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樱桃飞
她一个历尽沧桑和寂寞的女人,
因为一个愿,
将心中的爱延续了千年。
他一个普通的中文系学生,
因为一个愿,
执拗地保留着前世零星的记忆。
她一个独立的千金小姐,
因为一个愿,
永远都在做成全别人的事情。
他一个自认为是中国人的犹太人,
因为一个愿,
甘心一辈默默陪在所爱人的身边。
当四人的记忆与曾许下的愿交织在一起的时候,
历史和现实的真相一幕幕揭开……
第一章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又是一个恻恻轻寒翦翦风的季节。
料峭的春寒消融在李家上上下下喜庆的奔忙中。
李将军打了胜仗回来,皇上刚下了诏示要重赏李家,李夫人又为李家添了个美丽的女儿。正如街头巷尾所津津乐道的,什么福无双至?这李家不是正占了这喜春的头一花魁。这几日上门道贺讨喜的人不计其数。豪情的李将军邀来了四方有头有脸的人物要大摆宴席同乐与众,平日里清冷如一潭死水的深宅大院如今格外闹腾,下人们脸上挂着汗水带着喜气正在为晚上的宴席忙碌着。
午后下起雨来了,落在院中盛开的牡丹花上,一股甜香的气味在李府里氤氲开来。
整个李府只有李夫人一个闲着,生完孩子后她的身体一直有些微恙。
此时她紧锁着双眉,眉尖一道深痕自从生下孩子后便没有舒展过。
她斜靠在软榻上,手摸着榻扶手上朱色的过云纹,在等人。
“夫人!”一个身量娇小的侍女掀开纱帘走了进来,“少翁方士求见。”
李夫人立刻从倦意和游思中回过神来,稍稍展了展眉头,嘴角扬起一丝微笑,“快请!”她整整发髻,坐正了身体。
青色的纱帘,被慢慢掀起,进来一个纤瘦的身影,一股牡丹香随着这个身影飘进了室内。
“夫人别来无恙,还要先恭喜夫人啊!”说话的是一个面容清幽的白衣男子,看样子也不过三十多岁,却有着一头如雪的白发,但举止神情飘然若仙,没有一丝苍老的迹象。
李夫人欠了欠身,笑了笑。
“夫人有心事?”
李夫人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子,身子微微发抖。
“夫人这么急找在下,一定有事,只是李家双喜临门已是街知巷闻的事情了,我今天见到夫人却如此愁眉不展?恕在下愚钝,在下虽擅长揣度人心,却也猜不透夫人的心思,莫非夫人身体有什么不适?”
李夫人摇摇头,抿抿丰润的朱唇,像是有口难言。
“夫人不妨直说,”少翁方士看着李夫人,明媚的眼波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温情。
“把小姐抱来!”李夫人向侍女使了个眼色,“对你,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请你来不是为我,是为我……为我女儿。”
“您女儿?”
“是的,我想请你帮她摸摸骨,看她是个什么命?”
“夫人觉得不妥吗?”少翁方士看着李夫人,红晕在这个美丽少妇的脸上漾了开来,像是落在白绫上的朱砂。
“等看了再说吧。”李夫人低下头。
少翁感到从她羸弱的身子里透出一股浓烈的怨气,这个美丽的女人一下子令他心悸。
伴着一阵婴儿的啼哭,侍女抱着红色襁褓包裹着的女婴进来了。
李夫人示意侍女把孩子抱给少翁方士,淡淡地说了句“你出去吧”,目光刻意回避着那团红色的襁褓。
少翁方士把手伸进襁褓里摸索着,不一会儿大喜过望地说:“恭喜夫人,小姐果然是个吉祥之人,在下刚刚替她摸骨,发现小姐骨骼清奇强韧,非俗人之骨,将来必定是人中之凤。而且小姐出生未久,五官却已经长开,面相清晰,艳中带旺,是旺宅之命,会给你们李家带来想也想不到的富贵和荣华。”
“你说的是真的?”连日来的倦意和愁容从李夫人的脸上消退,她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红润的脸,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
“我摸的骨是不会错的,夫人若不放心我再给她看看掌。”少翁方士翻开孩子柔软的手掌,却呆在了那里,脸色青白。
“怎么了?”李夫人焦急地问。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小孩的掌心说,在那里有一颗血红的痣。
“孩子出生的时候就带着了,是胎记啊。”李夫人的心又一阵收紧,不解地看着方士。
少翁方士连连摇头,手指触摸着小孩掌心的红痣,“这不是胎记,夫人,小姐被人下了血咒!府上有匈奴人吗?”
听到“匈奴”两个字,李夫人骤然变了脸色,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夫人切勿隐瞒,这关系到李家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更关系到您和李将军的前程!”
“血咒?”她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夫人不知道这血咒的厉害,匈奴人用它来对付战俘,夫人可知为何匈奴屡次归放大汉俘虏吗?那是他们事先在他们身上下了最阴毒的血咒,凡是与被下了血咒的人接触过的,都不得善终。现在小姐刚出生,身子还微弱,心志未开,还有办法化解,但如果夫人不据实以告,任其发展下去,加之小姐天生的奇骨,轻则李家家破人亡,重则!重则祸国殃民!遭千古唾骂!”
李夫人颓然倒在了软榻上,少翁方士连忙将他扶起。
李夫人搭着他的手,与他贴得很近,从他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不,那不是她自己,那是一个清新可掬的少女,和现在苍白畏缩的她不是同一个人。
“要是当初家父没有贪图李家的权势,收了李家的聘礼,你说我们会有结果吗?”她面对青梅竹马颤抖着说。
“夫人何必说这话呢,现在你和李将军已是人人艳羡的夫妻,将军对夫人您可是一片真心。”少翁方士轻轻放下了李夫人的手。
“真心?他对别人又何尝不是真心?我韶华已逝,将军是个风流的人,难道我还能绑住他一辈子?”李夫人拭去眼角的一颗珠泪。
少翁方士看到了她擦泪时眼角出现的细纹,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李夫人忽然苦笑了一下,指着那红色襁褓中的女婴说:“她不是我的女儿。”
“夫人?”少翁方士惊讶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被她阻止了。
“我没什么好骗你的,这一切都是将军造的孽,可我是个妇道人家又怎么能说丈夫的不是,只怪我的命不好。将军上次打仗回来的时候除了大胜的喜讯还带回来一个女人,一个匈奴女人。你看看,堂堂的大汉将军竟然喜欢一个匈奴的女人,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建了个外宅。我去见过她几次,果然和我们大汉女子不同,眼波生媚,难怪把将军迷住了。本来我们也不相干的,你也知道我只是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什么得宠不得宠的我是不计较的,可巧的是我们同时怀上了孩子,而且前段时间又同时临盆,只可惜我的孩子命薄,生下来就死了,将军觉得晦气,也觉得一个匈奴女人带着他的孩子有失体统,他就硬生生地把这个孩子从人家母亲那里抢了过来。那个匈奴女人竟也是个烈性女子,一把火烧了房子,连自己也没出来,这是我后来听说的。可为这个事,多少知情的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啊,他们认为是我逼死了她。”李夫人看了看那孩子,眼光中流露出些许母爱,“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人啊!”
少翁方士叹了口气说:“哎,一切都是冤孽啊,这么说一定是那个匈奴女人为了报复李将军,在他把孩子抱走之前在孩子手心里点上了自己的血,给自己的孩子下了血咒。她是一心要置你们于死地啊。”
“她一定是抱着对我的怨恨死的,可是这一切我并不知情啊,本来想让你来看看我带着个孩子是不是不妥,毕竟她母亲死得太惨,可没想到,她竟然给自己的孩子下了咒。”李夫人揉了揉自己额头,陷入了无限的悲苦中。
“事已如此,夫人也不必太过伤心,而且我刚才说了这血咒也有解救之法。”
李夫人整了整云鬓散落的碎发,“该如何解救?一切都听你的。”
少翁方士从腰间取下一块圆形的羊脂白玉,放到李夫人的手里。
这块佩玉通体白透,李夫人摸着它四边的云纹,疑惑地说:“这……”
“这玉采自昆仑石,吸收了昆仑山上千年冰雪的寒气,温凉醇厚,跟随我多年,也沾了不少仙气,而这匈奴人的血咒至烈至阳,若让小姐戴着这块玉,我想可以慢慢消退这颗血痣的戾气,不过……”
“不过什么?”李夫人紧紧地握住了那块玉,一阵冰冷从她的手心渗透到了全身。
少翁方士走到婴儿的身边,伸手想去抚摩她,但很快又收了回来,“不过,小姐会失去一些东西。她会和真心擦肩而过,把握不住真正的幸福。”
“怎么会这样?”李夫人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眼中噙满了泪水。
“这是匈奴人的古法,这血咒险毒就险毒在这里,一旦被破了,那被下咒的人的爱情之路必定遭遇到异于常人的坎坷,就像……”
“就像我们一样!”李夫人看了看在襁褓中的孩子,把脸转向了纱帘外,透过青色的帘子看去,外面成了一片青色的世界,“难道这孩子将来也要承受我们的痛苦吗?”
“夫人!”少翁方士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对我还有心吗?”李夫人直直地看着少翁方士,眼中燃烧着久已熄灭的欲望之火,“这些年来,你没遇到令你心仪的姑娘吗?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对你的情思就像是一把软刀子,夜夜剜着我的心。”
少翁方士紧紧地闭上眼睛,“如今我一心修道,儿女之情早已抛到了脑后,夫人请不要这样。”
李夫人站了起来,摸着少翁方士霜白的鬓角,“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怎么可以忘了我们之间的情谊,若不是我被迫嫁到李家,你也不会一夜之间白了少年头,你怎么可以……你……”
少翁方士推开了李夫人的手,李夫人颓然地倒在了软榻上。
轻泣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恢复了常态,“我知道,为了李家,为了大汉只能牺牲这个孩子,就像当年我父亲为了荣华富贵牺牲了我的幸福一样,我们女人难道真的命苦,只是用来成全他人的吗?”
她把玉挂在了孩子的脖子上,或许是玉的冰凉惊了孩子,那婴儿大声地啼哭起来。李夫人连忙把她抱了过来,温情地哄着,小孩出生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与这个孩子如此亲密地接触,一股暖暖的感觉伴着酸楚从她的心底升腾起来。
“这孩子有名字吗?”少翁方士抱过小女孩,孩子肥嘟嘟的脸还挂着眼泪,此刻却像一朵花似的冲着他笑了开来。
名字?李夫人心里紧了一下,这是个她无暇也无心情去考虑的事情。她瞧了一眼抱孩子的少翁方士,脑中浮现出那在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孩子是她的孩子,少翁也是她的少翁,茅屋瓦房,小桥流水,这才是她所想的幸福。
“夫人?”
她回过神,少翁方士依旧抱着孩子,可一切都不是她的了。
“方士做主吧,有方士的福泽庇佑,这孩子将来或许能少些波折。”
少翁方士摸了摸那块玉说:“就叫小玉吧。”
纱帘晃动了起来,跑进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李夫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延年,快过来,看看妹妹。”
“小少爷都这么大了!”少翁方士也欣喜地看着这个面色红润的男孩。
“我们也老了,我再也不是那个和你一起在河里摸鱼的小女孩了。”她又看了看纱帘外,“春天很快过去了。”
她起身,掀起了帘子,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院子里,照得那些牡丹格外明艳。一股热浪携着浓丽的牡丹香向她袭来。
夏天真的要来了。
浓重的暑气压得很低,揉漫成一团,将整个李府密密地裹了起来。李府上下都受了这低靡之气的侵染,每人脸上都挂着呆滞的神情,无力如游魂般在宅地间飘来飘去。偌大的李府没有一点生气,风吹过,却如同二月般凛冽,人不禁要打哆嗦。
这是个热得使人发寒的夏日。
小玉倚着窗棂呆呆地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
窗的妙处在于听雨,绵绸的春雨,滂沱的夏雨,萧瑟的秋雨,淅沥的冬雨,自有一番动人之处,只是此刻似乎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将至,无论是在窗外还是在她的心里。
打起了一个闷雷,院子里的牡丹花凋谢了一大半,连叶子也卷了起来,被迫人的暑气逼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厚厚的云朵像是一层一层地压在了她的心头,也把伏在山腰上的昏黄的日头给遮住了。
黑暗和大雨快要来了,远处又响起了几声闷雷。院子里飞来了一只蝴蝶,停在了牡丹上,扑腾了几下,想飞却被沉重的空气压着,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看着蝴蝶,她痛苦地动了动嘴唇。
明天就是她进宫的日子了,家里人都死死地看住了她,到了明天就完成任务那样地把她急急送出去,以后便是承了皇恩的浩荡,李家的巅峰就要到了,可这锦上添花的事情,却偏偏要她来成全。
蝴蝶尚且有挣扎之心,她为何听凭命运的安排呢?她嗔怒地想着,要不是她那个一心想攀附权贵的哥哥为了自己的加官进爵把她献给了皇帝,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她本也是个养在深闺人不识的寻常女子,虽然从小就被许多人称作花容月貌,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伴在君王侧,她的心里只有那个跟随她父亲李将军征战多年的容哥。
想到了容哥,她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笑意。容哥今日就会归来,这是她从仆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得知的。大家都防着她,与容哥有关的事情如烟尘般在这个府中消失了。她明白容哥这次被送到边关打匈奴人是她父亲和哥哥的安排。就在容哥远征的期间,她知道自己已被皇上钦点进宫。
这次进宫或者可以说是出嫁,一个嫁入皇宫的新娘,这是多少寻常或者不寻常的女子盼白了头也盼不来的恩宠,她却没有一丝的喜悦,唯一使她安慰的是容哥的归来,到时候把自己的事情和容哥商量。他是她的主心骨,一定会有主意的,她一个寻常女子又有什么主意呢?只是她早就收拾了些细软,连信也不留一封,做好了与容哥私奔的准备。对容哥她不仅是动了心,而是铁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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