冬天好像还是挺冷的。”
言外之意,怎么可能下雨?
武诚是维桢三年的时候才被论罪流放,从长安里走的时候确实是春天,那年大雨滂沱,但是到了金陵却已经是冬天了。
维桢三年的时候她母亲去世,她扶棺回江州,自然记得,那时候南京大雪纷飞,但是依旧比不得人心清冷。
至于母亲……
她有十成十的把握,对于有些事情姚明琳不过是道听途说,出言试探罢了。
姚明琳一挑眉。
“是吗?那就是我记错了。七妹妹还是像以前一样。”姚明琳嫣然一笑,如同初放的牡丹一般明艳,连周氏都不由得失了失神,她说话的声音如同珠玉叮当,“那么倒是可惜了,替我给她带句好吧。”
“自然。”初蘅也是回笑。
姚三太太发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暗潮涌动,抿了抿唇,最后没有开口说什么。
她觉得姚明琳应该是自有分寸。
姚明琳勾勾唇,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岔开了话题,“这桃花酿可是银华楼的手艺?”她笑道,“上次吃到还是在武侯爷的寿宴上,惦记了这么多日,没想到再尝到这美味,是在贵府里头了。”
周氏这才回过神,却是后背淋淋冷汗,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本来想通过初蘅顺着姚三太太这根线,再用浙东布政使的身份一压,好去姚家低价买盐填补之前买卖私盐留下的空缺。
姚家虽然吃些亏,但是大不了日后胡家粮食买卖的生意全给姚家便是了。
可是如今看来,姚明琳这守社女可不是一般人等。
姚明琳今天的态度很决然,你跟我谈亲情,用官职压我,不好意思,我跟你说我有你把柄,有能将你们胡家全体拉下去的把柄。
周氏的心简直是一团乱麻。
一时寂然饭毕。
初芍姐妹先行离开,初蘅陪着周氏将姚三太太和姚明琳送到二门。
“至于正事,还是改日再约吧。”姚明琳走的时候这般跟周氏说道,“我四月的时候要去扬州一趟,想五月初六如何?”
说话带有几分不由反驳的气势。
提到武诚的名字后,周氏早就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去说什么,直接就是点了点头,将此事应了下来。
别看当日皇帝说的是不予追究,但是皇帝如今已经坐稳了位置,实际上会怎么样,周家也不清楚,每日都是提心吊胆的活着。
姚明琳黑色的杏眸一转,笑道:“不过,对于这个生意,我想跟七妹妹谈,到底她是自己人,您也知道,这事情兹事体大,我们也不敢轻易冒险。”
初蘅眯缝了眯缝眼。
这件事没有按照她设想的发展下去,比如之前这种生意都是三房一手处理,她没有想到姚明琳突然插一脚。
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别的她不清楚,但是姚明琳这些年落在她手里的把柄,恐怕可以说的上是更多。
姚明琳话音未落,姚三太太就愣了,道:“琳娘,这不合适吧。”
她有些不乐意,这本来是他们三房的生意,如今姚明琳不仅插手了,而且还有插手插到底的架势。
她是想还初蘅人情不假,但是这般……
这不符合姚府的规矩。
姚明琳摇摇头,蓝宝耳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她看着周氏,道:“对于如今胡府和姚府的关系,你也知道,而且这种生意,只有我们家插手了。”
“答应或者是不答应在我,而不是在你。”姚明琳说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两家生意上来往这么多年,我自然也有分寸。”
周氏一皱眉,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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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倒是给人家做嫁衣了。”周氏晚间的时候愤愤然的说道。
初芍碰巧在,看周氏气的不行,便笑着扶着周氏坐下,又倒了杯茶捧了过去,“娘干什么这么生气?”
“还不是因为胡初蘅!”周氏冷冷一笑,“和她娘一个德性,不安于室。”
初芍倒是笑了,“娘,如今甘于安室的妇人几乎没有吧。”
前朝南有杨艳,北有胡充华,再往前推还有冯太后,且不说三国乱世之后,齐侯许筱匡扶汉室,携天子而统九州,便也是女主天下,今朝长孙皇后摄政年间,龙袍祭祖,到了承天女帝武湄的时候,干脆就自己当了皇帝。
退一步说家里,就拿长辈说,且不说周氏,就连林氏,江州书院也有她一半的心血。
至于小辈,那更是找不出来个人了。
如今暂时是太平盛世,相比北方战乱频频,南方素来都是最安定的地方,国家政体动荡,所以士子之间更是纳妾成风,如果正室没有一定的权力钱财傍身,没有自己的根基,哪里还能压得住这个家?
周氏叹了口气,“我确实没资格说什么。”然后愤愤然的搅着帕子,“可是姚明琳算什么,一介女流抛头露面,还敢跟我指手画脚。”
初芍只是说道:“人家那是女中豪杰。”又感慨一把,“若她当真当了礼王嫔,运气好,怕是又是一个长孙皇后。”
说起长孙皇后,周氏也顿了顿。
太宗时期的长孙皇后当日已经到了龙袍祭祖的地步,就可惜年事已高,才没有机会像武帝一样称帝。
但是高祖为了全母后遗愿,死后也是按照帝礼,着龙袍服饰下葬。
“别胡说,她不过是个商贾之女。”周氏终于发现初芍话里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
“母亲敢跟我赌吗?”初芍打趣周氏说道,“这屋子里又没有别的人,你着什么急?”
周氏这才放过了初芍。
“我就是咽不下去这口气。”周氏灌了三杯茶,还是觉得气的胸口发闷。
初芍替周氏抚了抚胸口,“娘别急,”她笑笑,“你听我这话说的可对。”
周氏抬头看着初芍。
“既然姚明琳开了口,那么你就把事情交给七妹妹去办,”初芍笑的优雅,“出了事也是她的,得了好,自然是咱们的,还可以把自己从中摘出去。”
“所有的生意?”
“自然。”初芍答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把我们得事情告诉林氏?”周氏这才发现一个关键的问题,“她如今可是两头讨好。”
初芍笑着抿了口茶,“娘,你不知道,当日五房那个丞相可是交代了大伯父和大伯母,让他们找个由子将胡初蘅也处理了,不过是大伯父大伯母想着奇货可居,保不准哪日就改朝换代了,没胆子这么做罢了。”
她巧不巧,正好嫁进了胡筝夫人程氏的家里,自然对这些事情是门儿清。
“你说,她若是知道了这点,怕是恨极了林氏,哪里会不跟我们一条心?”初芍笑的,“娘只用悄悄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她便是。”
周氏愣了愣,击掌笑道:“妙极,妙极。”
“说着呢,书院的教授,夫子,还有江州当地的大儒,你和父亲见的怎么样了?”初芍想起来这件正经事。
江州书院是南党的依靠,绝对不能便宜了林氏。
“别提了,林瑞柏来了一次,有的就吓得不敢说了。”周氏一提起这件事简直是气的喘不上气。
“没事,依我看,不如先找个由子要分家,分家的时候再请其余几房的族长出来说说话。”初芍听周氏这么说,有点失望,但是还是很快的调整好了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姚明琳筒子其实另有所谋
这里是架空,但是个别的姓氏一样外没有一样的地方
☆、家学
胡家的家学便是设在了江州书院,江州书院算是江南地界里头最大的书院,加上承天女帝的一力推行,如今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女孩子也都会在这里就读。
胡正思去世整个书院放了半个月的假,虽然如今书院到底由谁出面掌控并没有一个很确切的答案,但是这些并没有影响到了整个书院的运转。
夫子该上课就上课,学子该埋头学业准备科举的继续准备科举。
女学设在整个书院的东边,用一个木门和男学隔了开来,当然这也是唯一一个受到胡正思去世影响的一个地方,因为确实是换了一个夫子,因为张先生回乡还没有回来,林氏便将原本给男学讲明经的江南一带鸿儒冉先生给请了过来。
初蘅也按照胡家的规矩,在这里读书习字。
冉先生讳栗,如今已经是六十多岁的高龄,官至太子少傅,是当日显宗的夫子,因为承天女帝废帝一事而被迫致仕还乡,他捋着胡子,不像前一个夫子那样,坐在那里讲,时不时讲解几句。
他是拿着书在整个屋子里走着,将整个一篇文章念完之后,就吩咐初蘅等这些女孩子将这篇文章写下来,自己就拿着书在屋子里走着,边走边念道:“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始终,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而守……”
他顿了一下,初蘅发现冉先生看了过来,顺着冉先生的视线看去,萧妍仪已经支着下巴合上了眼睛,狼毫笔拖出了好长的一道印子。
初蘅连忙轻轻用推了一下坐在一边快要睡着的萧妍仪,萧妍仪揉揉眼睛,一见是冉先生,便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笑了。
冉先生当然也看见了这些的小动作,但他没说什么,就是吩咐道:“好好写字。”又埋头自己的书籍,“司其门户。”
他正要往下翻一页,萧妍仪突然站起身来道:“古人曾经,所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孔子也言有疑而问,但是先生不过是略读一遍文章,便要我们抄写,不讲解,不说停顿,不说文章中云云之理,就算是庸师还会将将断句,您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浪费时间?还不如让我们回去算了。”
说罢,竟然甩袖要走
初蘅差点就没拉住。
萧妍仪出身兰陵萧家,高门大户之女,祖父也曾经是丞相,不说是七步成诗,但也能出口成章,母亲宋氏也是有名的才女,虽然家里因为萧贵妃一事受到一些政治上的波折,但长安距江南远,到底有几分缓冲的余地,她是家中的独女,又是这一代的第一个孩子,所以从小就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脾气。
她作为女子,虽然不能科举,但来江州书院,在这坐上一天,不论天寒酷暑,怎么也为的能知古观今,或者是明理知书,而冉先生这番读完你们自己抄的举动,实在是把萧妍仪给惹有些不悦了。
若是我想抄书,我还不如回去躺着抄呢。萧妍仪是这么想的。
本来她还压着脾气,因为这不是家里,但是被初蘅一叫,又被冉先生给点了出来,萧妍先是尴尬,之后便是生气。
萧妍仪生气后才不会惯着别人,直接就冲着冉先生去了。
萧妍仪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其余几家的小娘子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萧妍仪。
大周虽然民风开放,但是在江南还是一般,有的女子仍然以追求贤名作为第一要论,自然教育自己的孩子也是要三从四德。
她们当然没有萧妍仪那个胆子去和夫子叫板。
谁知道冉先生居然没有生气,反而来了兴致,他走到萧妍仪的面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人能当你的老师?”
萧妍仪答得也快,“百步成文,学富五车,进能讲纵横之道,退能讲齐家之说。”
冉先生便道:“那你是觉得,只有学识高的人才能教导别人?”
萧妍仪道:“然。”
“你的学识到了什么地步?”冉先生马上问道。
萧妍仪沉默了下,觉得还是谦虚一些,“略通读过经典。”
“那我问你,我刚刚读的是什么?”
萧妍仪语塞,她已经睡过去了,怎么会注意到冉先生读过什么?连忙低声问初蘅,“你知道他刚刚读的是啥?”
但是她也知道冉先生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为了说明你们懂得不一定比我多,按照她之前的理论,她们是没有什么资格来说冉先生的不是。
萧妍仪可不打算承认自己没听清,听清可能也没读过就这么算了。
初蘅小声道:“鬼谷子。”
“什么?”萧妍仪没听清。
“我读的可不是‘什么’。”冉先生直接打趣起了萧妍仪,眼睛善意的嘲笑了萧妍一下,“什么可不是经典。”
“她知道。”萧妍仪果断一指初蘅,“按照我的说法,我们中只要有一个人能在学识上高过您,便可以说您的不是。”
初蘅想撞墙。
冉先生果然看了过来,“那小娘子,你可是知道刚刚我读的是什么?”
“鬼谷子,捭阖篇。”初蘅顺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