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非姐!”段律齐头一个在玄关接住她,摇头之间眼眶红了又红,“不行了……你现在才回来,太晚了……”
寥寥数语犹如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瞬间什么意识都没有了。没等她扶住门框,眼前似有人影一晃,惊觉脸颊一阵剧痛,脚下猛地一个趔趄,被手快的段律齐拥住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晚照姐!”段律齐失声喊,惊得瞪大了眼。
“晚晚——”跟着出来的段怀雍想也不想便一把抱住姜晚照,“不能动手晚晚!知非跟我们的亲妹妹一样,你不能……”
“她不是我妹妹!我没有这样的妹妹!”十指连心,姜晚照疼得泪流满面,哆哆嗦嗦地指着面无人色的霍知非,“你还回来干什么!要走就走个彻底,只当你是死了,只当从来没你这个人!大家都省了这份心!”
“姐……”被她打傻了的霍知非低低叫一声,两行泪忽地就落下来。
“别叫我!”姜晚照抓着段怀雍的衣服才勉强顺过气,“你可真狠得下心啊,走了这些日子,电话也不接一个,只回了我一条短信。奶奶一直念叨着你,逢人就打听你的消息。可没有人敢告诉她你是为了什么才走的,只说你在外面出差……她每天都要问:知非今天也没有来过电话,她在外头好不好,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受人欺负,知非什么时候回来,知非是不是在生外婆的气,怎么这么久了都不回来看我……”
想起两个月以来的种种,姜晚照悲从中来,按住胸口,哽咽得快说不下去,“直到昨天……昨天……昨天晚上……她知道自己不行了,她跟我说:晚照,叫知非回来吧,告诉她外婆什么都答应她,外婆再也不管她的事了,叫她回来吧,一个人在外头怪可怜的,叫她回来,回家来,这里总是她的家……这时我才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
霍知非捂住嘴,撑着段律齐哭得不能自已,连喘息都万分艰难,更发不了一点声,任由姜晚照连哭带骂的数落劈头盖脸砸过来,“她对你那么好,最后一刻喊的都是你的名字!等不到你都不肯闭上眼!可你呢?你又在干些什么?你跟立言制气,他的话不管好坏一句都听不进去!你对DA不闻不问,却在帮着JH对付自家人!项绣云害死了姑姑,你却成天跟她的儿子在一起!我真是看错了你霍知非!我真是后悔替你担了这么多年的心!你根本不配做段家的女儿!段家也没有那个福分,承不起你的情!你走!”
“晚晚!”段怀雍亦是急痛攻心,“你冷静点!知非刚回来,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姜晚照充耳不闻,将眼一闭,咬牙指着门,“马上走!”半点不肯松口,泪却落得更急了。
一旁的段律齐和段知熙从未见过这样的姜晚照,都不敢贸然上前,只有段怀雍一面安抚地拍她的背,一面柔声劝她:“晚晚,晚晚你别这样……”
“段怀雍你在干什么!”尖锐的女声突兀地打断眼前一幕,苏蔼不管不顾地冲到跟前,段怀雍本能地迅疾侧身,牢牢姜晚照护住。
离她最近的段知熙一跃而起,赶忙拉住她张牙舞爪的手,“大嫂!”又转头找人,“小哥快来!”
段律齐松手的下一秒,霍知非顺势转身,扶住墙,一步一步朝外走。脚下的台阶、水泥地和草坪在一瞬间全变成流沙,黏住两腿,不断拖着她往下坠……
她一步一陷到了院门口,段律齐又赶上来,顺手捡起她的行李,“知非姐,我送你。”
霍知非茫然回头,仿佛没看到他眼里的哀伤和不忍,半晌才喃喃道:“我没事……真的阿齐,我没事……你回去吧……”
“大嫂被我妈和二妈妈劝住了。你这样子,连路都走不了,我先送你回家。”说话间,他已经将她和行李塞进车里,车一打火便拐出了小院。
段律齐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把车开得飞快,缓慢行进的同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去看蜷缩在座椅里的霍知非,目光呆滞,无助得像只受伤的小动物,看得他心下满是同情,想劝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直至在红灯前减速刹车,他才说:“晚照姐天天陪着奶奶,服侍她比谁都尽心。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是急疯了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没有人怪你,真的。”
霍知非用手捂着脸,“不,她说得对,是我的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知非姐……”段律齐望着她惨白的面色,忍不住叹了口气,倾过身抱了抱她,“别这么想。回去先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二哥已经倒下了,你不能再有什么事……”
此言一出,霍知非这才想起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他怎么了?”
段律齐苦笑,抓抓头发斟酌着用词,想了半天还是照实道:“昨天你来电话时,我们都在医院。没熬到今天凌晨,医生就宣布……宣布奶奶……他刚说完,二哥就突然摔在地上,叫也叫不醒……”
霍知非心口倏然一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人都吓坏了,”段律齐续道,“好在二妈妈镇定,看了看说没什么大碍。我和大哥把他送到休息室,让小熙看着他,再过去时他已经走了。他留了话给小熙,说是要回去休息,让我们按姑姑的旧例操办丧事……”
来到雅叙茗苑,霍知非拿着门卡的手还在发抖。段律齐看不过去,替她刷了卡,又嘱咐道:“你好好休息,睡一觉就没事了——”他勉强笑了笑,“幸好手机卡没被二哥摔坏,你醒了记得打我电话。”
霍知非上楼、推门……所有的动作都是机械的,跨进门槛后再也支持不住,重重跌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响过后,里间走出一个人,黑色西服搭在臂上,一边走,一边扣着腕表。
霍知非挣扎着站起身,眼见段立言脚下似有一滞,而后擦着她大步而过,没有看她一眼,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满心气苦委屈到了极限,急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心里有几千几万句话要对他说,想告诉他自己是如何紧赶慢赶,告诉他自己在飞机上生不如死,告诉他自己刚才经受的一切,却被他死灰般的面色和通红的眼睛惊得失了神,眼看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像是开了闸,不受控制地一直流……
知返(2)
段立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连呼吸也缓不可闻。
良久后,他道:“她一直在等你。”
“我错了立言!都是我的错……”她哭得像个泪人,“外婆什么都知道,她还对我那么好,我却……姐姐骂得对,我自私任性,好歹不分,根本不配做妈妈的女儿!是我的错……对不起外婆,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霍知非——”他唤她的名字,顿了顿,既而轻声道,“伸手摸摸看,你的心还在不在。”
霍知非一震,顿觉胸口空了,宛如他的话即时得了应验。
“你没有心的,和我一样。”段立言微微侧过头,看着她落在自己袖口仍旧紧抓不放的手,唇角似浮出令人错觉的笑,“你知道奶奶怎么会突然发了病?”
她茫然摇头。
段立言伸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的脸,用指腹一点一点拭净,声音和动作一样轻柔爱怜,“我跟她说,我要和你在一起,如果她不点头,我就带你走,去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任DA自生自灭,让姑姑死不瞑目。”
她惊得魂飞魄散,根本不信他的话,直勾勾地看着他,“不会的……不会的,你在骗我……你是恨死了我要我一辈子良心不安才说这样的话……”
“是真的——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他竟然在笑,“你逼得我走投无路,我就去逼她。”他的笑容前所未见地残忍冷酷,语气却愈加温柔从容,“霍知非,你要记得,奶奶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害死的。”
姜晚照转述的临终遗言还萦绕在耳,霍知非动动嘴唇,再也没有力气说一个字,恨不能此刻就跟了时雪晴去,一命抵一命,一了百了。
段立言仿佛洞悉一切,生平第一次,他在她跟前露出了睚眦必报的本来面目,紧了紧捏在她下颚的手指,发红的双目犹如千年寒冰,直直望着她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字字如刀朝她胸口扎过去,“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下半辈子我是安生不了了,而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她在他的挟制下动弹不得,居然感觉不到一点疼,天崩地裂过后,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和轻松,于是下意识点点头,突兀地笑了笑,“好。”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他松了手,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冷淡疏离,“姑姑也知道,六年前就知道了。”
说完,他轻轻抽回另一只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霍知非晕沉沉走进卧室,果见原先摆放的瓷器刀剪等可能致命的物品全都不见了踪影,从未在家中出现过的男性衣物用品倒多了不少。
段立言委实多虑了。她不想死,也不能死,她还有很多事不明白,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她无心探究段立言到底在她房里住了多久,只行尸一般坐在床上,以为再流不出一点泪,却让棉被上若有似无的烟草气熏得鼻子发酸,犹如被抽走了脊梁,直挺挺倒下去,不想那枕头早已湿了大半个。
她把濡湿的枕头抱进怀里,将脸死死埋进去,很久很久都没有抬头……
姜晚照病倒了。依照家里的旧例,理当由霍知非料理丧葬事宜。段立言不置可否,其他人也没有提出异议。她以前所未有的耐心处理着大大小小的事务,一桩一件亲力亲为,不厌其烦地反复确认,精益求精,累极了就去后院发一会呆,喝杯茶后又开始不停打电话。
帮忙的阿齐和小熙看不过眼,劝了几回,她都只说:“这是我能为外婆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告别仪式结束后,段家兄妹忙着送客,霍知非退出人群,去找邵佳音报账。
邵佳音没有接那一叠单据,却倒了杯水给她,看着她喝完才说:“我跟你大舅小舅妈商量过了,家里的事,得另找个更合适的人来料理。”
霍知非不是不奇怪的。所有人都知道,时雪晴临终前,亲口将家中的财政大权交予沉稳细致的邵佳音。按理来讲,这样的决定不会在短时间内被轻易改动。
邵佳音料她心有疑问,便解释道:“眼下立言管着DA,我再插手家里的账,怕是有些说不过去。”
霍知非明白了她是在避嫌,而自己并不太在意这些,只想着这个家里真能管事的无非也就是那么三两个人。手头的事总要有个了结,她刚要开口,邵佳音又道:“你看,让晚照来管这个家,怎么样?”
一语正中霍知非下怀。不过,她碍于晚辈身份,不好现于形色,只说:“我听舅舅和舅妈的。”
邵佳音淡淡一笑,“知非啊,你也大了,很多事要有自己的主意才好。”她又拾起先前的话头,“你小舅妈赞成我的提议,你大舅也不反对。你的意见就算你妈妈这一房的意思,你说呢?”
霍知非由衷地说:“晚照姐最是周到细心,她办事,想必大家都会放心。”
“这样就再好不过。”邵佳音点点头,将单据递给她,又指了指时雪晴生前的卧室,“你姐姐在奶奶屋里。”
“佳音舅妈……”她眼眶一酸,不知该说什么。
“乖孩子,”邵佳音摸了摸她的头,“去吧。”
推门进去时,姜晚照正撤着时雪晴灵前的果盘,听得响动,手里只略有一顿,又顾自换了新鲜水果上去,没有理她,也没有赶她出去。
霍知非知道她因信教不便祭拜,便多上了一份香,而后跪在软垫上,恭恭敬敬行完大礼,这才起身走到她跟前,轻声叫她:“姐……”
姜晚照偏过脸,眼却已红了,片刻后又回头看她,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好像要找出那天的指印。
霍知非一下子抱住她,伏在她肩头哽咽道:“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姜晚照被她惹得险些也掉了泪,半天才摸摸她的后脑勺,“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你的。”
两人冰释前嫌,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谈完正事后,姜晚照望着霍知非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忍不住叹气,“眼圈都青了,快上去睡吧。”
“我睡不着。”霍知非摇摇头,“有些事一直想不明白。”
“比如?”
“比如祁隽和我们家的关系,他到底知不知道我是段至谊的女儿,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我……还有那天你说,妈妈的死跟他母亲有关系……”霍知非握住姜晚照的手,微微用力,“不要再瞒我了。已经糊里糊涂过了那么过年,我不想这一辈子都活得不明不白。”
姜晚照沉吟良久,最终还是开了口:“这事要从姑姑嫁进项家开始说起……”
听完整个故事,霍知非方觉如梦初醒,“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段家,为了DA,可我,非但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帮到她,还给她惹了这么多祸事。”
“是福是祸,谁知道呢。”姜晚照幽幽叹道,“即便当时能预计到十年,哪怕是二十年之后的事,立言还是会带你回来,不是吗?”
“对了,晚照姐,”她不禁想到另一个疑团,“你告诉我,是哪里的破绽,让妈妈发现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说到这个份上,姜晚照已没什么可隐瞒的,“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胎记?”
霍知非恍然,半晌又道:“妈妈早就知道了真相,却帮着我们瞒到今天,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你能体谅姑姑,就不枉我说了这许多。”姜晚照忽然转了话锋,“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也能体谅体谅立言呢?”
不等霍知非睁大了眼,姜晚照已道:“立言不让我说,也不让你去选,把所有后果都扛在自己身上。但我觉得,事关你们两个人,不教你知道,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接着,在霍知非极度的不安中,她用最简明扼要的话说清了段至谊留给段立言的三个选择。末了,她道:“立言不会任由你撇开段家,更不愿意看见你嫁给别人;而你呢,也不愿意在这个家里莫名其妙待一辈子。换成你是他,又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自那日段立言离开后,霍知非就像是负上了一道沉重的枷,此时面对着姜晚照,耳边是她发自肺腑的句句心声,怎能不教她越发心虚,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这些天里,段立言对霍知非的冷淡疏远全没逃过姜晚照的眼睛,见她长久不语,只当是触到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