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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沉默充斥了一室的寂静,曹舒芮在外面敲门,言方才肯离开,他轻轻地说:“好好休息。”
笑柔点点头。
“小叔。”她看着言方的背影走到门边,忽然叫住他:“我会在报社留下来,上次我太任性,我承受了你太大的恩惠。”
言方微笑着看着她:“你相通就好,休息吧,我先出去了。”打开门,曹舒芮站在外面,他出来,侧身让她进去。他径直走到开阔的阳台上,掏出烟,点上,贪婪地深吸一口,此时胸口里拥挤的堵塞才能像吐出的烟雾一样,渐渐散去。
几近傍晚的天色以为下午忽然转阴,天边阴沉沉的飘来乌云,一簇簇的,正向这边开过来。
Chapter 16
最近天气闹情绪闹得格外异常,阴雨绵绵下得没完没了。笑柔躲在家里玩网游,一遍遍的打BOSS刷副本,叉子在桌底下蹭着她的脚睡觉,一袋袋的零食被她啃噬干净,桌面狼藉一片。
叉子似乎也知道自己的特殊性,不能被言方发现,但每次开溜都没有被他看见,估计起了侥幸的念头,活在他眼皮底下还真不容易,于是开始嚣张起来,有时趁周婶进言方的房间打扫就偷跑进去,懒洋洋的在上面睡个午觉再施施然回来,动作干净利落,连猫爪印也没留下。
笑柔知道后吓得够呛,但责备几句便过去了,猫还是猫,它有它轻盈的步伐,矫健的身躯,不飞檐走壁确实很浪费。
家里来了不速之客,和周婶在厅里聊着,见笑柔回来,连忙架起老花镜,仔细打量了一番,欣喜地说:“呀,笑柔,长这么大了。”
笑柔看着他,头发花白,该是耳顺之年,眉目慈祥,又有几分相熟,迷糊半天还是认不出。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林铁荣啊?你爸爸以前的领导,林业局的,以前是你邻居。”
“林伯伯?”她想起来了,隔着这么多年,物是人非,他竟然找过来。
“嗨,记得就好记得就好,你还能记得我,我就宽慰了。”林铁荣显得有些激动,握着她的手坐下。
寒暄了许久,才娓娓道出来意:“你还记得你爸爸九八年下乡做研究的那份材料吗?”
笑柔摇摇头。
林铁荣叹了口气:“想必也不知道,当时你还那么小。”
“因为我快退休了,所以想趁最后一个机会,帮你爸爸倾心做的研究,推荐发表。”
笑柔说:“好,我回去问问妈妈那资料放在哪,找到后必给您送过去。”
见她答应,林铁荣放心许多,刚送他离开,言方就回来了,今天出奇的早,笑柔抬头看天色,夕阳还黄澄澄的挂在西边,拉着他的影子逶迤,很长很长。
“林书记找你?”言方问。
笑柔嗯了一声。忽然又开始惊悚,叉子!她还来不及把它藏起来!
她转身冲进屋,咚咚咚地跑上楼,四下不见叉子的踪影,进了房间发现它蜷缩在纸盒里睡得正酿,释然地大舒一口气。
因为妈妈的身体特殊,笑柔从来不吝啬用自己还不甚乐观的工资给妈妈买补品,戈彤口上还叨叨她乱花钱,心里实质乐开了花,在言士尹直夸女儿懂事。
饭后笑柔问起爸爸那篇研究报告的事,戈彤想了一下,说:“单位那套宿舍租出去,当时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剩下的好像都叫你大伯带回老家去了。”
笑柔哦了一声,埋头闷闷的扒饭,心里酸楚,原来爸爸的东西,什么都没剩下了。
这夜下了大雨,笑柔没听戈彤的劝留下,也不用司机送,以未完成的工作为接口,一心想逃。她
冒着雨走了大段路去搭地铁,辗转两条线又换乘公车。回到家时全身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她呈个水人浑身湿淋淋站在门口还把周婶吓了一跳。
她在浴室里呆了许久,周婶敲门催了三四遍才慢吞吞的出来。周婶把冲好的还热腾腾冒着热气小柴胡和三九塞到她手中,嘴里念着:“这么晚了就别回来,要是淋坏了身子可怎么办?赶紧趁热喝了。”
笑柔把药放在桌子上,一转身便忘了吃,躺在床上想辗转反侧,给报社主任打电话告两天假,心里闹得慌,又坐起身,眼看时间不过九点半,披上衣服走出房间,楼下已熄灯,只有从书房的门下缝隙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
她摸黑走过去,轻轻扣了两声,言方打开门,看见她有些讶异,然后侧身让她进来。
她径直走到一张单人沙发前坐下,把两条腿蜷缩着,她很瘦,穿着宽松的睡衣,像足一只缩在洞穴中的小兽。这般极不正经的坐姿她只是图个舒服和安全感,也顾不得言方说些什么。
“这么晚还没睡?”言方倒不在意她的姿势。
她点点头,说:“我向单位请了假,明天回县城老家一趟。”
言方哦了一声,也不问她要做什么:“要不要我送你?”
她摇头:“不用。”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下午,也可能过一夜。”她只是向他知会一声。
言方最后看了她一眼,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执起笔埋头看文件。
笑柔没有走的意思,看见几面一份报纸,翻了几页便坐在那看起来。两人不再说话,墙上石英钟秒针滴答规律的响声像石子打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充斥了静谧的书房。
言方合起最后一份文件关闭电脑,抬头蓦然发现笑柔原来没走,她不知几时移到长沙发上,报纸散着一地,人已经寐着了。
言方走过去把她摇醒,她咕哝一声睁开眼,方知道自己并没回房。挣扎着坐起,脑袋疼得厉害。她站起身,双腿软绵无力,竟脱口而出:“我好累。”
言方见她脸上不正常的晕红:“你怎么了?”
“嗯?”笑柔眯着眼,恍恍惚惚的听不清他说什么,那灯光刺得她是在睁不开眼。
言方觉得她不对劲,准备去喊周婶,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沉闷的声响,像什么重物颓然倒地。
他回头看见笑柔躺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却无论如何是不上力。他连忙过去,一抚上她的额头,烫得不像样。遂将她打横抱起,一边下楼一边喊周婶。
周婶睡下了,听见喊又出来,看见言方抱着昏迷的笑柔,吓了一跳,赶紧打开灯,但言方只说:“把车钥匙拿给我。”
周婶不敢怠慢,跑过去把钥匙取来,跟着言方急匆匆地出门。
言方把笑柔放在后座,又对周婶说:“你回去吧,我带她去医院。”
“先生您当心啊,有事就打电话回来。”
话还没落,车子已经稳妥地道出停车带,快速驶离,遥遥的只有红色尾灯的昏暗的街道上晃了晃,消失无影。
笑柔醒来的时候,正打着点滴,言方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小寐,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帘子照进来,天色蒙蒙发亮。
她想说话,喉咙嘶哑,动辄像火在烧,声音卡在那出不来,只能发出奇怪的咕噜声。言方便醒了,他走过来,脸上尽是疲惫,颔下冒着青色的胡渣子,满眼红丝,低头看着她,说:“你发烧了,三十九度八。”
“听周婶说你昨晚是淋雨回来的?”
她点点头。
言方叹了一气,苦笑道:“真有你的。”他知道她为什么就算弄得自己一身狼藉,也不要在妈妈那边过夜,她心里像梗了块石头,如何也搁不下。
笑柔扯扯唇,亦难堪地回了一个笑容。
言方轻轻转动着调适滑轮,贴心地问:“疼吗?”
她摇头。
言方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去接电话,笑柔才发现他仍穿着家居服。过一会他回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又给她掖好被角,说:“我得去公司了,等等周婶会来,你再睡会儿。”
他的手很暖,抚着她,疼溺得像一位长辈,她学会适应,不再抵触。
病房门被轻扣两声,进来的是曹曹舒芮,她先是对笑柔微笑颔首,把手中的纸袋递给言方,说:“言总,你的衣服。”
言方接过纸袋转身进入卫生间,曹舒芮走过去轻声问她:“好些了吗?”,笑柔点点头又看看那包点滴,艰难地嗯了一声。
笑柔尴尬地看了看水杯,她醒来的时候就觉得渴,但只有言方在,她不好意思说。曹舒芮会意,倒了杯水扶她起来,却不小心扯到滴管,笑柔疼得呲牙咧嘴,言方正好出来,他的领带还没束好,歪歪地挂在脖子上,见状大步走过去,小心翼翼从曹秘书手中接过笑柔,拿起枕头垫在床头,让她慢慢挨下去,低声责道:“要喝水刚才怎么不说。”
他距着她这样近,她甚至能闻到他下颔胡须水清新的味道。她赧然地垂下眼,又瞥见曹舒芮唇边噙着暧昧的笑意。
曹舒芮对上她的眼,忍不住化开笑靥,转过身走到把言方换下的衣服折叠好。
恰时周婶也来了,言方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就顺利交班了。”有对笑柔说:“希望今晚不要再让我到医院来,回县城的事先搁着,等身体好了再去不迟。”又吩咐了周婶几句才离开。
言方离开后,周婶担心地说:“昨晚看见先生抱着你下来,我心脏都提到嗓门眼上去了。”继又责备道:“今早去你房间一看,那杯小柴胡放了一夜,下次下那么大的雨就别强要回来,糟蹋身子就不好。”
笑柔讪讪地笑着,又缩被被子里。只要一闭上眼皆满是言方的面容,他身上的气息,胡须水的味道,还有曹秘书暧昧不明的笑容,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被烧得糊涂了,挥之不去,直至再睡入了梦。
周婶喃喃地自言自语:“哎,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多灾多难。”
Chapter 17
到底是年轻底子好,笑柔病了两天便痊愈了。林铁荣打过一次电话,问她资料的事,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言方像循例公事一样问要不要接送,笑柔还是摇头。她向领导再请了假,给老人买了一些礼品就往汽车站去。
长县是她的老家,赵家世世代代都是庄稼人,走出一位知识分子实在不易,可是天妒英才,赵之晨英年早逝,对这个家庭是偌大的打击。
三个小时的车程,从平坦的柏油公路到蜿蜒坎坷的小道,笑柔刚病好,不胜颠簸,一下车就呕吐不止。
有人认出她,都笑问:“回来看爷爷啊?”
她苍白的脸上挂出一抹笑容,点点头。
沿着熟悉的路回去,遥遥望见前面一栋两层高的白砖小洋房,院子门口的安乐椅上坐着一位老人在晒太阳。
笑柔快步走过去,推开门,老人听见声音便醒了,看到笑柔时愣怔许久,忽然老泪纵横,伸出手:“呀,我的乖孙女儿。”
笑柔跑过去伏倒在老人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老人慈祥地揉着她的头发,嘴里不住地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屋里人听见外边的动静走出来,赵之军看清笑柔,冷哼一声:“你还好意思回来?”
笑柔抹掉挂在脸上的泪水,讷讷地叫了声大伯,赵之军不屑看她一眼转身回屋。自从妈妈带着她嫁进言家,大伯就没给过她们好脸色,早些年说了许多难听的话,骂骂咧咧说她们是白眼狼。
笑柔以为是大伯恨妈妈改嫁的事,妈妈让她别和人争,这事说多了反而说不清楚。
不一会一个小巧的妇女走出来,是伯母,看见笑柔满脸的幸喜,连连招呼她进屋坐,还端了花生和糖果出来。
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说:“不进去,笑柔和我去老屋坐,难得回来还要遭人口水。”
老人是故意说给赵之军听的,话传到站在门边的大伯耳里,他走出来,黑着脸说:“爸,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他妻子赶紧拉住他,老人瞪了他一眼:“什么外人,她是之晨的女儿,我的亲孙女!”
“哼,孙女?”赵之军转身对着笑柔,分外挑衅:“好些日子不见你来寒舍走走,今儿个怎么就想起来了?是不是还想讨点什么,你有的还不够吗?”
“老赵你胡说些什么呢。”伯母拉不住他,反被他推开。
赵之军又对老人说:“你问问她,会存好心回来看你,问问她要什么?嗯?咱就算卖了着房子和几亩田也比不上那言士尹一根手指啊。”
“你这个畜生。”老人愤慨不已气急攻心,举着拐杖挥过去,赵之军赶紧躲开,老人差点摔倒,幸而笑柔在旁边紧紧搀着他。
相比起之前的恶言相对,她亦麻木了,也学会了漠然以待,只低着头仿佛说的都无关她。
“笑柔,咱们走,不用理他,他早就想把我气死,然后往后山一葬,就没人管得住他。”
赵之军气急败坏,一脚把身边的铁桶踢飞,哐哐当当地滚到鸡栏那边,顿时栏内鸡飞狗跳一阵闹腾,他黑着脸扛着锄头就到田里去。
赵之军一走,伯母就让老人不要再过去老屋,本来腿脚不利索,省得折腾。又经笑柔劝,才重新坐下来。
爷孙俩在外头谈了好一会话,笑柔想起正事,便进屋里向伯母说了一遍。伯母带她上三楼,打开一间房间的门,说:“当时你大伯把小叔的东西带回来都放在这里,我定期有打扫过,应该不会有虫蛀,你找找吧。”
【文】笑柔谢过伯母,关上门翻开那几个大箱子,发现其实爸爸的东西并不多,两三个大箱子都没装满,都空着一半。
【人】她逐箱找了一番,才在最后一个箱子底下找到那份文件袋,最底下还压着一个铁盒。
【书】她一道拎了出来,文件袋上还有爸爸的字,“研究报告”四个钢笔字苍劲有力,她记得小时候爸爸教她写字,总是紧紧握住她的右手,调整笔势,一笔一划,整整齐齐。
【屋】那个铁盒是密封的,两边还贴了黑胶带,她摇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些重物,但又不想打开。一并抱起来转身欲走,忽然看见箱子里散落着几张照片,都是她小时候的,兴高采烈骑坐在爸爸肩膀上,在公园里,在游乐场,还有在爷爷老屋的后院,笑得格外甜,她那时候长得像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却和爸爸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她捡起那些照片,一边看一边掉泪,止也止不住,最后坐在地上,抱着这些曾经的温暖和回忆嚎啕大哭。
子欲养而亲不在。
赵之军愤然下田中午没回来,伯母特意杀了一只鸡招待笑柔。饭后笑柔和她去晒稻谷,她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