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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亚的父亲其实是一位相当温文黏人的男性,用无尾熊来比喻或许比大熊更为贴切:他不但用彷佛手套般的大手上下摇动钢一的右手,甚至还开口说:「和我们一起吃晚餐吧。」
虽然很高兴能够受到他们的欢迎,但是因为这个邀请实在太过突然,让刚一毫无心理准备;在现在精神超载的状态下,他总觉得会不小心露出马脚,做出丢脸的事情……他想避免这一点。
虽然钢一试着礼貌地拒绝,两人却一点也没有打消念头的意思。
「哎呀,又没关系,钢一。」
「对啊,留下来吃嘛,钢一。」
究竟该说什么,这两人才会放过自己呢?当钢一像是一只缺水的金鱼般张合着嘴巴的时候——
「好了,你们两个别为难钢一了!」
不知何时出现的苏菲亚的母亲适时地帮了钢一一把。
随着母亲的一声令下,苏菲亚和苏菲亚的父亲纷纷垂头丧气,缩小了;一眼就能明白在这个家里谁是老大。
在此之后——
结果因为时间也不早了,所以钢一半像是逃跑似地告辞了。
自从被母亲骂过后,苏菲亚便一直垂头丧气,用寂寞的眼神看着准备回家的钢一。
心想「自己应该努力消除这股待不下去的气氛才对」的钢一,在脑内搜索着有什么话题可说;虽然像是旧型电脑般花了一些时间,但是他总算找到一件事情可说:
「那个……你们父女之间真的会亲吻耶。」
「思……?」
「呃……刚才你不是和你爸爸亲了『欢迎回家』的吻吗?虽然我常常在电影上看到,不过原来是真的啊!」
「……嗯,不只是『欢迎回家』而已哦!出门……或者睡觉的时候也会;而且不只爸爸妈妈,朋友之间也会。」苏菲亚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
「日本人果然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吧……?」
「啊……没有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习惯啦、异文化交流啦之类的……抱歉,我到底在讲什么啊……」
由于搞不懂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又该怎么收尾才好,钢一的声音因此越来越小声;他心想,如果自己在这时有搞笑艺人的说话口才就好了。
为什么没办法说出有趣的话呢?
尽管本来是想舒缓气氛的,却连钢一也垂头丧气了。
但是苏菲亚露出微笑:
「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谢你,钢一。」
苏菲亚的微笑解除了冻结的时间:明明连钢一都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了,她所说的「谢谢」又是什么意思呢?虽然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苏菲亚在这之后所说的话让这个疑问顿时飞逝无踪。
「欸,那你要不要体验一下异文化呢?」
「……什么?」
根据刚刚所说的话,所谓的体验异文化就是——
「你讨厌吗?」苏菲亚偏头。
「呃……那个……」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不讨厌。」
「那你闭上眼睛。」
「嗯……」
彷佛被施了魔法一般,钢一依循着苏菲亚所言,动也不动地直挺挺站着。
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和体温,他知道她把脸靠近了。
温暖潮湿的空气让滚烫的肌肤感觉痒痒的;钢一的脑袋甚至浮现「如果碰到自己这么炽热的肌肤,苏菲亚同学的嘴唇会不会烧烫伤呢」的胡思乱想;但是不管等了多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难道对方在捉弄他吗?还是中途觉得很讨厌呢……彷佛要证明他的猜测一样,她的气息突然往后退。
(啊,果然……)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贴在钢一的嘴唇上。
「——!」钢一不自觉地睁开眼睛,只见正好将脸拉开的苏菲亚也是连耳朵都红了;她瞟向钢一,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明明叫你要闭上眼睛的——」
几乎没有降低速度的小型卡车行驶过狭小的道路,当它经过身旁时,巨响及压迫感终于让钢一回过神来;不过他随即再度陷入沉思,回想起大约二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情——那双嘴唇的感触。
从头上传来声音。
「钢一对于初吻有什么感想啊?」
马奇尔的声音让钢一冷静下来;虽然自从进去苏菲亚的房间后就一直不见他的身影,但是他果然看得一清二楚。
钢一一边感觉脸颊再度热了起来,一边鲁莽地回答:
「……你别笑我了,那个对苏菲亚同学来说只是打招呼而已。」
「什么?如果只是打招呼的话,会把吻亲在嘴上吗?你明明知道这件事,真是不干脆啊~~。」
钢一无法回嘴。
没错,他其实明白她对自己释出的好感不输自己对她的好感;他明白,却也不明白。
「因为……我究竟哪里有让人喜欢的要素啊?一点也不帅,不管是读书还是运动都在平均值以下,也不会讲笑话……她其实不是喜欢我,只是喜欢上恋爱的感觉而已——」
「笨蛋!」
不晓得是被打还是被踢——头上传来一阵痛楚,虽然钢一不怎么痛,不过马奇尔显然很痛;他在钢一的头上痛苦打滚,差点掉下来。
「好痛痛痛……真是的,我真拿你的自卑没辙耶,苏菲亚实在是太可怜了!」
马奇尔难得责备钢一;尽管说了「因为——」钢一却也没有再继续表示些什么。
马奇尔从钢一的头上下来,直接在他的耳边说话:
「听好了,仔细用理论来想想,苏菲亚只对你表明自己是卡通动画迷,不是吗?」
「嗯……大概吧。」钢一不认为有其他人知道。
「只跟你说,不就代表对苏菲亚而言,你是特别的吗?换句话说,这不就代表对苏菲亚而言,你确实拥有『只让她觉得特别的地方』吗?」
「嗯……」这么说的确也通。「可是……那个『只让她觉得特别的地方』……是什么啊?」
「我怎么会知道呢?去问问看苏菲亚本人吧——苏菲亚同学,你觉得我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特别呢?」
「这种话——我怎么可能问得出口啊!」钢一说不出话。
「哎呀,只要有心的话,我也能够读到苏菲亚的内心哦;可是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会比较好。」
「……为什么?」
马奇尔将尾巴缠着钢一的上手臂,一边摇晃着,一边降下;回头的脸上露出小孩子天真恶作剧的笑脸。
「因为这样不是比较有趣吗?」
钢一有气无力地垂下肩膀,结果导致松开尾巴、想要降落的马奇尔发出惨叫。
他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样也不坏啦……应该吧?调侃女孩子的话题、商量一些事情……这算是所谓的好友吗?不……)
钢一瞥了一眼拚命抓住自己手肘的马奇尔,轻轻笑着。
(应该是恶友吧。)
9
当晚,钢一躺在床上,怎么样也睡不着,无止尽的思考在脑袋里浮现又消失。
在重新来过之前的人生当中,别说女朋友了,他根本不曾和同班的女孩子好好说话过。
接吻之类的——当时的他甚至隐隐约约觉得这一生当中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但是今天的他做到了;钢一以手轻轻碰触自己的嘴角,回想起苏菲亚的柔软唇瓣,忍不住露出微笑。
然而放松的脸孔突然再度紧绷——他不晓得现在的自己到底能不能做这种事情,也不知道为了蒐集奇迹的碎片,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事情才好。
(怎么可能知道嘛!因为我连奇迹的碎片是什么都不知道……)
干脆放弃好了;如果在(游戏)的最后一天能够想起今天的事情,自己会觉得「虽然我办不到,但是也够了」吗?现在的钢一无法确定这点。
(我不知道……一堆我不知道的事情……苏菲亚同学……到底觉得我哪里特别啊……)
受到思考的枷锁束缚的钢一反覆地思量着这件事情,并在不知不觉之间睡着了。
隔天,钢一一如往常地被母亲叫起床,苏菲亚一如往常地来接他。
两人一如往常地出门,走在一如往常的道路上,一如往常地上学。
只有一点没有一如往常——苏菲亚在抵达学校的这段过程中紧紧握着钢一的手,直到接近学校为止,都没有放开。
包括昨天嘴唇的触感——苏菲亚的柔软手心和温度占满钢一的心;整天心不在焉地上课的他被警告了三次,也被惩罚写追加的作业。
接着,放学后——
钢一打扫完毕后便飞奔出教室;虽然同班同学都露出「今天也是哦」的眼神,但是他毫不在意。
奔驰在走廊上的他跑过阶梯。然而当脚步来到图书室前方时,他却急远踩下煞车。
浮现在眼前的是音乐室的厚重门板。
他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不只是跟苏菲亚初次亲吻而已。
(信丘同学还是独自在打扫吗?我今天也想帮她,不过不晓得苏菲亚同学会不会说什么……)
钢一和友实同属无法在社会上灵活地进对应退的人,只要有一步出错,他很可能会陷入和友实同样的状况,所以无法置身事外、丢下她不管;然而要是因此每天都把苏菲亚卷进来的话,钢一还是会觉得有点抱歉。
(快点打扫完毕,之后再短跑到苏菲亚同学等的图书室吧。)钢一一边思索着,眼睛一边瞄向长方形的玻璃窗——苏菲亚就在里面。
「……什么?」
不只是苏菲亚,友实当然也在里面,两人站在黑板前方,高兴地说着话。苏菲亚的嘴巴快速地动着,但是因为隔音构造把一切的声音都隔绝了,所以不晓得她在说什么。在细长玻璃的视野角落放着扫除工具。
当目瞪口呆的钢一轻轻地打开门后,少女们特有的喧哗声便传到安静的走廊上。
「啊,钢一!快看快看,信丘同学很会画画耶!」
察觉到开门声响的苏菲亚兴奋地指着黑板,只见黑板上画了好几个钢一也很熟悉的卡通动画角色的图案,和五线谱重叠在一起。
「是《华恋》……这些是信丘同学画的吗?」
在苏菲亚背后满脸通红的友实轻轻点头,用像蚊子飞的声音回答:
「……是的。」
钢一再次看着黑板——确实很厉害,厉害到几乎不必加上「就小学生来说」,而且完全没有擦掉再重新画的痕迹,是没打草稿的线稿;这项技能如果不是画习惯了,应该没办法办到吧。
钢一不自觉地发出赞叹的叹息声。
「真厉害……不,应该说是超厉害的!信丘同学,你很会画画呢。」
钢一只是单纯说出自己的感想而已。
然而友实却像是吓了一跳般地抬起头,一脸吃惊地凝视着钢一的脸庞,眼镜后方的一双眼睛似乎开始涌出泪水——
(为什么……我、我剐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钢一感到莫名其妙,一时狼狈不已。嘴唇颤抖着的友实说:
「谢……谢谢你……」
那双在日光灯灯光的反射下缓缓闪动的眼睛,似乎蕴藏着某种无法想像的秘密。
(我、我说了这么了不起的话吗?)钢一不由得愣在原地,苏菲亚也瞪大眼睛。
察觉到两人困惑的友实连忙加以补充:
「啊……对不起,因为这是我自从幼稚园以来……」她抬头瞥了钢一的脸一眼。「听到老师以外的人称赞我很会画画……能听到贝尔蒙特同学和八户同学称赞我,我真的很高兴……」她摘下眼镜,用食指擦了擦流出的眼泪。
「什么~~上小学以后就没有了?你画的明明很漂亮!真不敢相信!」
苏菲亚难掩愤慨。
钢一也应和着;总觉得友实刚才所说的话勾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怎么回事,好像要想起什么了……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吗……?)
如果是既视感的话,大概只是自己太多心的缘故,即使翻搅记忆的沼泽也想不起什么,所以钢一对此并不怎么在意,立刻将它抛到一旁。
比起这点,在钢一过来之前,这里应该发生过什么事情吧?他看着完全——至少苏菲亚是如此——打成一片的两人。
地板上放着两把扫帚;看来在钢一到来之前,苏菲亚便主动过来这里帮忙友实打扫——这应该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苏菲亚真是个好女孩。」
马奇尔说着,钢一也点点头。
「欸,你下次可以帮我画『藤Q学长』吗?」苏菲亚把身体靠了过去,拜托友实;友实虽然很害羞,不过显然十分高兴。
钢一捡起扫把,刻意咳嗽了一声:「吭咳。」
「我也希望你能帮我画『蒂拉·罗尔』,可是在这之前,应该先完成打扫工作吧?」
钢一半开玩笑地调侃两人,友实慌慌张张地回应「啊,是!」苏菲亚则一边露出苦笑,一边回答「是~~」并且吐了吐舌头。
两人的「是」彷佛和声般重叠——众人一同笑了出来。
虽然搞不清楚究竟哪里好笑,感觉却十分有趣、愉悦。
10
晚上,时间刚过凌晨零点。
房间一片漆黑,床铺旁边放着彩色柜子,上面摆着闹钟和眼镜。
友实正在作梦。
还是那个梦——和「钢一」最后道别的场面。
「好了,大家对『钢一』说再见。」
「钢一,再见。」
教室里响起并非发自内心的道别。
「在老师回来以前,大家要乖乖等着哦。」
幼稚园生们对老师的交代说着形式上的「好孩子回答」。
——我得说才行……
老师牵着「钢一」的手往出口方向走去。
——我得说才行……
当「钢一」和老师们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走廊上,教室立刻像是蜂窝般吵了起来。
——我得说才行!我得说才行!我得说才行!
内心的声音大喊着,友实终于飞奔出去,推开周遭的孩子们。
——这一次,我得说才行!
她跑到昏暗的走廊上,看见「钢一」和老师们的背影。
「请等一下!八户同学!」
「钢一」停下脚步。
「对不起!当时你第一次称赞我画画,我其实很高兴!却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都没有向你道歉!」
这是她这六年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钢一」缓缓回过头,他的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张开的手像是表示「再见」般地摇晃着。尽管他似乎还说了什么话,然而不晓得从哪里传来高亢反覆的电子音,完全掩盖了「钢一」的声音。
——什么?他在说什么?
电子音越来越大声。从走廊……不,应该说是好像从梦境中的所有地方传了过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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