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痴面无表情,两眼冷冷地盯着老虎。
老虎纵身一跃,扑向大痴。大痴右手中指成环,老虎竟瞬间缩小,套在了他的中指里。大痴一甩手,老虎跌出,落地后恢复了丈二的身长。
它一阵狂叫,再次扑向大痴,依旧被缩小套住。大痴将它甩出,它落地后变成放羊小孩的模样,傻傻地瞪着眼睛。大痴轻声道:〃你成精后,便只是一股气了,怎么还贪恋着以前的身体?〃
小孩:〃身体没了,但吃肉的欲望还在,我也十分苦恼。〃大痴:〃一念之差,便毁了你两百年修行,你难道想再做畜牲么?〃小孩哇哇哭了起来:〃你道理说的好,[奇…书+网//QiSuu。cOm]我也被你说服了,但吃肉的欲望还会再来,我到时候还是把持不住。〃
大痴笑道:〃两百年来你算是刻苦的,欲望只残留了一点。这样吧,我就让你吃块肉,化去你最后的这点欲望。〃说完左手呈刀型,自右臂上割下一片肉,扔在地上。
小孩翻滚化为虎身,伏在地上吃完,伸舌舔嘴,轻哼一声,脑袋贴在两前爪上,竟像是向大痴跪拜。大痴柔声说:〃你看过了我的手印,现在传你咒语,以后你便依此修炼,可省千年时光。听仔细了,嗡…玛尼达里红…啪吐。〃
老虎喉咙咕咕作响,似在背诵咒音。喉咙声止后,它绕着大痴转了几圈,无限依恋。大痴缓缓道:〃你我自有见面时。去了。〃老虎长啸,摇头摆尾地去了,不时回头看看。大痴挥手,它奔跑起来,纵身一跃,就此不见。
何安下以为大痴掌割右臂,只是幻术,不料虎走后,他右臂一直在流血。何安下从自己衣上撕出一条布,包扎时小声问:〃老虎成精,已是气体,怎么可真吃下一片肉?〃
大痴笑道:〃这个世界的逻辑,不是你所能想象的。〃接着吟出一首诗:〃氛埃一扫荡然空,百二山河在掌中;世出世间俱了了,当阳不昧主人公。〃
何安下问诗的含义,大痴只说了诗的来源。
此诗作者是大慧宗昊。
39、自叹自感乃垂头
修行者聚集地的夜晚灯火辉煌,女人们引进了欧洲桥牌,修行者们穿上了西装。
中国的服装是长袍大袖,衣料为柔软的纱绸,身上轻了分量,手中的扑克牌也变得窝囊,所以要玩有重量感的麻将。西装布料坚挺,具重量感,纸牌便显得轻灵,构成轻重对比。
这个世界需要轻重缓急。
回军用帐篷的路上,大痴法师发现前一段时间飞机轰炸留下的大坑,何安下告诉他炮与子弹密集打下来,却像长了眼睛,都落在草丛树林中,没有伤一个人毁一座房,问:〃难道屈原的《九歌》真有令枪炮改向的法力?〃
大痴道:〃古人不可测度,但你描述的高人,没有这么大本事。〃他粗喘一口气,两眼放大,直愣愣盯着前方。前方是黑茫茫丛林,垂着稀薄雾气。
许久,大痴眯起眼,转向远处灯火辉煌的雀楼。雀楼顶部屋脊立着只铜鹤,被楼下灯火勾出一道红边,它是曹操招揽天下智士的标志。
大痴胸腔鸣响,两手〃啪啪〃拍了三下,道:〃山中另有高明之人,是他令炸弹、子弹改向的。他的法力之大,才真是到了佛境。你想见见他么?〃
何安下点点头,大痴两手合十,向东方鞠躬行礼,纵身一跃,由土地跳到了一条碎石子铺就的宽阔路面,长袖飘飘,竟是向雀楼走去。难道法力等佛之人,混迹在烟花柳巷?何安下心存疑惑,跟着去了。
雀楼大厅摆上了四五座台球桌,是进口的外国原装,桌面绿绒布的色彩极为纯正,一眼望去,如四五湾碧绿的小湖。穿着黑色西装的修行者坐在台球桌边,打着桥牌,肃穆之极,无半点声音。雀楼姑娘隔三差五地坐在他们中间,眉眼恬静,指导他们打牌。
大痴在美国留学时玩过桥牌,轻声向何安下说明。何安下心道:西方的牌局,和大吵大闹的中国牌局竟是如此的不同。一脸油滑的修行者都有了绅士相,法力等佛的隐士不知是其中哪一位?
大痴在一个台球桌边坐下,何安下站到他身后。大痴斜眼看着旁边的人,冷冷道:〃你不会玩的,让给我吧。〃那是位大眼肥腮的壮汉,披散的长发油亮厚密,上套着一个束发的镏金箍。他转向大痴,脸上的绅士气质转成了土匪气。
第四部分第71节:39、自叹自感乃垂头(2)
他:〃你敢把你说的话再说一遍么?〃大痴点头,又说了一遍。他的太阳穴暴起了青筋,蒲扇大的手拧住了大痴的领口,另一只手抡起,便要一个耳光抽下来。
但他的手就此停在了空中,因为他听到自己头上的镏金箍〃喀吧〃响了一声。镏金箍有了深深的裂纹,大痴缓缓道:〃你三十七岁在河南信阳,毒死了一户人家,劫走三十根金条。你的头上玩意用了几两?〃
〃啷〃的一声,壮汉头上的镏金箍落在地上,已碎成了数段。壮汉眼角泛红,露出杀气。大痴冷笑一声:〃你的拳头曾打死过两个人,都是一击打裂胸骨,力量不可谓不大。但我可以让铁箍断裂,也能断了你每一根骨头。〃
壮汉额头淌下一颗汗珠,他看向刚才教自己打牌的姑娘。姑娘肌肤白润,眼瞳如墨,正是气血最旺盛、心灵最单纯的年龄,也许刚才她对壮汉有着好感。
壮汉看向大痴,两眼发出兽性的光芒,道一声:〃我不信。〃一记耳光抽在了大痴的脸上。
大痴的左脸出现了五个清晰的指头印。
壮汉的两只眼睛起了惊人的变化,如蜥蜴般一只眼看左,一只眼看右,他保持抽耳光的姿势,僵在当场。
打桥牌要喝红酒,抽雪茄,大痴从旁边取过一盒点雪茄的长柄火柴,打开抽出一根,〃咔〃的一声折断。壮汉身上同时〃咔〃的一声响,似乎被折断了左腿骨,一下跪倒。
大痴又抽出根火柴,掰断,壮汉右腿一软,整个人滚在地上。
众人吓得不敢作声,看着大痴一根根抽出火柴,逐一掰断。壮汉开始还狂叫两声,之后便不醒人事,只是随着火柴的裂断声,身上〃咔咔〃响着。
大痴掰了十几根火柴后,抬手抚摸红肿的右脸,沉声道:〃姑娘,给我发牌,你们谁跟我玩一局?〃
众人面面相觑,久久不言。大痴将剩下的火柴都倒在桌面,道:〃想要胳膊、腿的,就玩牌。〃众人急忙簇拥过来,霎时坐满了桌子。
大痴向对面姑娘看去,姑娘哆嗦一下,将扑克牌扔了过来。绒布桌面碧绿如湖水,扑克牌贴着绒布滑行,快到大痴面前时,扑克突然一翻,立了起来。
扑克牌厚度仅一线,稳稳立着,渐有了裂纹。众人皆看到,仿佛有柄空气的刀,将扑克牌纵切三下,横切四下。
扑克牌倒下,分成了十二块。大痴拈起一块,是规整的正方形,似乎刀切前经过了仔细的测量。何安下以为大痴又施法力,不料大痴道:〃是谁施的法力,站出来吧!〃
众人纷纷摇手,表示不是自己所为。大痴扫视周围,只见屋角站了四五个沏茶倒水的老妈子,窗后挂着两三个鸟笼,楼梯口卧着一条癞皮老狗,不再有余人。
大痴:〃不相干的人,都走了吧。〃此话如同赦令,众人逃命般或上楼或出门,霎时走得干净。
看着空荡荡厅堂,大痴回首向何安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何安下坐到自己身旁。何安下坐好,大痴低声道:〃我这次下山,是要以神通力拯救世人的兵灾火难,原要选你做第一个弟子。我现在要结一个手印,代表着佛法自古以来的传承。结此手印,那位法力等佛的人不能不显身。看好了。〃
何安下看到大痴二无名指、二小指在掌中交叉,二大拇指左押右,捻在二无名指、两小指甲上,之后二中指、二食指并竖直伸,拆开二分许。
大痴道:〃此印模拟篝火,掌心交叉的六指仿佛柴堆,由多条木柴架成,越烧越紧。直竖的四根指头,仿佛上炎的火焰,象征着佛教的灯火相传。〃何安下小心记住,大痴持此手印,喉头滚滚,闭目低念着什么。
念了一会儿,大痴张开眼,道一声:〃来了。〃何安下急向大门看,并无人影,回头见大痴盯着厅堂的深处,那条在楼梯后睡觉的癞皮狗正晃悠悠地走来。
癞皮狗身上掉了大片的毛,结了多处冻疮,看着叫人恶心。雀楼姑娘绝不会养这样的宠物。何安下:〃是他?〃大痴面色慎重,道:〃生命没有贵贱,即便蝼蚁当中,也有佛的。〃
断骨的壮汉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癞皮狗走去,伸舌头舔他的脸。舔了一会儿,壮汉〃哇〃的一声大哭,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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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第72节:40、暗伤潜恨涂青山(1)
癞皮狗冲大痴〃噢噢〃叫了两声,大痴喃喃道:〃你怪我出手太重,即便对待恶人,也要留有余地么?〃癞皮狗垂下头,不知是点头同意,还是有了心事。
壮汉孩子般哭着,以手抹眼,坐了起来,浑身的骨头似未受过创伤。癞皮狗看了他一眼,晃悠悠走开,回到楼梯口重新卧下,怎么看都是一只昏沉病弱的老狗。
壮汉的手离开眼睛,两只眼睛恢复了正常。他泪汪汪地看着大痴,哀求道:〃我的两只眼睛还是一只看左一只看右么?求您饶了我吧!〃大痴:〃不,你哭了,所以你的眼睛好了。〃壮汉转转眼睛,自我感觉一下,立刻一脸欣喜。
大痴温言道:〃你为什么哭呢?〃壮汉:〃我哭是因为……我害死的不止一家人。〃话刚出口,又一阵大哭。
大痴:〃好了!没有享不完的福气,也没有洗不掉的罪孽。你就做我的第二个徒弟吧。〃壮汉止住泪,怔怔点了下头,跪行到大痴跟前。
大痴以手按于壮汉头顶,轻声道:〃你先学了这首咒语。嗡…拔罗拔罗三拔罗三拔罗…因地利雅…微休达密…哈哈…噜噜恰利…卡路恰利…梭哈。这是禅宗早晚课念的开智慧咒,其中哈哈两字是重音。〃
壮汉〃哈哈〃两声,一脸的凶相放松下来,获得了真实的快乐。大痴看向卧在楼梯口的老狗,吟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后,问:〃雀楼里怎么会养这样的一条狗?〃
壮汉:〃我上山时,山上就早有这狗了。不是哪个人养的,而是轮家门吃大伙的剩饭。也怪,它长得这么恶心,大伙却都愿意给它吃的。雀楼盖好后,这里油水多,它就跑来了,姑娘们也看着不讨厌。〃
大痴两手合十,〃啪〃的拍出一声,道:〃能令恶人心生慈悲,你要学的就是这个。〃
壮汉〃啊〃了一声,随即垂头,不知是点头同意,还是有了心事。
40、暗伤潜恨涂青山
壮汉叫王大水,想带大痴、何安下去他的木楼安歇。大痴摇手,说还是去何安下的住所。
到了军用帐篷中,大痴看见西北角的裂缝,何安下告诉他是董安用军刀划开的,大痴嘴角泛起笑意。何安下记得大痴说过,董安所修的大随求咒是〃雪山仆人法门〃的辅助之法,自己从董安的祭母法会而出,便被大痴跟随,难道大痴从莫干山来到天目山,与董安有着神秘的关联?
果然大痴问起了董安来历,何安下将自己所知的尽数相告。大痴又问了董安在祭母法会上的表现,何安下也一一描述。
大痴在军统钢丝床上坐定,吩咐何安下、王大水坐在床角,沉声道:〃禅宗的开智慧咒,作为庙里和尚早晚要念诵的功课,已经流传近六百年,却无人知道它的来源。其实它正是佛祖在雪山修炼的咒语,窃法自证的仆人偷听的正是它。〃
何安下与王大水皆一怔,虽没有佛教知识的积淀,也觉得此事蹊跷。大痴缓缓道:〃雪山仆人的法门隐藏在禅宗中,这道咒语当做禅宗早晚功课念,可以开启个人智慧。而配上本门的六个手印,就有了等佛之力,可以拯救这个世界!〃
董安划开的布缝随风开合,大痴道:〃董安自幼学得本门的辅助之法——大随求咒。如果你们念诵本门的根本咒,他必有感应,会赶来相见。此人手握兵权,前途无量,我便收他做我的第三个徒弟。〃
大痴教何安下、王大水以两中指右压左地交叉在掌心里,二大拇指左压右交叉,各捻本手中指如环状,二无名指二小指竖直并拢,二食指捻二无名指上节。此手印令两掌之间鼓出一个空间,像是乐器的共鸣箱。
大痴嘱咐:〃在雀楼传给你们的是火印,这个是木印,多数乐器都是木料。乐器有共鸣,此手印的共鸣是什么?是诸佛说过的一切音声。佛经上说,宁可诽谤诸佛犯了淫欲,也不能诽谤这个手印——在我的佛经阅读范围里,这句话赌誓是赌到头了。〃
何安下与王大水结好手印,开始念诵开智慧咒。一个时辰后,不见董安的身影,大痴沉声道:〃佛在摩诃陀罗国时,曾用此印降伏发狂的大象。难道不能降伏一个军官?不是法不灵,是你们信心不坚。〃
第四部分第73节:40、暗伤潜恨涂青山(2)
何安下与王大水都面有愧色,抖擞精神,重新念起。董安划开的布缝,吹入一股冷风。大痴摆手止住两人,叹道:〃发狂的大象最多伤几十个人,而手握兵权者,却可令一个国家生灵涂炭。的确不是你俩所能降伏。〃
大痴言罢,下了军用钢丝床,迎布缝站立,手结木印。何安下与王大水不敢怠慢,站到大痴身后跟着念诵。大痴虽是轻念,却震动了整个帐篷,布面上起了海涛般的波纹,何安下觉得他的咒音似有实体,小拳头般一下一下打在自己身上,说不出的难受也说不出的舒服,忽然没了意识,迷失在音波声海中。
不知过去多久,帐篷外传来一片齐刷刷的脚步声,因山谷的回音显得音量巨大,来了数千人似的。大痴停下念诵,松开双手,眯眼看着面前的布缝。
布缝被风吹得蛇一般扭动,一只手探了进来。这只手慢慢地捋着布缝,捋到下方时,窜进了整个身体,正是董安。
董安穿着黄呢军装,脚套黑亮马靴,腰部配着一柄军刀,英气逼人。他严厉地说:〃原来是你在作怪!〃大痴冷冷道:〃欠管教的东西,说话客气点。〃
董安〃噌〃的一声抽出军刀,作出下劈之势,军刀上的寒光自刀根滑到刀尖。大痴右手立于右肩前,中指成环。董安皱眉,眉间两道皱纹通到鼻梁两端,似乎鼻梁在脸上耸立起来。
董安:〃你想做什么?〃大痴:〃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