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峪在她面前停下来,江唯也走到了他们身边。汤峪看了看他,又对眼前依旧掉着眼泪的千夏说道:“我们分开找,你往左边我往山下,你注意不要把自己弄丢了,汤问知道自己走丢了会留下一些线索的,你注意看一下周围有没有什么痕迹,要是半个时辰还没有找到就回来,去找老道长,问问他这里有什么容易让人迷失的地方或陷阱之类的,让他带着你找一找。”汤峪尽量让自己思路清晰,吩咐着千夏。接着又低声对江唯说到,“麻烦你,帮我往右边找一找。”
“汤问也算是我妹妹,就算你不麻烦我,我也会去找。”江唯淡淡地说道,直接往右边走去。
现在的森林十分安静,虽然处在亚热带,但现在是隆冬季节,连一只鸟叫都没有,更不会说有什么虫鸣声,人走在这有些荒凉的森林里,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干枯的枝叶在脚下破碎的断裂声,远处有风吹来,翻山越岭,在夹杂的山谷之间,在粗糙的枝干之间摩擦出声,凄厉而荒凉,太阳已经沉下,一轮弯弯的月亮月亮挂在天边,带着点惨白的颜色,给整片森林蒙上一层迷蒙之色,什么也看不真切,手电筒的光线在在前方一晃一晃显得有些突兀,汤峪握着手电筒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抖,他忽然想起来千夏是没有手电筒的,怎么会连这种事情都忘记了,他不该让她一个女孩子独自去找。
前面依然是寂静无声,汤峪试着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却只有被远处的山峰挡回来的自己的回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说不出的诡异。汤问这么胆小,她向来怕黑,怕自己一个人,如今她却一个人迷失在这片森林里;不能再想下去,他必须要赶快找到她,他继续大声地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声音响彻在这空旷的山林之中,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响应,让人心慌。
他果然是不该带她出来的……
如果她有什么万一……
如果存在这种如果……
……
他应该要保持镇定,像以前遇到的任何事情一样。汤问常常迷路,但有时候她也会自己问着路回来。
有一回汤问一个人在后面回老家,结果坐车的时候睡过头了,原本在芷江要下的车,被她死心塌地的几乎要坐到宏源去了,半路醒来之后匆匆忙忙地下了车,当时司机怕给自己找麻烦,就只是告诉她往回走,走走就到了,她就傻不拉几地听司机的话往回走,那时还是炎炎的夏日,日头高照,汤问身上没带多余的钱,就在那条路上走了将近三个小时,那个时候他们都没有手机,汤峪在家里等了她很久,不见她回来,就搭车来到芷江等她,在他耐心几乎要耗尽之时,汤问终于奄奄一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从那次之后,他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坐车,因为她势必会睡过头。
如果在武汉读书不是刚好有千夏照应着,他恐怕无论如何也要亲自送她过来,她实在是一个太让人放心不下的人。
汤峪依旧在长满松柏的林间走着,林间长满了矮小的灌木,越往前,灌木越多,路也越来越难走,他仔细寻找,也没有找到什么标记,只是觉得这一路都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现在的山林冷风呼啸,但他却浑身冒汗,不知道是走了一路热惹出来的,还是过于紧张冷出来的,他只能继续喊,渴望汤问听到他的喊声之后,能够稍微回应一声,远远地也传来类似的喊声,通过声音分辨,他大约猜出是江唯的喊声,他看了看钟表,已经过了四十七分钟,如果没什么意外,千夏应该已经回去了,这里是深山老林,手机根本就没有讯号,他怎么会想到大过年的带她来这种地方?
……
作者有话要说:
、迷路
汤问原本是何千夏在后山捡柴,只是她这个人做事向来有些顾东不顾西,捡着捡着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她本来想折这回去,只是当时正好看见山里有一只野兔,生平第一次看见野兔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忍不住就想凑近看看,但是她一靠近,野兔就开始跑,她原本以为野兔要逃走,也不打算多追,但是小兔子跑了一段之后又停了下来,看着野兔笨拙的样子,她忽然想将它捉回去,想着就将手中的柴火放到一边,捉兔子去了,可是野兔哪里向她一开始看到的那么笨拙,跑起来灵敏得很,她追了没多久就发现以自己的实力是绝对没有办法染指这只兔子的,于是便也就算了,就往回走,在走的过程中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走了好远之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迷了路,只是发现天渐渐黑了之后,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似乎已经走得有些过于久了,仔细看看四周,发现完全是相同的景色。
她想,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她应该是迷路了。
汤峪反正会来找她的吧!而且也一定会找到她的吧!就算人生中所有的一切都不可预知,但这一点却是毫无疑问的。
她记得以前汤峪曾说过,要是以后不小心迷路了,就在原地呆着,不要再乱走。
所以她放心地呆在原地等着汤峪来找她。
每次有麻烦,汤峪总是能帮她解决的,所以心里没有任何怀疑,只要她耐心地等着,汤峪一定会赶过来,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把她带回去。
这样想着,好像独自一人呆在这样的森林之中尽然也没有什么好可怕的,因为笃信有人不顾一切地来找自己,因为笃信他一定能够找到。
不需要任何证据,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她从未有过任何对菩萨,对佛祖,对基督,对上帝的信仰,但是对汤峪的这种信赖已经不自觉地化为一种信仰,超越了对上帝、神灵乃至于世间万物的信仰,在她心里是强大永恒而又坚不可摧的存在。
如果说喜欢江唯是近十年来她无法控制的感情,那么信赖汤峪则是她二十年的人生之中无法避免的事情,他可以做到他想做的一切,对他而言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轻而易举,但是她知道这样的信赖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些,或者说至少不是因为这些。
她向来不是个聪明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有些笨的人,班上的人,一起读了三年书,她却连别人的名字和样貌都记不全,一方面是记性太差,天生就不容易记住别人的脸,但另一方面却是因为根本就没有用过心。因为没有什么感情,即使费尽全力去记过,但最终也是会忘记。
但是对汤峪就不一样,她记得他小时候肉嘟嘟、粉粉嫩嫩的模样,记得小时候妈妈将年仅五岁的她关在家里照顾汤峪,那时候汤峪连路都走不好,却是笑得傻呵呵的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向她小小的怀抱,然后紧紧地抱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记得她一遍又一遍地教他喊姐姐,教了整整一年,他才口齿不清地叫出了“姐姐”这个词,他第一个学会的词不是爸爸,不是妈妈,而是姐姐,那时候看着他笑得傻兮兮的模样,还拍着小小的手,蹬着软绵无力的腿,她竟然比他还要激动,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还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每天手舞足蹈地叫她姐姐,一声一声,天真而稚嫩,不知不觉竟贯穿了她大半个童年。
如果说把记忆比作一座城堡的话,那么她记忆的城堡就是汤峪用一石一瓦,一砖一木,在这十几年的生活中一点一滴为她建造而成,城堡里面的空气都充满了汤峪的味道,驱散不开。
跟一个人相处久了,也喜欢那个人,那么了解就会变得势在必行。
她知道汤峪的一切喜好,知道汤峪的细小习惯,知道汤峪不经意的动作之中表达的是怎样的情感,知道汤峪简而又简的言语中有怎样的深意,知道应该用怎样的方式恰如其分地逼他就范,知道他喜欢照顾她,喜欢任她在身边撒娇任性耍脾气,无厘头地过着自己的人生,告诉她要坚强勇敢快乐永不放弃……
她想,无论她以后嫁给一个多完美的男人,无论她将有一段多美满的婚姻,这样的人,这样的感情,她这一生不会再拥有第二份。
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相依为命,从来都是一贫如洗,但却不是一无所有。
她再喜欢江唯,觉得江唯再好,她也知道没有人能够比得上这个弟弟,无关于光环,无关于优秀,只关于这个人是她弟弟,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汤峪。
……
汤问按照汤峪的话乖乖地在原地等,只是发生了点意外。
因为晚上山上十分阴寒,汤问穿得衣服又不是很多,在原地坐久了,全身有些僵硬发冷,为了暖和身体,她就站起来在原地走来走去,蹦蹦跳跳,希望能够以此活得片刻的温暖,只是天太黑,地面有崎岖不平,她没注意脚下的东西,跳着跳着,不知踩了个什么东西,就一路滚下山去了。粗糙不平的地面咯得她全身难受,她想去抓住些什么,却每次都抓了空,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滚,一种熟悉的疼痛感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感觉到自己的脚绊到石头扭伤了,是原来扭伤过的那一处地方,上面还留着疤痕,身体的疼痛让她不能继续思考,直到头撞上一棵树,彻底失去意识之后,她才停止了往下滚。
依稀中她又梦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场景,那时候她也曾滚下山过一次,那次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那时候下着很大的雪,她从几十阶高的阶梯上滚了下来,如果不是因为地上那些厚厚的积雪,她那次可能就不只是腿骨折了那么简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受伤
也是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鹅毛般的大雪才刚刚停下,地上滑得有些不像话,她告诉自己应该要小心一点,会摔跤的,结果还是直直地摔了下来,腿骨折了,倒在雪地里,腿疼的已经快没有知觉了,但意识却依旧清醒着,她以为那样的地点,那样的天气,那样的时间,一定是不会有人来发现她的,她一定会冻死在那样的雪地中,也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汤峪却来了,那时汤峪不过才十一岁。
事后她问汤峪,为什么那天早上会出现在那里,会找到她?
她还记得当时汤峪板着个脸,语气十分冷淡地跟她说:“你这种笨蛋,发生这种事情是必然的。”
但是很多年之后,她再问汤峪,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那个时候来,毕竟她都已经在那里坚持了快两个月了,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跟汤峪一起在房间里写作业,汤峪停下笔,似乎也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但却不再像以前一样,含糊其辞地应付她一句话,她记得那时候他说:“总觉得不去看看的话会后悔,所以就去了。”
她曾经为了这句话感动了好长一段时间,每次看到汤峪,都觉得他身后绽放着某种叫做再生父母的耀眼光环,只是一度被汤峪称之为狗腿。
那个时候汤峪虽然才十一岁,矮矮的个子,瘦弱的身板,跟她在不同的学校,完全相反的路程,却每天坚持要把她送到班上才去上学。然后每天放学坚持来接她,她每次都不用等很久,他很快就会出现在她教室门前,她曾一度以为是小学生放学时间提前了,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有想那么多,不知道汤峪背着重重的书包一路是怎样狂奔过来的,不知道他倔强的神情里包含着怎样的坚毅。
她本来应该担心自己的腿会瘸的,但是那段腿总是缠着绷带,行动不便,隐隐作痛的时期,她却常常忘记了,自己受了重伤,腿摔断了,可能会好不了,只是越来越习惯用腿伤作为筹码,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汤峪。而汤峪居然傻傻地接过了所有的事,甚至还是主动地。
偶尔因为腿伤的事情伤神难过的时候,汤峪也会在一边安慰她说:“要是那些庸医治不好你的腿,以后我就去当医生帮你治腿。”汤问听了他的话,颇为感动,汤峪居然可以为了给她治腿“弃车从医”,他有这样的心意实在是太让人欣慰了,她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可没想到后来他真的开始看医学方面的书,只是在她腿好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那些书,后来他感慨万分,说:“幸亏你的腿好了,不然我这伟大的一生就要葬送在几本无聊的医书手里了。”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汤问一直觉得,他的这一生多多少少有葬送在她手里的意味。
……
她做了长长的梦,梦里好像有人在喊她,一声一声,急切而焦躁,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汤问想开口去喊他,想告诉他,她就在这里,只是一阵阵的头晕让她没有丝毫的力气,周身一片黑暗,低矮的杂草枯木将她严严实实地围着,她的意识模糊,只知道声音从远处传来,依稀地在渐渐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下意识地去摸被套在脖子上的口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吹响,大脑的空气几乎要被抽空,她艰难地呼吸着,紧紧地咬住咬住口里面的哨子,又轻轻地吹响了几声。
很快她就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焦急而又慌乱,却是准确无误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
汤峪听到哨声之后几乎是立刻就赶了过来,他本来已经往下面走了好远,准备找回去了,却意外地听到了她的哨声。
“你怎么样?”汤峪赶紧将她扶起,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帮她穿上。
汤问也恢复了一些神智,迷迷糊糊地应着:“腿、好像又受伤了。”
汤峪稍微帮她看了看,发现脚肿了一大块,只是撞伤而已,应该没事,“我们先回去再说。”
汤峪搂着她让她勉强站了起来,又转身往自己背上一背,汤问按照汤峪的指示摇摇晃晃地拿着手电筒,山路本来就难走,她照路照得有一下没一下,汤峪背着她往前走,走得格外艰难。她的身体一次一次要往下滑,汤峪又一次一次将她困难地将她提了起来,每一次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汤问意识不清,却一直没有昏睡过去,汤峪的背虽然很宽阔,但是她在他背上却并不舒服,他们好几次险些摔倒,汤峪步履十分沉重,她知道她背得很辛苦。
从他们家到学校有一条沿河的路叫黄桑路,那条路十分宽阔,河边长满了高高的柳树,另一边种着粗壮的梧桐,梧桐之间还夹杂着几颗瘦弱的阴性,将路面映衬得十分美丽,黄桑路不怎么通车,主要是供小镇上的居民休闲散步只用,那时候她的腿受伤,汤峪每天接送她,都会跟她一起走那条路,她还记得有一次她走得十分痛苦的时候,汤峪也要去背她,她十分感动,就遂了他的心愿,可是没走两步,就背着她一起摔倒在地,她还记得当时汤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