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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董云渊虽于暗器一门甚是精通,却对破案实在是没什么天分,此时见星鞭面色凝重,不由得油然而生出一股潜在的隐忧来,目光紧紧地盯在身边那张冷若冰霜的俏脸上。
星鞭的眸光迅速地滑过他的眼睛,又以同样的速度撤离,缓慢启唇解释道:“尸体上并无任何大的疮口,从他死后的面部表情来看,极有可能……”
“极有可能是吓死的!”董云渊下意识的抢先接口道。他看了一眼那尸体,只觉得无比的恶心,待目光扫过那尸体身上的读书人装扮时,又觉得有一股不知名的悲凉情绪袭上心头。苦读这么些年,却丧命于此,实在是令人嗟叹。
董云庭浑身不由自主的一哆嗦,温婉的脸上花容失色,伸手一指道:“你们看那死者面部表情甚是惊恐狰狞,不知是见到了什么,才会吓成那个样子。”
苏无双和无量法师也细细的打量了半晌,颔首认同。
星鞭对他们这打断话头的行为颇为不悦,略一蹙眉,心绪稍稍缓和,便重新开口道:“可能是有吓得成分在内,但是致其死亡的真正原因却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勒死的?”苏无双眉头一挑,有些难以置信,绕着尸体走了两圈,凝思片刻之后,方道,“何以见得?”
“脖颈处有细不可察的勒痕,手臂处有隐约的擦痕,何况他面目青紫,一看定是呼吸不畅之故。”星鞭瞳孔骤然缩紧,沉声道。
“如此一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闹鬼,而是有人蓄意谋杀!”无量法师心性简单,容易激动,听了星鞭这么一分析之后,脸色微变,带动着腮边的肥肉直抖,愤愤道,“人家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小哥,莫名其妙的就在此丧了性命,那杀人凶手的确可恶!”
苏无双劝了几句,方道:“这客栈破败已久,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不过令人费解的是,偌大的客栈竟是一人也无,究竟是谁在此行凶作恶呢?”
他的话音一落,半晌也没人吱声,众人只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客栈背后,却如深不见底的黑潭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尽管是大白天,彼此之间的心跳声还是清晰可闻。
星鞭不答,只是在这客栈周围来回踱步,似在寻找什么线索。她走着走着,脚步忽然一顿,停在掌柜柜台后面,目光一沉。她躬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叩了几下地面,复又重新站起,仿佛刚才什么也发生过。眼波一掠,发现他们几人也都分散开来,并未注意到这边有何异动。
董云渊转了几圈,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没发现,心头的恐惧已经消散大半,感到实在是无趣的紧,于是便换上一脸谄媚灿烂的笑容凑了过来,看向面色无波的星鞭道:“需要我做什么?”
星鞭眸光一闪,唇边露出了一抹姑且是称作笑意的表情,开口吐出几个足以让董云渊抓狂的字眼:“你帮我去把这三具尸体扛回江都衙门。”
“为什么是我?”董云渊几乎都要哀嚎了,这个星鞭,明知道自己胆子不是很大,偏偏让自己干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众目睽睽的,我怎么扛?”
星鞭慢慢踱步出来,略一侧过脸,勾了勾唇:“那就是靠你的本事了。”
董云渊方欲再哀嚎几句,没想到一旁的董云庭再也看不下去,平素温婉的面容上也起了变化,语气虽温和,却隐含了一丝忿忿之意,疾步走过来道:“星鞭,你别强人所难!我们兄妹二人隶属唐门,并非你江都衙门之人,没有义务替你办事!你不要做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大家都唯你马首是瞻!”
“云庭!”方才还集嬉笑怒骂于一身的董云渊也变了脸色,难得的肃容道,“你休要忘了,究竟谁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要出言不逊,快去赔礼道歉。”
“是,星鞭是将我从青楼救出,难道就因为这一件事,我就要忍气吞声一辈子么?”董云庭面露哀戚之色,一双妙眸定定的看向面色不善的董云渊,哽咽开口,“她天天指使你做这做那,我在旁边看着实在是替哥哥不值!”
“我乐意,”董云渊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虽说你我并非亲兄妹,但是我一直都是拿你当亲妹妹疼的。以后我的事,你还是不要过多插手吧。”
“你——你们——”董云庭被这句话彻底激怒,脸上满是泪痕,掩了袖子飞快的奔了出去。
苏无双见董云庭就这样跑了,而罪魁祸首董云渊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不由得开口好言相劝:“董公子,令妹再有不是,毕竟也是亲戚。她一个小姑娘就这样跑出去了,你该去追追才是。”
董云渊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边,皱眉思索该如何将这几个死鬼顺利运回府衙,口中却来了一句:“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
无量法师见此情景,不禁“扑哧”一笑,也迈步走了过去:“来来来,我帮你一块运。”
星鞭抿了抿双唇,抬眼望向高远的天空,眼眸间闪过一晃而逝的脆弱,转眼间,这丝情绪就从她的瞳仁中消褪得一干二净。她稳了稳心绪,正想抬脚离开,身后忽然传来那个熟悉的关切声音:“星鞭,你去哪里?”
“我去附近随便转转。”星鞭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窈窕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喂,你去哪里,要不要我陪你……”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经渐渐听不到了,董云渊尴尬的看着一脸强忍笑意的苏无双和无量法师,抽动了下嘴角,终究还是厚着脸皮将方才那句话补充完整,“一道……”
香客云集的庙宇,里头熙熙攘攘,即使不是庙会时期,这里依旧人满为患,看上去热闹非凡。有祈求好姻缘的,有祈祷家人平安安康的,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星鞭抬眸,静默的望着这人山人海的场景,不仅在心头喟叹:仅仅相隔不过一二十步的距离,却是差距如此之大,真是让人扼腕。
略一收回思绪,星鞭随着人流走进庙去。旁边不知是谁不小心将她一撞,害得她没有防备,脚步一个踉跄,正巧撞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心存愧疚,正欲回头道歉,结果话未出口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被她撞到之人,脸上的泪痕犹未干,此时突然相见,两人均是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星鞭念及方才之事,面露惭色,于是便开口打破僵局:“云庭,你如何来了这里?”
董云庭抿了抿唇,见对方主动示好,脑海中想起二人在青楼的旧时情意,心下不禁一软,也不好再生气了:“随意逛逛,散散心。”
二人避开喧闹的人群,走到旁边的沉香木柱后。董云庭忍了半天,还是没有忍住,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一下子宣泄出来:“星鞭,你既知道自己无法给哥哥幸福,为何偏偏不放手呢?你虽这样冷淡对哥哥,然而哥哥却越陷越深,我看来倒像你在欲擒故纵。”
星鞭乍一听到那句“无法给哥哥带来幸福”,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没有半分颜色,眸光凄冷阴厉。她的手指下意识的绞上了衣襟,骨节几乎都在咯咯作响,拳头开了又合,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你自己也是知道的,”董云庭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语有些残忍,却还是不得不说出口,不过声音却是低了许多,“那年你从青楼的二楼跳下,身子正好磕在下面的一块大石头上,被大夫诊断为终身不能怀孕。若是你真的嫁给了哥哥,他到时候得知了真相,还会泰然自若么?”
星鞭的眼眸中几乎都要沁出血来,明明不想去回忆,然而那深藏在记忆里的往事却仿佛毒蛇一般,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永远抹不去——
“星儿,你已经十三岁了,是年龄该接客了,”烟雨楼老鸨林妈妈扭着肥大的身躯走过来,鼓起一双几乎眯成了一条线的眼珠子,瞪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女孩,“今晚我就为你安排客人,你好好的去做准备吧。”说完这句,冷蔑的瞟了一眼仍在抖个不停的两个小女孩,扭着身子走了回去,语带威胁的狠厉之语清晰地钻入星儿的耳朵里:“休想生出任何逃跑的念头,一旦进入这里,你插翅也难飞!”
星儿的贝齿几乎要把嘴唇咬破,面色阴晴不定,嘴里一直在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庭儿依偎在她身边,脸色数变,终究还是未能想出任何好方法,只得苍白的安慰道:“星妹妹,你……你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星儿依旧没有任何头绪,她仿佛可以想象的到即将面临的厄运,越想越觉得心头一片昏暗,蓦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庭儿,飞身往自己的房里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 章
手里的银簪拿起又放下,星儿一直在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这么轻易的放弃自己的生命。踌躇了半晌,她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伸手将银簪重新搁回妆箧盒里。命是父母给的,她不要就这么无意义的死去。可是除了这个方法之外,难道她就要咬牙硬撑逆来顺受么?
目光依次扫过门、桌柜、椅子,最后的视线牢牢地盯在窗户上。稍一用力,就可以将窗户的阀打开。可是,这间房是烟雨楼的二楼,若是摔下去,不是也得去掉半条命。
这烟雨楼并未建在市中心,更何况现在是傍晚,楼下路过之人寥寥可数。再说,即使有人愿意在下面英雄救美,那烟雨楼养的龟公也不是吃闲饭的,到时候一拥而上,说不定不仅把自己给抓了回去,还会连累恩公。
时间就这样匆匆而逝,星儿一直在心内苦苦纠结,忽然大力的拍门声如炸雷般响起,叫星儿惊得登时跳起。门外传来林妈妈有些不耐的声音:“星儿,星儿!客人已经到了,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啊,莫让客人久等!”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庭儿柔柔弱弱的劝说声:“林妈妈,您再耐心等等,星儿还未准备停当。”
没时间想东想西了,星儿大力的握紧拳头,眸底有一簇幽深的火焰在燃烧。她走到窗边,用力使劲的扳开窗阀,眼睛一闭,纵身跳了下去。在下坠的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若是就这么死了,倒也罢了……
事实上,她并没有死,身下传来的剧烈疼痛令她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手指抠上一旁的丛生杂草,她的神志稍微恢复了些许,似乎方才那一跳,正好磕在一块巨石上。不知这石头是什么时候放置这里的,而且又由于天色渐黑,她并没有注意到这楼下的乾坤。
脚步声渐渐响起,她已无力再去分析究竟是不是龟公前来抓人了。那人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她费力的撑开眼睑,只朦朦胧胧看到是一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她当时不知道,以后的许多日子,她都会依恋的喊他:“师父……”
一阵杂乱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隐约夹杂着“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的声音,她闻言,身子不禁又是一抖。那男子想必武艺奇高,并未使用什么花里胡哨的武功,仅仅用强大的内力就将那帮龟公逼出几丈远。那些手持棍棒的龟公面面相觑,面有惧意,正在犹豫该不该上前进攻。这时,从二楼的另一个房间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星儿勉强抬起头来,只见庭儿满面泪痕,在窗口向她招手。星儿只感觉浑身酸乏的厉害,神志也越来越模糊,只喃喃吐出一句:“救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之时,她已被带至江都郊外的云山上。外面鸟鸣啾啾,花香鸟语,一片盎然春意。星儿甫一坐起身,那名救她的男子立即感觉到了,赶紧去端了药汁给她喝。星儿面露感激之色,喝掉了之后,方欲开言,只见一脸笑意嫣然的庭儿走了进来。
“庭姐姐!”星儿惊喜莫名,连忙向救命恩人道谢。
那男子一身白袍,眉目疏朗,蓄有胡须,看上去和蔼可亲。他见两个女孩都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不用谢,我叫慕容龄,从此以后就是你们的师父了。”
二人打小就被卖至青楼,对江湖之事并未有所耳闻,当下见慕容龄这么说,心下欢喜不已,只感觉总算逃出了虎口。
慕容龄不是别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云山老怪”。此人在宫廷、官府、江湖均有人脉,是个神秘莫测的人物。他同当今圣上有八拜之交,此番出宫,正是为江都府衙培育新的捕快。慕容龄怀有绝技,擅于使刀、剑、钩、弩、鞭,他这次偶然救了两个小女孩,便有意将她们培养成名捕。
训练了一段时间,他发现星儿对鞭子颇为精通,而庭儿却犹喜暗器之术。他便下定决心,将所会鞭法尽数教给星儿,并为她改名“星鞭”。对于庭儿,他忆起自己有一个至交好友“暗器老祖”董敬,此刻在唐门修行。于是,他亲自将星鞭和庭儿带到蜀地,将庭儿亲手托付于董敬。
董敬见庭儿可怜柔弱,却又聪明好学,正好身边有一得意弟子董云渊,便让他二人结拜了兄妹,改名“董云庭”,从此一道修行。
慕容龄见诸事交代已完,带着星鞭在蜀地住了阵子,便告辞回到云山。
两年之后,董氏兄妹辞别了董敬,相携闯荡江湖。他们忆起儿时的朋友星鞭,便相约一道来投奔星鞭。没想到,仅仅两年过去,星鞭性子大变,清冷孤傲,待人愈加冷淡疏离。董云渊不知何故,然而董云庭却是心如明镜。当年星鞭被摔,身子磕在石头上,大夫前来诊断之后,终是惋惜的摇摇头,面露不忍之色:“这个小女孩,经此一撞,终身不孕,真是可惜了的。”
董云渊依旧天天缠着星鞭,无视星鞭对自己的冷淡态度。仿佛他这人天生就是找虐型的,别人越是冷眼,他越是热脸贴过去。
星鞭知道自己没有爱人的权力,于是就故意疏远董云渊,或者是故意刁难他,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这个榆木脑袋的家伙却浑然不觉,依旧热情洋溢,一门心思的对她好。
记忆倏地停滞,星鞭恍若这才回到了现实,目光有些怔怔的,似乎还未完全回过神来。
董云庭低低的叹了口气,拾起这个好久未用过的称呼:“星妹妹,若是放手,对你对哥哥都好。”
星鞭方欲答言,目光忽然瞥见一人,连忙匆匆丢下一句:“此事以后再说。”说完这句,她也顾不得跟董云庭道别,窈窕的身影一晃眼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