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样的结局,她早就预料到了。所以便提前为自己选好了墓地。魂归故里,也算是最大的安慰了吧。
她开始明白,人为什么会看开,为什么会放下。因为不看开又能怎样,不放下又能怎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小白想不通自己怎样才能得到期许的结局。她希望回到与皇甫初相识那天,她不会在人群中远远看着他醉酒后迷人的样子,而是勇敢得走上前去,拉开被他抱在怀里的何澹澹。若是这样,他们就算是认识了吧。
她希望回到第一次吃皇甫做的菜那天。她也会像小橙一样夸张得赞皇甫厨艺超绝,粘在他身边,求他教她做菜。
她希望回到她从水牢中救出皇甫那天。她一定会向他表白心迹,而不是一言不发得走掉。
她希望回到皇甫劝她多吃饭那天。她一定听皇甫的话,把嘴塞得满满的。皇甫那么细心,一定会为她盛一碗汤,提醒她别噎着。
她希望回到何澹澹提出要送她去翡夜城那天。即便何澹澹没有说,她自己也可以提的:我不想去翡夜城,我不要孤零零一个人,请不要让我离开你们。
她希望回到黛雪和素曜成婚那天。她并没有下杀手砍断黛雪手脚,而是笑吟吟对她说道,师父快些回来,大家等着新郎新娘敬酒呢。
她希望回到小橙追到昆仑山那天。她会对她说,姐姐,我很不喜欢你这样,不喜欢你怜悯我,不喜欢你轻视我。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对我。
她更希望回到这十年来与皇甫朝夕相对的每一天。
他低头沉思的样子。他忙于应酬的倦态。他与人争吵,他谈笑风生。他冷漠,他微笑。她怎么都看不够。
我已陪你走过一个十年。我也算求仁得仁,复无怨怼。若能死在你的手上,我无惧亦无悔。
小白最后看了皇甫一眼,微笑着闭上眼睛。珠链如烟花般在半空绽放,而气剑如雨射向小白。皇甫奔过去,接住了从空中**的何澹澹。羊脂终于撤去了沐春风治愈术,带着他再也涌不出鲜血的伤口,倒在地上。
“皇甫,你怎么了?”
何澹澹捧着皇甫的脸。皇甫抱着何澹澹,额头抵着何澹澹的额头,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对不起,澹澹……”皇甫轻轻吻了一下何澹澹的嘴唇,“吓到你了。快带我去,沉月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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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月湖底还如从前星光璀璨。现下的何澹澹却没心情欣赏星光舞蹈。她看着皇甫躺在藤**上,星光如波浪般拂过他的身体。他的眉心不时抽搐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忍耐声。
何澹澹想去摸皇甫的额头,却被百妤唱阻止。百妤唱道:“渡灵就是这样的,还好他现在差不多适应了,最初那几年,可是痛苦得很呢。”
“他这样渡灵,多久了?”何澹澹好想去握着皇甫的手,可百妤唱反复强调,这个时候不能碰他。
“不多不少整十年。他疗蝎毒时我便提醒过他,三个月后必须再来彻底清毒,谁料他不但不来,还玩命似的喝了那么多妖刀酒,好容易压制住的毒性全发出来了,差点没命,还好有个白衣女子及时带他来了。那一次可真是折腾,他嚎得湖面上师父都听见了。”百妤唱无聊得用凝星树枝编花环,一面回忆道,“他一醒来就说要回昆仑山找你,可是那白衣女告诉他,你已经和那什么羊脂在一起了,这事天下皆知呢。”
现在想来,皇甫毒发的时候,正是何澹澹在昆仑山接受六仙审判的时候吧。
121。归途
更新时间2014429 12:33:38 字数:3320
原来他们就这样错过了十年。何澹澹早就知道,皇甫当时突然的转变一定另有原因,却不想这原因竟是小白在幕后捣鬼,她还做下了那么多的恶事!
何澹澹又生气又心痛。她本想杀了小白,然后再自尽,谁料她的想法早被皇甫看穿了。皇甫明知他身上毒伤未愈,却强行催动灵力召唤气剑,以此逼迫小白放手。而小白也是因为顾惜皇甫,最终选择引动气剑自刎……
在得知小白杀了小橙之时,何澹澹只想杀了她以完结这场罪孽。可是真到小白灰飞烟灭,何澹澹又无比想念那个孩子。想象她小时候,捧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吃饭的样子,想象她半夜发高烧嘴里模模糊糊喊着妈妈,紧紧攥着何澹澹的手流泪的样子,想象她洁白的衣衫上染满了落日色彩,坐在湖边安静眺望水面上飞鸟的样子……
何澹澹无声得哭泣着。她的眼泪沉重得砸落在皇甫手背上。百妤唱拍拍她肩膀道:“哭什么,皇甫不会有事的,隔壁那位也不会有事的。这世上还没有沉月湖治不好的伤呢。”
何澹澹急忙抹去脸颊上的泪珠:“羊脂他……他的嗓子……”
“师父来看过,说是不能再说话了。”百妤唱将那编好的花环戴在何澹澹头上,语气中并无太多惋惜之意。何澹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皇甫能醒过来。若他能醒过来,两人还能在一起吃餐饭,说几句话,那该有多好啊。若再有这样一次,何澹澹觉得死也无憾了。
经历了十年的分别,何澹澹终于明白,有些人是替代不了的。他在你身边,他说话的声音,他的笑容,都让你觉得安宁。若他在,你或许并不会觉得生命中多了什么;可他若不在,你便一定会失望,觉得心里堵得慌,或是空空如也。
所以,何澹澹已经安然认定了皇甫。一旦心里认定了,在一起就没那么难了。
何澹澹希望皇甫一醒过来便能看到自己,她不想再错过。她又变得任性和自私起来,明知羊脂已经醒转,却不去看他。
何澹澹气他纵容小白为恶,气他瞒了她十年。她回想起这十年来每一次伤心绝望的时候羊脂安慰她的话,如今想来,竟都是谎言。她已不愿再想有关羊脂的任何事情。现在唯一能给她希望,让她有些精神的便是皇甫。何澹澹这样守着皇甫,听着他均匀有力的呼吸声,内心终于渐渐明朗了起来。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皇甫还是沉睡着,何澹澹看着皇甫的睡颜,丝毫不觉得困倦,脑中反而重重叠叠翻飞起往事的影子。她想起与皇甫把酒言欢的那个夜晚,想起那时的自己,穿着莹白如雪的闺秀服饰,未施粉黛的脸上闪耀着青春的光彩,好奇而懵懂得走在细雨中,闻着空气里湿润芬芳的味道,一不留神便被身后的人抓住了手腕。谁料被他抓住,便是一辈子。当时握住她手腕的那种力量,似乎一直都存在着,从未消失过。
初遇的情景,真是怎么回味都享用不尽。而今何澹澹握着皇甫的手腕,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好幸运——原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原以为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可现下她却实实在在握着他的手,贴近着他的脉搏。何澹澹看着皇甫,心里想着,皇甫现在在做梦么?他的梦里都有什么?何澹澹不由笑了出来,她竟不知,看着某个人的睡颜会是这样快乐的事。
她又想起许多事来。想起离开沉月湖后试图离开皇甫的那几日,她独自挎着洞天壶,走在无边的秋光里,任由那长了翅膀的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嗖嗖飞过她的脸。她的身边空无一人,脑海中却时时与皇甫说着话。她的嘴角不由上翘。路人无人知道这个清瘦高挑,眼神透明的女子在笑什么,可是这样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并不孤独。
她又想起,她和皇甫在天击虹的街上找一家好吃的烤鱼店,那条斜街很长,他们走了许久都找不到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淡黄色的招牌。何澹澹拉着皇甫的手飞奔过去,像个小女孩似的嘻嘻哈哈乐不停。那一刻,似乎比吃到了好吃的烤鱼还要高兴。
有你在的日子,你不在的日子,我心里总是充满着你。从过去,到现在,直到未来。
何澹澹扒在皇甫枕边上,搂着皇甫的手臂,笑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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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西奥城的小书院依旧充满了稚嫩的欢声笑语。何澹澹站在书屋隔壁的屋子门口,托着腰指挥进进出出搬东西的小妖们。她见东西搬得差不多了,笨拙得弯下腰去拎一只不大的包袱。鸿鸿刚进院门,抖了抖手绢刚要擦汗,见何澹澹如此,忙尖声叫着冲了过来:“哎哟,我的小姑奶奶,都四个月的身孕了还要干粗活,是没人帮你搬,还是你成心要皇甫来骂我?”
“这个又不沉。”何澹澹无奈得被鸿鸿抢去手里的小包袱,“这几件小衣服,可是迎春亲手缝的,我怕孩子们碰坏了。”
“就算是纸糊的,这样搬动一下也不至于碰坏了!”鸿鸿嗔怪道,“你原是最舍不得书院的孩子们,可你现在身子越来越笨重,白天又爱犯困,书院吵闹,更不宜静静休息了。”
“是啊,若不是为了肚子里这个小东西,我还真舍不得搬走。”何澹澹挽了鸿鸿的手臂,同往皇甫专为她辟的待产屋子走去。何澹澹有孕不过四月,迎春亲手缝的小衣服,素曜万里御空送来的补品也就罢了,淳熙子每隔半月便运来一批的迷你型木制刀剑已经没地方搁了。何澹澹发愁这孩子一长大,整个西奥都要被他的东西给堆满了。
“你这个丫头成了亲还是老样子,心里只有你的百妖和西奥。你且说说,这两年可给皇甫做过一顿像样的饭吗?”现下离了寄情岛,鸿鸿便代替六位师父唠叨何澹澹。何澹澹撅嘴道:“那我做没有皇甫做好吃嘛。再说轻娴常来,有她的手艺在,还有谁敢班门弄斧呢?”
鸿鸿笑而不语。何澹澹忍不住又问:“那轻娴和闻人的事……是真的吗?”
“听说羊脂又来信了,问及你和孩子安好。”鸿鸿照旧把话题岔开,能这样看着未婚夫和蛇精不清不楚还能若无其事的,也只有她了。何澹澹道:“他还是不肯回来。”
因为做下太多错事,羊脂最终选择不告而别,放逐自身于天地四海间。无人知道他在哪里。他只是隔几个月便来封信,信也一直是鸿鸿在回。至于他们在信里说了什么,何澹澹从来不看,也不主动问。
何澹澹至今都未曾原谅过他。只是这两年每逢清明回玻璃湾扫墓,看到小白和小橙的碑前各放了一枝梅花,何澹澹并没有叫人扔掉。
“不见就不见吧。都说缘分已尽的人,即便近在咫尺也不会再见的。”鸿鸿搀着何澹澹的手迈过了新屋的门槛,“瞧瞧,这一屋子东西都是皇甫回扬州置办的。他早把生意托给了百宜娇照管,半年也不回扬州一次。可你这一有孕,他忙着添置东西,一个月便跑回去七八趟呢。”
“这些就够了,可别再买了。”何澹澹见那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早就垫上了鹅羽软垫,便扶着鸿鸿的手坐了下去。
“那你可要快些告诉他。”鸿鸿弯下身照了照纯铜妆镜,“他今晚回来吃饭吗?”
“自然……”何澹澹料想反正要见面,不如干脆说了,“皇甫,誉哲夫妇,闻人,还有轻娴,都来。”
“她也来?”鸿鸿终于不能装作没事了。她忽然转过头,水红的宝石耳坠打吊子般晃出骇人的光芒。
“是啊。不过还不清楚为什么要来。”怀孕让何澹澹变得有些迷糊,“这会儿,应该已经到谷口了吧。”
鸿鸿一改方才的温柔细心拉着何澹澹这个大肚婆飞似的赶到了西奥城门处。她们远远得便看见了皇甫和闻人珂梁誉哲一人叼着一烟枪吞云吐雾走过来。随后便是明艳照人,体态丰腴的梁夫人,及她的丫鬟,轻娴。
何澹澹和鸿鸿目不转睛得望着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她一身素雅布裙未施粉黛,脸上神情清冷骄傲,并没有丫鬟的唯唯诺诺和温柔恭顺。她不像丫鬟,更不像蛇精,更不像会**别人未婚夫婿的美女蛇精。
“我们过去。”鸿鸿挽了何澹澹,将下巴高傲得扬起。皇甫发现何澹澹走过来,夺了梁和闻人手里的烟枪,连同自己的一同抛下山谷。他又捏诀唤来一阵清风,将三个人浑身上下吹了个干净。李轻娴的眼神直白得没有任何遮拦。她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虽不光彩夺目却让人忍不住紧握在手里。短短几步路,她并未看闻人一眼,闻人的眼神,却全在她的身上。
她是一条奇怪的蛇精。浑身散发着朴素而诱人的味道。真难想象她若打扮得如梁夫人般明艳张扬,该会多多少男人为她倾倒流连。刚才皇甫那阵清风波及轻娴,将她的手帕吹落,正飘在闻人的脚下。
闻人弯身捡起手绢递给轻娴。轻娴不言谢,两人的手指腹却短暂而又耀眼得微微触碰。
鸿鸿眼神一凛,转头对何澹澹耳语道:“看见了吗?还真是个,轻浮女子呢……”
番外 轻浮(一)
更新时间2014628 16:23:52 字数:3474
曾经有人告诉我,通天塔顶的那个女人,在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的人。
我没有去过通天塔顶,但我曾挽着一个人的手漫步在龙泉河畔,指着远处的通天塔对他说,我特别喜欢这座高塔,如果某天我想自尽,我定会从这塔顶跳下去。
瞎想什么呢。他按了按我的头,伸臂将我搂近。我嘻嘻笑着迎上周围人群的羡慕眼光,没人知道他是剑客而我是蛇精,这种感觉既甜蜜,又很刺激。
那时,他应该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吧。
一晃三年过去了。恩济山庄的云影依旧斑斓,龙泉河的河水一到盛夏便漂满了绿色的水草,通天塔还是那么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如巨大的钉子钉在恩济山庄的中心,天击虹妖界的心脏中,冷冷得守护着这片流放着灵魂的土地。
万事万物仿佛都不曾改变,我的身旁却已空空如也。希望伴随着太阳升起,失望又伴随着太阳落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管心中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可我只能接受,他,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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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他的场景。三年前的仲夏,姐姐拉着我的手,飞快得走在天击虹边境的隐翠山密林里。她嫣红色的长裙在清凉的山风中飘曳着,如同隐翠山最妖异绚烂的花朵;她发髻上的多宝琉璃簪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晃着,反射着晶莹的阳光,将她的脸照得莹白剔透。
姐姐一直都是这么美,光彩照人不可逼视。是真的不可逼视,作为她的亲妹妹,我很少直视她的眼睛。
因为我知道那种美丽会杀人。
等到了约定的地方,姐姐吩咐我在灌木丛中藏好,不要出声,她便如同疲累之极般,眉心微蹙,倚着对面的大石坐了下来,红裙铺地,雪肤如脂。
我只是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