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却也无暇想这些事了。波浪一波波袭来,任平生只觉得头越发沉重,真想立刻放弃,就此长睡也许也不错吧。
不行!不能放弃!如果此刻放弃,那不光自己性命难保,更重要的是自己拉着的不谙水性、早已昏迷的六妹也绝对在劫难逃!这场拼搏的结局并不只关乎自己的性命,还有爱人的生命,全都一并维系在他这双灌铅一般的双臂上——靠着这一点不灭的执念,一对情人就如此在这撕裂大地的洪流上随波漂荡!
也许是上天也不忍让这群热血的年轻人殒命在此,就在任平生觉得那坚韧的意志正一点点消失殆尽时,忽觉水势压力骤减,身子不由自主地随着那一股潜流流转,下一瞬间,双脚竟已踩上实地!
不及喜悦,一股巨浪涌来,重重击在任平生背上。任平生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紧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恍惚间不知多久,任平生悠悠醒转,慢慢张开眼睛,却见青天白云,碧树翠鸟,竟如人间仙境。
自己还活着?惊觉这个事实,任平生猛然想起些什么,右臂一动,只觉手中空空荡荡,洪水中自己一直紧握的玉臂已经不见。
任平生大惊,翻身而起,霎时间只觉头疼如绞,此刻却也顾不上了,挣扎着站起身来,张口欲喊,却惊觉嗓音已经沙哑。
他四下张望,只见此地似乎是鹰愁涧一个暗流的分支尽头。丛林茂密,绿草沿岸,看不出有过人烟,更不曾见到任何一个兄弟的身形。
任平生面色苍白,踉踉跄跄走到水边,一咬牙便欲跳下,身形方动,忽地又是一阵巨浪袭来。任平生本已内伤甚重,被这巨浪一击,几乎倒下,身子被推得踉跄而退,尚未及有所反应,却见几条人影随着这拍岸巨浪被重重摔在草地上!
任平生只觉得心下一阵战栗,快步走过,尚未近前,却见二人昏倒在地,一人虽然昏迷,手上却兀自紧紧拉着另一个身形较小之人的臂膀。任平生已经认出,那正是三弟白夜和七弟丰十一。丰十一和颜芷烟一样是北方人氏,典型的旱鸭子,但那白夜自幼在海上长大,水性比之任平生虽然不如,却也算是一流。此番事变他得施所长,不仅自己有惊无险,看来也救了丰十一一命!
眼见两位兄弟无恙,任平生大喜,也顾不得唤醒二人,转头看向那冲上来的第三人。却见虽是重衣湿透,却掩不住眉目如黛,正是方才自己因之悔恨欲狂的六妹颜芷烟。
几人劫后余生,但想到另外的兄弟,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白夜用力揉揉脑袋,忽然道:“方才我感觉到两股潜流,一股是到这里的,另一股却是朝西北而去。也许……”话未说完,任平生已然站起:“咱们马上朝西北方找找看!”
看来此谷确是从无人迹,一路上藤蔓纠葛,名震江湖的魔刀也免不了做了斩草砍树的开路柴刀。下行足有十余里,骤见陡岭拔地而起,断壁光滑,猿猴难渡,竟已是一条绝路!
任平生骤然驻足,道:“你们听!”三人凝神听去,果然远远传来暗流怒吼之声。四人对视一眼,疾奔而去。
远远地,两个人影扶持着艰难站起。四人骤然停住了脚步。无须多说什么,泪水霎时间蒙住了所有的眼睛——我们兄弟,都还在!
此地毫无人迹,松林密布,猿啼鸟鸣,清幽沉寂,竟似世外桃源。明月下只见深谷东南两边被陡壁包围,北方是冲他们到这儿的鹰愁涧水,西方却是一道万丈深渊。一时间竟是找不到离开的通路。
可是无论如何,在这等绝境之中,众弟兄无一折损,全部平安脱险,实在是天大的幸事。这群飞扬的年轻人一起应承着这奇迹一般的喜悦。谁都没有发觉,暗影中,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在阴影中注视着这群兄弟。
树影婆娑,惊鸟振翅,任平生茫然地走在这黝暗的丛林中。
明明月色如匹练垂地,眼前三尺内纤尘毕现,可偏偏三尺之外就诡异得如浓雾暗夜,只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团团暗影中似乎有无数狂躁的生命在跳动,浓重的杀机却又偏偏隐藏在其中,淡淡地刺痛你的五感,并随着你的脚步移动,让你永远只能感受到模糊的恐惧!
兄弟们在哪儿?那场重新聚义的狂欢之后,兄弟们在哪?芷烟又在哪?任平生想要发声呼唤,却惊觉自己的声音竟也无法传出三尺之外。
他总觉得哪里很诡异,却又说不上来,似乎答案就在自己身边,却偏偏寻它不出。浓重的杀机越发逼近,似乎身边已经围上了无数的危险——那种起自洪荒、人莫能抗的危险!
影子!任平生骤然发现了这诡异的来源,这让自己一直不安的原因。
是影子!
月色清明,树影遍地,在这稀疏的树影当中,却少了一个应该存在影子——竟然没有任平生自己的影子!
任平生大喝一声,从梦中惊醒,霎时间只觉得冷汗已浸润后背,后脊飕飕发冷。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虽然梦中情形如此真实,虽然这几乎算是他平生的第一个噩梦,虽然这梦境如此地诡异、让人惊怖,却终究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洞外一点火光忽明忽暗,应该是轮到此时守夜的白夜又在抽那旱烟。兄弟们睡得正香,丰十一的脚搁在凌霄肚皮上,手里还兀自打着睡拳;凌霄素日里潇洒倜傥,一入梦却总是皱着眉头;栾景天上身弯曲,双腿收膝近胸,双手压在膝间,远离众人,如未出生的婴孩般蜷缩在洞角;颜芷烟却文雅得多,只半倚在壁侧,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洞中只有几人悠长的呼吸声和丰十一偶尔响起的磨牙声,宁静而和平。江湖生涯,刀头舐血,也只有知道自己正处身在兄弟身边时,这群年轻人才能睡得如此安详吧?
任平生一时却没了睡意,站起身来,缓缓踱到洞外。
此处乃是半山,以下山势稍缓,众人方才能顺利开得一条小路到此,而以上却是壁立千仞,光滑如镜,山势几近直上直下,再无去路。
站在众人栖身的山洞往外看下,半月微悬,松涛阵阵,似乎一切都毫无异状,任平生却止不住方才噩梦中的阵阵心悸。
危机真的过去了么?自己是否忽略了什么?
一片彩云轻轻拂过弯月,小谷为之一暗,任平生骤然转身,悠然道:“兄台既然已经到此,何不现身一见!”
第二节 秋声振
却听一个清越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一蓑风雨任平生果然名不虚传。在下秋声振拜会各位少年英雄。”随着最后一个字,只见一袭白衣自对面山壁巨石的阴影中缓缓浮起,月光映照下,说不出的诡异。
任平生淡淡道:“楼主谬赞,在下愧不敢当。”秋声振微笑道:“诸位此番行事,的确出乎秋某预料……”
骤听一声大喝:“要打便打,何必废话!”语气激昂,声音却有些稚嫩,正是七弟丰十一。
秋声振在强敌环伺之下,竟似毫不在意,闻言更是身形一矮,径自在巨石上坐下:“魔刀丰十一?日间一见,七旋十三斩果然不愧魔刀之名。可惜你心浮气躁,刀法中斧凿之迹太显,若能沉下心来磨炼刀法,将来,你的武功或能超过你大哥也说不定。”丰十一的娃娃脸本来带着笑意,听完笑容却一敛,眼睛不自觉向旁边的颜芷烟瞧去。
凌霄眼见七弟气势顿减,当即插口:“楼主何必多说废话,拖延时间。你带来多少人不妨一并现身,就是千军万马,我们兄弟也不放在眼里!”虽经白日一场落水逃亡,此刻的凌霄一身锦衣,却看不出丝毫破损污垢,他长身玉立,一股贵气扑面而来,右手按住剑柄,左手隐在袖中,有点点微光透出。
秋声振的面目依旧掩在斗篷下,但不知为何,众人一时竟都感觉到他的目光流转,转向贵公子般的凌霄,看了看才道:“阁下是凌霄?既不放在眼里,又何必多此一问?阁下心思太重,却不是什么好事。”凌霄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任平生忽觉不妥。眼见这秋声振好整以暇地和兄弟们东拉西扯,竟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不是自己的一众兄弟包围住了这强敌,倒反像是这唯剑楼主一人包围了自己的一众兄弟。他当即踏前一步道:“楼主既然能追踪到此,不是光来闲话家常的吧?”
秋声振轻声一笑,答非所问道:“任兄,江湖之人将任平生与白衣侯齐名,白衣侯也一向视你们兄弟为心腹之患。说实话,我却一直不服。论武功,你武功虽然高绝,却只怕未必是我对手,更别提和白衣侯相比;论行事,此番千里驰援龙马牧场,虽然救出了个孤家寡人的马镌麟,却让你们方才险些全军覆没,在我看来,这是最要不得的妇人之仁;论谋略,你虽然布置好了退路,却被我一剑截断,虽然最后你够果断,跳河逃生,能多活到此刻,但在我看来,却也不过是狗急跳墙而已。其实你方才明明已经踏上生路,却为这些人返回送死,更是笨蛋作风!”
耳听秋声振口中尽是对任平生的不敬之词,众人都是大怒,方待喝止驳斥,却听秋声振续道:“本来如果只是这样,你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对手,我怕早就返回侯府复命了。可是最后,看到你们这些人一起跳入鹰愁涧的模样,却让我改变了主意!
“在场这么多人,有的心思细密,有的阴鸷多疑,有的不谙水性,可听到你一声令下,竟全都跳入洪水。而我,竟看不到一丝犹疑和绝望。
“他们似乎都认为只要是你,就一定能带领他们走出一条生路。即使那是一条怎么看都无望的死路,他们仍对你抱持这种盲目的信任!
“除了在白衣侯身上,我从未见过别的人能给人这种不败的信念。不可否认,正是这信念创造了奇迹,也是你的这种能力让我下定了决心。
“你们必须被铲除!”
秋声振一番长篇大论说完,众人一时未及回答,丰十一反应最快,锵一声弯刀出鞘,笑道:“光说不练。你有本事就动手,看谁铲除谁!”
秋声振朗声一笑,身形缓缓升起:“今天还不是时候。我虽觉得你们所谓的侠义都是傻瓜行径,却也有几分尊敬你们这些笨蛋,不想让你们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今天晚上我特意来提醒:捕猎已经开始。”
双方隔山相望,便是再好的轻功也难于瞬间跨越这鸿沟。七兄弟明知此刻敌寡我众,以后敌人必定潜行,再难找到这样好的围攻机会,却偏偏毫无办法,只能看着秋声振好整以暇地掸掸衣上尘土,缓步离开。
秋声振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转过身来:“忽然觉得这样对你们还是不公平,不如我再多告诉你们点情报。”说着,他转向凌霄,“方才,你问我有多少人一起追来,现在告诉你,只有我一人,而且应该不会还有人敢从鹰愁涧游过来。不过,我却并不是孤身和你们战斗。你们的兄弟中有一个乃是我的属下,也是昔日白衣侯布下的卧底。
“你们要小心,杀人的剑也许会从背后刺来!
“日出开战,不死不休!”下完这最后的八字战书,不再看心神巨震的众人一眼,秋声振悠然离去。
篝火熊熊燃烧,火焰变化莫测,不时蹦出的火星发出的声音异常清晰。乌云慢慢布满头顶,墨染般的夜如实物般压在这与世隔绝的小谷中。众兄弟一时都没了睡意,围坐在篝火旁,却都不说话,只有颜芷烟手中拿着一截树枝,调弄着篝火的木柴。
在以为脱险的轻松时刻,强敌却突然现身。不得不说,秋声振选了一个最适合的时间出场。
黑暗抵抗着篝火微弱的光亮。想到那恐怖的敌人就潜藏在黑暗中的某处,筹划着一场血腥的捕猎,特别是想到敌人最后所说的一番话——
你们的兄弟中有一个乃是我的属下,也是昔日白衣侯布下的卧底。
真的么?这一干生死与共、血浓于水的兄弟中竟然有这么个异类,一个一直潜伏、冷眼看着众人、算计着兄弟血肉的猛兽?他又是谁?
任平生突然开口:“谢谢大家!”这毫无来由的一句话,大部分人听了都是一愣,只有颜芷烟悄悄横过一眼,眼中满是温柔。
“谢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方才秋声振最少有一件事情说对了,是我们相互间的信任创造了奇迹。”众人精神都是一振。方才险死还生的一战,是绝境中得生的奇迹,是兄弟们相互扶持创造的奇迹!
任平生续道:“所以,我请求大家再盲目地相信我一次,相信彼此一次——我们之中,只有兄弟,没有敌人!”不愿出口的疑虑就这样被揭开,众人反而少了顾虑。丰十一立刻接口道:“这是自然,傻子都看得出是秋声振那厮在挑拨离间。”凌霄轻轻挥开飞过的一缕青烟,笑道:“对。可惜秋声振错了,他不了解我们这些生死兄弟,又岂是几句话就能挑拨的?我倒相信他说只有一人在此,这番挑拨,明显是因为心虚!”
任平生脸色转回一贯的悠然:“二弟说得不错,但大家也不可掉以轻心。独坐数寒蝉,一剑秋声振。这人是江湖七大势力之一的唯剑楼之主,据说出道以来未曾一败。同时虽未经证实,但看此番行事,他是白衣侯手下的传说应该非虚。此番他既下战书,我们兄弟自不能避战。只是大家要小心他突施偷袭。”
心结既解,气氛便变得活跃起来。颜芷烟轻笑道:“秋声振还有一项没说错,你就是个笨蛋。白天你都已踏上实地,反身回来也不过是多了一只落汤鸡,又有什么用?”任平生忽然沉默,并不答话。凌霄却笑道:“六妹明知故问,大哥平日总教我们什么——”
“生为兄弟,不离不弃!”一众兄弟合声说出的八个字打破了这夜色沉寂,微光乍现,弯月再次露出笑颜。
七月初十,夜。火光摇曳,任平生并没睡着。
在一众兄弟们面前,他是大哥,是他们的希望,决不能露出一丝彷徨,一丝犹疑。但当他独自思索的此刻,却发现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心悸,却仍然缠绕在他心间。
昨夜秋声振突然现身,下达战书。惊鸿一现之后,便又消失了。这小小山谷中不仅密林遍布,更有无数死地绝壁,地形复杂,要想从中找出一个意图隐匿的高手实在不是件容易事。
虽然任平生表面依旧悠然自得,心中的紧张却是与日俱增。
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让自己如此不安?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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