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一旁落座。
达拉希指着那副羊皮地图继续用匈奴语,向那几名高级军官部署着,似乎并不介意林弈两人的旁听。当然,这是在达拉希认定两人都听不懂匈奴语的情况下。片刻之后,达拉希用匈奴语一声大吼,像是在发出行动前的口令一般,那七位高级匈奴军官齐齐站起身来,同样一声应吼,之后对达拉希行了一个军礼,便鱼贯出了中军大帐。
“木易,那支秦军有消息了!”达拉希似乎也是长吁了一口气,走下将台,来到林弈两人跟前,淡淡开口道。
“哦?那太好了!”林弈与郑浩连忙站起身来,欣喜说道。当然,他这欣喜并不是装出来的,林弈也确实想早点找到秦军旧部。
“你们过来看!”达拉希点点头,带着林弈两人来到将台前,指着那副大约是整个阴山草原与九原大部的地图说道:“白日之时,我们加派了几支小分队,终于在九原西南面的秦国长城脚下,发现了这支秦军的踪迹。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根据他们的营寨推断,他们的人数应该不下五万。当然,我们的斥候发现他们当中也有不少老人妇女和儿童。不过,即便如此,这支秦军的实力,也不是我们那些只有一千骑兵的小分队所能对付的。所以,我下令他们都撤了回来,只留下一些斥候小队,远远地盯住这支秦军。”
顿了顿,达拉希有些担忧地对林弈说道:“原本我打算明日便派人送你们到,北面我们匈奴王庭去面见大单于。可眼下事出突然,看来我们得先配合消灭这股秦军之后,再送你们去见我们的大单于。不知道这样做,你们会不会相信我们合作的诚意?”
“如此甚好啊!”听到达拉希原本送自己这些人去见大单于,林弈心下本来一沉,听到后面的话语之后,不禁微微松了一口气,暗道老天保佑。若是被达拉希送去见匈奴单于,先不说会再遇到何等不测凶险,他们便很可能要与九原军旧部失去最后一次联络的机会。“我等先剿灭了这股秦军,而后再建立盟约也是一样,我可以代表上将军,完全相信贵部的诚意。请将军给我等几匹快马,我立即让部下先赶回九原郡南部去通知在那里集结的我军骑兵,北上配合贵部围剿秦军!”林弈一脸正色地说道。
“好!不过,不知道你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赶到?要知道,那股秦军流动性很强,极有可能在你我大军未赶到之前,便提前溜走了!”达拉希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
“两日!”林弈略一沉吟,估算着让郑浩等人先行赶到九原军所在通知他们之后,他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撤退计划,抬头正色对达拉希说道:“从这里回去通知在九原郡南部的我军铁骑,最快也得一日,大军动员加上行动,达到指定地点也还需一日时间。再快,恐怕就有些难了!”
“不行!”达拉希却摇摇头一口否决道:“我最多给你一天的时间,最迟到明天凌晨之前,我希望贵军能赶到指定地点。否则,恐怕那支秦军恐怕就要生变!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已经部署下去了。半个时辰之后,我这支前锋主力将大举出动,天亮之前,赶到阴山山麓那潜伏下来。等再次入夜之后,便悄悄向秦军营地推进,黎明之前,完成对他们的包围。而后,我军将发起凌厉的进攻,用弯刀和弓箭,让秦人也尝尝我匈奴人铁骑的厉害!”达拉希说着,一拳砸在将案之上,眼中充满了对秦军的怨恨,显然往日他肯定也吃了秦军不小的苦头。
“达将军,一日时间实在有些太紧!”林弈装作有些为难的样子说道:“这样,你再多给我半天时间,明日中午之前,我军必定赶到。若到时,我军还是尚未赶到,贵部可先行发动进攻!”
达拉希闻言回头盯着那羊皮地图,略微沉吟了片刻,转身对林弈说道:“好,便依你所言,明日中午之时,你我两军共同发动对秦军的进攻。希望作为盟友,你们会信守承诺,因为我们匈奴人是最看重承诺,哪怕是口头上的!”说到最后一句,达拉希已经是目光炯炯地盯着林弈。
“一言为定!”林弈迎着达拉希的凌厉目光,毫不迟疑地拱手说道。接着,林弈又与达拉希商议了一些细节。林弈本想亲自赶回去通知“楚军”,可达拉希坚持说让林弈派几名部下回去就行,要林弈随着自己中军好好观摩一些匈奴军行动。言外之意,是想让林弈看看匈奴这个“盟友”的实力,好叫项羽知趣一点。
林弈之所以想亲自赶回去通知,是怕自己部下无法说动那支九原军旧部,可眼见达拉希态度不容商榷,林弈只好作罢。谈妥一些“两军”联合作战的细节之后,林弈二人便与达拉希拱手告别,出了军帐又在华洛里的护送下,匆匆赶回了自己的营帐。
在营帐内,林弈让人巡查一番帐内是否有人偷听之后,便将在达拉希那听到的消息告知众人。众人自然皆是一片愤慨,纷纷自告奋勇地要去通知九原军旧部。
“都别争了!”林弈沉声喝了一句,众人便安静了下来,“老郑,你稳重一些,就让老杨老胡两人跟你去吧!”
“谨奉将令!”郑浩三人压抑着兴奋的声音,拱手领命道。
“老郑,你们赶到九原军那里取得他们信任之后,要他们连夜撤出大营,把非战斗人员撤到长城内。另外集中所有兵力,绕道在阴山的三道山口设伏。匈奴人扑了空之后,还是会顺着原路越过阴山三道山口,在那里设伏定会出其不意地给匈奴人一个狠狠的打击,务必力争一战打痛匈奴人!”林弈在军帐地下,凭着记忆勾出一副草图,对郑浩吩咐道。
“属下记下了!”郑浩正色拱手道,随即有些担忧地问道:“那将军,你们到时如何脱身?”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到时我自会有办法。”林弈摆摆手,想了想从怀中掏出老族长赢杰给他的那封铜管还有那方两三寸见方的上将军将印,递给郑浩嘱咐道:“到了九原军大营,把这两样东西给领军大将一看,他自然便会相信你的!”
“属下明白!”郑浩郑重地接过那两样物事,慨然起誓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众人亦是压抑着胸中沸腾的热血,沉声低吼道。
七十九 九原军旧部
在匈奴人连夜动员大军的次日中午时分,黄河两岸的大片九原郡属地上,依旧到处覆盖着数寸厚的薄雪。从陇西临洮起的秦长城一直延伸到九原的黄河岸边,而后出现一处断层,再从阴山山脊上另起了一道长城,顺着阴山山脉连绵向东连起了原来赵国的旧长城。
在离已经封冻的黄河岸边大约百余里的长城脚下,一处避风的大山坳有一大片连绵不断的营帐,足有数里方圆,营帐外围有一横排栅栏,栅栏前是一道半人深、丈余宽的大壕沟,一道三丈余宽两丈高的大辕门矗立在山拗口正中间的位置上,营地里还有零零星星的数丈高的哨岗塔楼,活脱脱一座军营一般。
此时,这座军营一般的营地里,四处冒出了阵阵炊烟,隐隐约约之中还有阵阵人声传出。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偌大的营地里,虽然四下旌旗猎猎招展,但却看不到一个来回走动的人影。那隐隐约约的人声似乎也只是从帐篷里传出来的。
在距离此处营地大约两三里开外的地方,同样是在长城脚下,在那顶着星星点点积雪的丛林中间,有一道道人马的影子在静静潜伏着。在一处林间空地里,匈奴前锋大将达拉希正与几名匈奴高级军官,蹲在那里指点着铺在地上的羊皮地图,小声地说些什么。空地四周,静静矗立着一圈高大彪悍的匈奴甲士,林弈在甲士旁边,茫无目的地游荡着,时而仰头看看天色,时而低头思忖着什么。
“木易!”与自己部下商议完之后,达拉希站起身来瞧见正在空地里游荡的林弈,便出声叫道:“现在已经是正午时分,为何你们上将军的铁骑还不见踪影?”言语之间,有着淡淡的不悦。
“这个……”林弈连忙装出一副惶恐之状,来到达拉希跟前躬身歉然道:“请将军再稍等片刻!我想定是我军路上遇上了什么事,所以可能会有些延迟,至多再半个时辰,我想他们一定能赶到指定地点。”
达拉希用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珠子,盯着林弈犹豫了片刻,才勉强开口道:“也罢,便再多等你们半个时辰,若半个时辰之后还见不到你们人马的踪影,那我们匈奴人只好自己动手了!”
“多谢将军!”林弈点头哈腰赔笑着说道。而那达拉希丝毫已经有些失去耐心了,径直撇下林弈,带着自己的部下扬长而去了。
在离那座军营般的营地不远处的山脊上,原本冷冷清清的长城垛口之间,隐约有着一些黑色人影来回晃动着。在一处烽火台上,杨坚毅正紧张地注视着山下不远处那座营地。
“杨司马!”一个浑厚的秦音打断了杨坚毅的思路,他回头望去,便见一名身穿着翻毛皮袍头戴圆形皮帽、活脱脱一个牧民打扮的青年人正向他走来。
“邵副将!”杨坚毅连忙拱手行礼道。
“你说匈奴人真会来袭击我们营地吗?”那位邵副将也冲杨坚毅拱拱手致意,望着山下的营地开口道。
“邵副将是不相信我们吗?”杨坚毅闻言皱眉道。
“不是,杨司马莫要误会。”那位邵副将闻言连连摆手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太巧合了,我等才刚刚迁徙到这里还没几天,匈奴人就找上门来了,着实有些让人奇怪。”
“有何奇怪?我们昨夜不是说了,匈奴人七八万前锋大军就驻扎在阴山北麓,专门是为了对付你们而来的。而且连日来,匈奴人频频派出以千人为单位的小股骑兵,四下找寻你们的踪迹,这还不算那些数不清的匈奴斥候队。九原也就这么大的地界,况且严冬时节,到处无遮无拦的,想不被匈奴人发现也难!”杨坚毅冷哼一声说道。
“杨司马说得也是!”那位邵副将尴尬地笑了笑,望了山下营地一眼,笑道:“那这会我们可要让匈奴人“大吃一惊”了。”顿了顿,他好奇地问道:“对了,那位上将军真有那么神奇吗?”
“说起我们上将军,那就有说不完的故事了!”杨坚毅脸色一缓,自豪地要与这位邵副将说起林弈的故事,便听他侃侃说道:“事情要从我们从新安回来说起……”
撇下烽火台上正在谈论林弈的两人暂且不说,烽火台下原本宽敞的长城马道上,此刻挤满了密密麻麻服色各异的男女老少。他们大多是北方牧民的一身打扮,三五成群地挤在一堆,相互依偎着取暖,一面低低地谈论着什么。
这群人正是跟随九原军旧部的秦人牧民。当年王离带走九原军十余万主力铁骑,去配合章邯剿灭山东各诸侯的叛乱。因了当时秦国庙堂把持在奸臣赵高手里,前去平叛的九原铁骑由于缺乏粮草辎重,最后全军覆灭。从那以后,留守九原的秦军铁骑便只有十万左右。
而就是这仅有的十万铁骑,在历经数次与欲图南下的匈奴飞骑血战之后,虽然勉强顶住了匈奴人的南下锋芒,但兵力也锐减至不足五万。之后,为华夏族死死抗住北方胡患的九原铁骑,却因为咸阳方面中断了给他们的粮草补给,而差点因此解散。
当时的九原军代理大将崔鹏痛心疾首,差点因此带着剩下的九原铁骑回咸阳勤王。在部下力劝之后,冷静下来的崔鹏终于想出一个无奈的办法。让剩下的这些九原精锐们,与边地的老秦人牧民们一起过起了游牧生活,以图自救。整支九原大军从那时起,便变成了一支亦民亦军的怪异军队。
由于九原军残部无力维持整个阴山地区的长城防务,面对汹汹来犯的匈奴人,边地的秦人牧民们纷纷自发地跟随九原军残部,军民由此而组成了一个游牧部落,在九原与阴山之间勉强游荡着生存下来。
在游牧之余,崔鹏仍不忘始皇陛下交给九原军的使命,时不时派出数千人,甚至上万人的精锐游骑兵,寻机偷袭北方欲图南犯的匈奴人,让匈奴人头疼不已却又无法有效地对付这支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飞骑。
在几个月前,陇西军残部五千飞骑护送着数千名雍城撤出来的赢氏皇族,在长城脚下遇到了这支由九原军和牧民们组成的游牧部落。身为代理大将的崔鹏,自然二话不说地接纳了赢氏皇族和陇西飞骑,整支部落无论人马或军力都因此而增强了不少。
昨日上午,郑浩带着杨坚毅两人匆匆赶到九原军营地之后,凭着林弈交给他的那支铜管密函以及林弈的上将军印玺,迅速取得了崔鹏的信任。而后,郑浩与崔鹏商议了大半日之后,整个九原军营地便紧张地运转起来。
在凌晨时分,天色刚刚发亮之时,九原军主力便悄悄地开出营地,沿着秦长城先是顺着黄河东行一段避开有可能遇到的匈奴骑兵,而后折向北抵达阴山山脉,再重新摸向阴山山脉北上的三道山口。在斥候回报说,匈奴人已全数开出阴山山口,向南进发之后,九原军主力便悄悄占据了这三道山口,开始紧张地构筑伏击阵地。
郑浩带着胡两刀跟随崔鹏去阴山布置伏击阵地,杨坚毅则与崔鹏的副将邵正磊一起领着留守的五千陇西飞骑护送着营地里两三万的老秦人牧民以及赢氏皇族们,上了长城,以避开匈奴人的袭击。此刻,在营地内早已挖好了无数的陷坑陷阱,只等着匈奴人上钩。
杨坚毅两人还有一个任务,便是在匈奴人北撤之后,带着陇西飞骑紧随其后。一旦匈奴人被埋伏在阴山山口的九原军主力杀得大乱,杨坚毅两人就要领着陇西飞骑,从背后给匈奴人以致命一击。
林弈布置下来的此战,旨在一次打痛匈奴人,力争能大部歼灭这支匈奴人的前锋,以使匈奴人短期内不敢再度南犯。
闲话少叙,且说半个时辰之后,一个披着雪白披风的飞骑径直飞进匈奴人潜伏的那片上林里。
“木易,你们上将军的精锐为何迟迟不见踪影?”达拉希一脸愠色地质问林弈道:“我们的斥候已经向南侦查了数十里地,并没有发现任何一支军队的踪影!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到底有没有结盟合作的诚意?”达拉希语气越说越冷,脸色也渐渐地沉了下来。
“这个……将军,我想这里头一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