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月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哎呀”惊叫一声差点吓昏过去。背后那人似乎没用恶意,至少眼前并没有趁火打劫。蒙月往后面退了两步,牙齿似乎在打颤,“你,你是谁?”
那人嘿嘿一声傻笑,手舞足蹈着,并不回答。蒙月手哆嗦着,用手电筒往那人脸上照了一下,顿时才略微放下心来。原来那人是长乐坊社区的一个“半吊子”,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大家都叫他二傻,家庭地址不详,经常在街面上游荡着乞讨。有时看他可怜,蒙月就让小徒弟端些饭菜舍与他,也算是慈悲为怀。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来到了这里,也许是刚才看到自己慌慌张张进来,被他看见了,好奇心作怪,就一直跟在后面吧!
走出鼓楼,蒙月对二傻说,“你快点出去吧,天明了给你馒头吃。”一听给东西吃,二傻反而使泼耍坏不出去了,缠着蒙月要东西吃。蒙月气得没办法,又怕他闹起来,想起禅房里还有饼子和水果,于是就带着他往禅房方向走。
进了禅房,蒙月拿出了饼子和苹果,二傻拿过来,得意的一屁股坐在茶桌旁,把苹果揣在怀里,吃着饼子喝着茶,一幅心满意足万事无忧的自在样。天快要亮了,蒙月是又气又急躁,真想立刻把他轰出去,但一想这种人本来脑子就不好使,一旦触动了牛脾气,那可比招惹了马蜂窝还难受。
玉玺映月(二)
二傻吃完饼子,嘿嘿一笑,提起水壶又倒了一杯茶,端在胡子拉碴的嘴边闻了闻,一饮而尽,随即把茶盅丢在茶桌上,目光紧盯着蒙月。莫名地,蒙月觉得那眼神摄人心魄,不禁打了个冷颤。
二傻呵呵一笑,“常果法师,承蒙你多年的照顾啊!我今天可得知恩图报了。”这句话说出来,让蒙月吃惊地后退了一步,他不是个傻子吗?
二傻看着蒙月吃惊的神色,反而站起来走向了蒙月,“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时间紧迫,让我先帮你治愈腿部的枪伤吧!”
蒙月后退着,“你不要过来,男女授受不亲,况且我是方外之人……”
“法师即是方外之人,又何须在乎男女之分,况且,你现在身着俗装,又何言方外方内。”二傻的一番话,句句在理,使得蒙月无法自圆其说。二傻站住了脚步,继续说,“难道你忘了明悟法师的重托吗?”
蒙月这下彻底懵了,这人怎么知道师父的法号,颤抖着问,“你到底是谁?”
“明悟法师是我母亲……”二傻倒是实诚,一下子说出答案。
“你是师兄?”蒙月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早年随明悟法师修行时,曾暗中得知师傅是婚后因遭遇不幸才舍弃尘缘,半路出家的。明悟法师是高陵县人,夫家留有一子,后弃家出走后,再没回过故土,直到圆寂时,也没有家人相伴。而今天突然有师傅儿子出现,真是太令人吃惊了。看来这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啊!
“你真的是师兄吗?”蒙月心想,不能仅凭他一句话而偏言妄听。
“家母俗姓陈,单字一个萍,这你可知道?”
“你真的是师兄,”蒙月喜极而泣,“请问师兄姓名?既然得知小妹在此,为何常年行乞在外呢?”
二傻摇摇头,苦笑了一声,“你还是叫我二傻吧,习惯了。我母亲圆寂时,你在场吧?”
“恩,”蒙月一脸肃穆,“小妹确实在场,不过师傅走得很安详……”
二傻转过身,对着禅房门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一时间老泪纵横。蒙月赶快走上去,把他搀扶起来。良久,二傻拭干了眼泪,“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蒙月脸上也是泪眼朦胧,“师兄是真情流露,小妹怎敢见笑。这些年师兄受苦了?”
“没什么,”二傻呵呵一笑,“习惯了就好。”
“刚才师兄说能替我医治腿疾,不知要用什么办法?”蒙月急切问道。
“是芥末微术,你请看,”二傻说着话,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有两块膏药,随手拿起一块递给蒙月,“你马上把那些胶布撕了,贴上这个试试。”
蒙月疑惑着,回到踏上卷起裤腿,撕掉纱布和胶布,刚把膏药敷到腿上,一丝冰凉直入骨髓,腿上的疼痛消失大半。这时,二傻让蒙月站起来走走,果然丝毫没有疼痛感觉了。
蒙月连声道谢,二傻哈哈一笑,大摇大摆出了禅房,“师妹,快去完成你的使命吧,下次我还会找你要饭吃的……”
“师兄,”蒙月哽咽着,看着二傻的背影渐行渐远,只感觉人生恍若一梦。这时,蒙月突然想起了庄子的一句话,“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也就是说,在常人来看,他们是心智不全的人,但从天道来看,他们才是真正的正常人。二傻,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人吧!
回过神来,蒙月才发觉不只腿上痊愈,而且丹田里也似乎充满了真气,看来那副膏药真有神奇之处。此时天已经麻麻亮了,蒙月从木匣子里拿出了一支根系发达的枯枝,和一个小金瓶,瓶里似乎装着无色液体,出禅房来到大殿西侧寮房旁,蒙月猫腰钻进了那个曾经喂养孔雀的笼子。
那个印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石柱,此刻横倒在铁笼里。在石柱旁边,那个埋藏了黑色玉如意的空穴仍在。蒙月叹了口气,拿起那个枯枝放进空穴中,然后打开小瓶,把液体均匀洒在枯枝上面,用手把一旁的土掩进空穴。正在这时,清晨第一道阳光洒进来,不偏不倚刚好照在枯枝上面。
等了五分钟,奇迹出现了,那枯枝吸收了阳光和液体,重获新生,一下子由枯变青,随即发出枝丫叶子,刹那间变得郁郁青青,居然是一株牡丹。蒙月高兴得欢呼雀跃,像个小孩子一样。奇迹还在上演,不一会儿,那牡丹次第结了许多花骨朵,最上面的一朵首先开放,黄色花朵傲然枝头,接着剩余的花骨朵渐次绽放,把这一小片地方变成了黄色的海洋。
这朵牡丹,就是那千年前的玉玺映月。就在昨晚此地,鬼鬼祟祟闯入罔极寺的吴小萌还说出了这朵牡丹的来历。唐时,牡丹曾被武则天贬到洛阳,其女太平公主擅做主张独留下玉玺映月一株,栽于这座为武则天祈福的罔极寺中。
玉玺映月(三)
史料清晰记载了这株牡丹的前世今生。据载,唐朝中和年间,寺内一株牡丹一年内开花两千余朵,一时引为奇观,说的就是这株玉玺映月。而那个时候,是唐僖宗在位,王仙芝和黄巢的起义军声势浩大,气息奄奄的唐王朝摇摇欲坠。之后,王仙芝兵败战死,余部投靠了黄巢。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巢的《不第后赋菊》,为后人所津津乐道。中和元年(881)正月,唐僖宗南窜到成都,成为玄宗之后又一位避难于蜀的皇帝。九九重阳节,菊花盛开季,黄巢血战杀进帝都长安,“冲天大将军”黄巢实现了“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夙愿,虽然后来只持续了三年的时间。
之所以只持续了三年,是因为黄巢的妄杀无辜。心满意足的黄巢,当坐到了唐僖宗的宝座上时,对旧政权的贵族们实行严酷的政策,先是没收富豪的财产,号称“淘物”。古时“淘物”,今日“淘宝”,有得一拼。
在“淘物”的同时,黄巢又实行了大规模的屠城政策。起因是随着唐军的反扑,黄巢暂时退出了长安,民众则夹道欢迎唐军的进城。因此当黄巢重新杀回长安城时,心里很不爽,立马下令屠城。于是,历史上著名的大屠杀开始了。《旧唐书》记载:“贼怒坊市百姓迎王师,乃下令洗城,丈夫丁壮,杀戮殆尽,流血成渠。”此次屠杀谓之血洗长安城。
在这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大屠杀中,长安城所有的男人基本上全部被杀,长安街道,血流成河。长安周遭的八条河流,全都变成了惨红色。
多行不义必自毙。那时,兴唐寺(玄宗改罔极寺为兴唐寺)的高僧利用一百年前太平公主留下的邪物,对黄巢下了一个死咒。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听说兴唐寺内一株牡丹一年内绽放开出黄花两千余朵,黄巢听说祥瑞降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以为是大齐王朝之福,是亲身前来一睹为快!大齐乃黄巢建立的国号。
人常说九九重阳节,是菊花的灿烂季,没想到却让这株反季节而开的牡丹抢了风头。赏玩之后,黄巢龙心大悦,觉得这比应时而开的菊花更为珍贵,不愧为百芳之主!而且这株牡丹又是玉玺映月,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也就是那时,陪伴左右的高僧趁机对黄巢下了一个死咒。
果然其后不久,黄巢的得力干将朱温彻底投降唐朝,随即和沙陀人李克用一道,率领唐军反扑黄巢。黄巢最后走投无路,退出了长安时放了一把大火,长安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变成一片坟场和瓦砾场,在唐帝国陨落后再也与帝都无缘。而在其后不久,黄巢兵败自杀。
后世就有人说,这株玉玺映月,是上天赐予人间应劫的。太平公主把它移植于为母亲祈福的罔极寺中,结果当年武则天被迫下台并黯然离世;太平公主想用它觊觎皇权,反而使自己身败名裂;黄巢倒是实现了“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预言,但面对牡丹的透天香阵显然无福消受,不久兵败自杀;后来,在那场举世闻名的关中大地震中,当时居住西安的明代官吏,《地震记》作者秦可大曾在罔极寺的断壁残垣中,发现了一株傲世绽放的黄牡丹……玉玺映月,是来消除罪障的。
蒙月看到这株恣意盛开的牡丹,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第一步,而接下来的,将会更加艰难。这时,玉玺映月在一个劲的疯长,枝丫向四周蔓延,蒙月赶快跑到笼外,牡丹的枝丫迅速盘绕在了整个铁笼上来,千万朵牡丹一时盛开,每一朵都含着一股祥瑞之气,整个罔极寺上空真气流转,仿若神仙福地。
冲天香阵透长安,千年之后的西安城,又将出现怎样的业障?
黑色笔记簿(一)
这边蒙月在观看着牡丹传奇,那边叶天却垂头丧气,始终农不清楚蒙月在躲藏着什么。回到家,他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沉默不语。水缸里的乌龟看到了,居然凌空飞过来,停住离地一米的半空中,正对着叶天。
叶天吃惊地张开眼,“龟兄,你现在功力又大增了!”
“时不我待嘛!”乌龟伸出了头,嘴巴半张半合,“我现在让你看看我的另一项技能。”说这话,乌龟在半空中高速旋转,身子在急速膨大,一会就占据了大半个客厅。叶家客厅比较大,大约五十平左右。
“你这是,什么时候修炼的,”叶天不无疑惑。
“你是大学教授,每天出去上课,晚上又常常出去应酬和打牌,”乌龟缩回了身子,“我百无聊赖,只好提升自我了。”
“呵呵,”叶天笑道,“我看你现在像忍者神龟了,可比我强多了。”叶天突然想起了蒙月,一脸落寞状。
“她现在就在罔极寺啊,”乌龟似乎无所不知,“你为何不追过去?”
“算了,”叶天摇了摇头,“也许是她心情还未平复,也许她需要独立空间,也许是她另有隐情,还是先让她缓一缓吧!经过了二十年的等待,反而心放开了……”
“心放开了,”乌龟在空中打了个转,“我看未必,某些人日思夜想、长吁短叹的,哎,男人也不靠谱啊……”
“你敢说我,”叶天夸张地站起来,张牙舞爪向乌龟抓去。乌龟见势不妙,缩回头一溜烟飞回了书房,扑通跃进水缸里,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你弄湿了我的书,”叶天气呼呼重新坐下,屁股压到了随身携带的包。叶天拿起了包,随手丢到茶几的边缘,因为包拉链没关,一个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叶天低头一看,发现是一个黑色笔记簿。这才想到在高新路的吴小萌家里,由于自己好奇心作怪,于是趁蒙月她们不注意,从吴小萌卧室的抽屉里拿走了这个笔记簿。
叶天双手捧起笔记簿,眼睛却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打开。他在想,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呢?会不会与吴小萌今晚一连串的行动有关?
趴在水缸里一动不动的乌龟,看着叶天愣神发呆,调皮心作怪,慢慢浮出水面,喷了个水球出来,刚好击中叶天面部。
叶天从梦游中回转过来,恶狠狠瞪了乌龟一眼。随即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顿时觉得清醒了些,于是打开了笔记簿。
笔记簿的第一页,是工笔小楷写的一段话:“人生,无所谓爱,也无所谓恨。伴随我的,是爱与恨交织,情与仇碰撞,痛并快乐着。”
翻开第二页,是吴小萌2012年的日记。
“2012年1月1日,阴。前天刚下了阵小雪,地很潮湿。因为是元旦,爸爸勒令我必须回家团聚。晚饭是王姨做的,一如既往的丰盛,爸爸喜欢的家常味,我没胃口。喝了点腊八粥和吃了几个饺子,因为今天还是腊八节。晚饭后,我和爸爸又争吵了,他骂我毕业不工作到处游荡,他说名声都被我毁了,他说……反正他的话很多,典型的更年期综合症嘛……我得瑟着走进卧室,用力关门,打开电脑放着高分贝的音乐……这就是我2012的第一天,争吵是主题,据说今年有什么世纪大灾难,我不关心政治,如果真有的话,姐这污浊的灵魂,解放了……”
“2012年1月9日,晴。爸爸去榆林考察工程项目,傍晚我就大摇大摆溜回家。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爸爸大人的机关枪,经常被伤的体无完肤。他最近身体不好,但火气依然旺盛,我不是煽风点火的人,也不想火星撞地球,因此还是少见面为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据说榆林零下三十多度了,真替他那豆腐渣身体担心……打开QQ,那些色鬼们的头像在拼命闪动,比吃了摇头丸还带劲。哎,今夜姐就不配(陪?)你们玩了,我最近头痛很厉害,在家里休养生息,疗疗伤……”
“2012年1月10日,晴。清晨第一缕惨淡的阳光射进窗内,好久都没这么美美地睡到自然醒了,连梦都没做一个。哦,不对,好像梦见一个女人牵着我,我问她是谁,她就放开了我的手飘然而去……看来我们老吴家的经咒还是管用,至少那该死的头痛暂时消失了。睡到中午,意识到爸爸可能随时到家,于是挣扎着起来,匆忙洗漱就夺门而去,古城夜生活,可不能少了萌萌姐啊!”
“2012年1月16日,雪。今天是小年,下午王姨给我打来电话,说爸爸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