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怎么办?”许鸣这次听进去了,诚心地请教起来。
常欢笑了,一双大眼睛亮亮的,看着许鸣,即使许鸣心有所属,可这样跟她面对面,他也不能不承认,韩岳痴心了十多年的意中人,单单只看容貌,确实比自己平生认识的所有女子都要美。
“你要是问我,我可一点儿好主意都没有,全是害她的——”常欢笑嘻嘻地道,“你确定自己想听么?”
许鸣目光一闪,考虑了半秒,嗯了一声。
常欢咳了一声,点头道:“既然这样,你就什么都不用做好了。”
“这是什么意思?”许鸣显然不懂,有点儿茫然地问。
“我都说了,只要是我出主意,一定是害她的,你想,我怎么可能希望她嫁给你?她嫁得这么好,找到我这样好的老公,又稳重,又有能力,长得还不赖,我不是要气得晚上睡不着?”
许鸣迷茫了,一头雾水地看着常欢,显然没有任何跟女性接触的经验在这个时候大大地帮了他的倒忙,他十分尴尬地脸红了,微微咳了一声,斯文白净的脸有点儿红。
常欢暗暗笑了一下,对他道:“我要回家看我爸爸,回头有机会再聊。”
许鸣有点儿尴尬地嗯了一声,可能被她刚才的话震到了,竟然忘了跟她道别。
常欢心情愉快地向外走,顺路先去妹妹的小店,不想一把铁将军挂在门上,那个兢兢业业帮同学打理生意的妹妹这个时间竟然都没有开门。
她不明所以,转身向家里走,进了大门,就看见妹妹常怡抱着一堆东西从楼里出来,身后跟着高大的韩滨,手里正搬着一把崭新的轮椅,从台阶上下来。
常怡看见姐姐,高兴道:“姐,你回来的正好,我正好要带爸爸去镇里逛逛。”
常欢哦了一声,她看着那把高级轮椅,上面连触摸板都有,只要微微动动手指,就可以按照病人的心意移动,轮椅可坐可躺,可自动可手动,定制这样昂贵的东西,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常欢还没答谢,韩滨已经搀着父亲出来了。十年了,她第一次在日光下看见父亲,见他风中残烛一般羸弱的样子,心中一酸,差点儿流下泪来,别过脸对常怡道:“还是不要推他去镇里,就在院子里转转就好了。”
“为什么?”常怡不解了。
“他这副样子,不会想让别人看见的。”常欢淡淡地解释。
常怡还是不懂,看着韩滨,韩滨显然也不甚了了,跟常怡一起盯着常欢,等着她回答。
“我只知道,如果我有朝一日变成父亲这副惨样,我一定不想让这个镇子的人看见——父亲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一辈子都在这个镇子呼风唤雨,到老了,我们就给他留一点儿面子吧,不要让他出去被人笑话了。”
常怡哦了一声,她在这件事上毫无主意,看了一眼韩滨,见韩滨也点头同意,不由得为难道:“可是家里院子太小了,他这么转来转去,不是什么都看不到?”
一旁韩滨听了,接口道:“我有办法,不如我们开车,送他去河边转转?那边的河堤可以并排跑两辆车,坐在大堤上,能看见河水和沙滩,风景也比镇子里好多了。”
常家姐俩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一起动手,将常晟尧扶上后座,放平之后,让他躺在上面’常怡坐在他旁边,看着常欢转身跳下车,皱眉道:“姐你不去么?”
“我要去市区看看奶奶。”常欢答。
“怎么想起来看她了?”常怡不解了。
“有些话要问她。”常欢没有过多解释。
常怡还想接着问,前面的韩滨已经启动引擎,姐妹俩不得不告别,常欢一直看车消失在大门外,她方进屋给姑姑常晟玲打了个电话,告知自己要去拜访。放下电话,在路上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到了市区姑姑的家。奶奶的卧室不用姑姑告诉,她闻见烧香的味道,就知道奶奶在哪间屋子,推门进去,屋子里香烟弥漫,显然信佛一辈子的奶奶,仍供着菩萨。
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小小的屋子,只有自己跟八十多岁的奶奶。
她看着她,自小她们三姐妹就跟奶奶不甚亲近,自己和小妹出生之后,据说奶奶一眼都没有看,听说是女孩,连鸡蛋都省了,母亲的月子也不曾伺候,小时候不管家里有什么东西,都没有自已和妹妹的份儿,那时候最常听奶奶说的一句话就是:丫头都是赔钱货,养大了又确什么用!
常家人血液中流淌的自私与无情的基因,追根溯源,这老太太贡献不可谓不大。
她没存心情寒暄,祖孙俩,若不是自己放不下母亲的死因,绝对不会来探望她,老死不相见也没有什么遗憾的。
“你来找我有事?”常家老奶奶显然也不认为孙女是来对自己嘘寒问暖的,上来就直奔主题。
“我是想问问你我妈当年是怎么死的。”
常老太太哂了一下,乌黑略厚的嘴唇撇了撇,不以为然地道:“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被我爸赶出家门,这么多年来一直不知道我妈的死因,那天晚上,你第一个出现在现场——你看见什么了?”常欢说完了,盯着奶奶,看她仿佛没有听见自己的问话一般,脸上表情淡淡的,满是无动于衷。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摔断了脖子,就那么死了。”好久,常奶奶才不咸不淡地扔出来一句。
“我不信。”对这样明显敷衍的答案,常欢一点儿也不想客气了。
“你不信?”常老太太抬起眼睛,总算从常欢进门到现在,正眼打量了眼前的这位不速之客。她显然从没碰见敢用这个口气跟自己说话的,不管是儿子女儿,还是小一辈的,也不管当着多大的官,有多少钱.在她面前,从来没人不毕恭毕敬,她活在一个自己拥有绝对权威的世界里,因此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孙女敢这样说话。
“我不信,我妈头上的伤口,绝对不是摔出来的。”常欢一边说,一边盯着奶奶的脸色,一老一少对视着,两个神经一样强悍的女人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常欢嗅着鼻端的檀香味道,她微微一笑道:“我不信佛,可是我倒是听说撒谎要下拔舌头地狱;要是做了更大的孽,死后还有十八层地狱等着呢……”
她还没有说完,常老太太的脸色就变了,狂怒地指着常欢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常欢反问她道。
“我是你奶奶,你竟敢这么说我?”常老太太的声音高了起来,外间传多脚步声,显然在家的常晟玲听见了,赶了过来。
“我没提名,没道姓,心里没鬼,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你?”常欢目光审视着眼前老太太的脸色,从那双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睛里看到了迟了十年的真相,后悔和怨恨一霎时充满了她全身——十年前她该有多恨父亲,该有多年少无知,才能眼睁睁地看着杀人凶手站在母亲尸体旁边,而将那样的罪名安在父亲头上呢!
常晟玲推门进来,看着室内的祖孙俩,不解地问母亲道:“妈,怎么了?”
“你来的正好,这个孽种说我杀了她妈……”
常老大太的话没说完,常晟玲吓了一跳,仿佛看着一个疯子似的责备常欢道:
“奶奶年纪大,我们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分寸都没有!”
.“我有没有分寸,自己知道。”常欢淡淡地答,她看着佛座下一团灰色的奶奶冷冷地道:“要是我没有记错,我母亲嫁进常家二卜年,对你从来百依’酬哽,你现礼手上挂的佛珠,还是她十年前买给你的吧?你耳朵上的玉坠子,用了她将近半年的工资,我小时候亲耳听见她说,她从小没妈,要把你当成亲生母亲来孝顺你到底为什么那么狠心?”
常晟玲不等母亲回到,对侄女大怒喝道:“别再胡说了!你走,你现在就给我走!”
常欢一双亮极乐得眼睛猛的转向姑姑,里面似乎要失控一般的怒火和怨恨让常晟玲不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常欢冷冷得道:“你像让我走,除非抬着我的尸体出去——我今天要是不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我就是不少常晟尧养的!”
常晟玲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侄女竟然会这样凶悍,她怔怔的看着常欢,又看了看母亲,见母亲脸色紧绷,挽着佛珠的手慢慢地数珠子,若不是仔细观察,丝毫感觉不到她扒拉念珠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看着看着,心中茫然起来,眼睛在母亲河侄女之间徘徊几次,拿不定主意的沉默着。
“你说那样的狠话,又能怎么样?我不承认,你还能把我掐死么?”好一会儿,常老太太才无所谓地问她她笃定的话音方落,只听架子上哐啷一震,尚在燃着檀香的香积橱被常欢一下子扫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而她视如珍宝的檀香木菩萨被常欢拎在手里,这个心中没有佛祖的孙女眉毛立起,跟个煞神一样的道:“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个菩萨摔个粉碎?”
一直盘腿端坐的常奶奶总算站起来,脸色煞白,看着常宽手里的菩萨,声音有些颤抖的道:“你敢摔那个,不怕天打雷劈么?”
常欢冷笑一声,芊芊细手在菩萨的杨柳枝上微微用力,看在老太太眼里,视乎她 要把那杨柳掰断一般,她吓得倒退了一般,倒抽一口冷气,听常欢冷冷道:“你不信就试试看!”
常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女坏了抱着的木雕菩萨,一语不发、常晟玲看了良久,一旁摇头道:“欢欢,你这件事做的有欠考虑,你母亲去世十年了,你怎么现在开始算十年前的旧账?这十年你都做什么去了?”
“我照顾小怡,没功夫,”常欢简单的答。
“你不该来文奶奶,没有人会亲口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你该相信公安的判断!回家去吧!别无事生非,要是奶奶因此被你气坏了,你就作孽了,”常晟玲看着母亲的脸上,对侄女半时劝半时吓地道。
“姑姑你说错了,她其实已经承认她杀了我母亲……”
“你说什么?”常晟玲吓了一跳。
“奶奶是个好杀人凶手,可惜不是个好演员,她嘴上不承认,脸色和眼睛却承认了——如果没有杀人她手哆嗦什么?”常 欢冷冷地笑了一声、常晟玲随着声音看过去,果然见自己母亲的瘦仍在微微哆嗦,一时不明所以,踌躇的当地,不知道改怎么办才好了。
“我现在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杀他?我妈妈活力四十多岁,从来没有顶撞得罪过你,你至于那么恨她么?恨她恨到要让她死?”
她没有等到奶奶的回答,眼前的老奶奶将目光盯着窗外,看也不看自己。
“她养育了我们姐妹三个,除了没有给老常家生下男孙——”常欢说到这里,嘴巴停住,猛想到昨天晚上跟韩岳之间的对话来。
多好的杀人动机
她闭上嘴,盯着窗前那张小窗矮矮的一团灰色影子,头发已经全白了,以前总是握着拐杖的手,此时青筋浮出,皮包着骨头,正心有鬼胎的紧紧抓着佛珠,跟抓着救命稻草 一样——有八十四五岁了吧啊,好人不长寿,这样的寿命 若是给了母亲,该有多好
她将菩萨座放在供桌上,沉重的檀香发出一声哒的轻响,常欢见奶奶回头,灰白的眼珠在供桌上看了看,抬起目光对着常欢,似乎不明白她怎么着一会儿的功夫,偃旗息鼓了。
“供再多的菩萨,也洗不净做下的捏,我不是你,杀人的事情我做不来,可我想就算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也快到头了,老天再不长眼,也不会让满手血腥的人长命百岁!哪天阎王小鬼来勾你的时候,别忘了你信的菩萨上炷高香,省的落到十八层地域,永世不得翻身!”
她看也没有看奶奶脸上的恐惧惊怖之色,说完了,起身向外走,经过常晟玲身边的时候,低低的对姑姑道:“姑姑,我们俩都挺倒霉的,你有这样的母亲,我有这样的奶奶——你哪天不恨我的时候,我再来给你赔罪吧。”
说完了这句话,她不等姑姑有所反应,快步离开。
常欢回到家里的时候,常怡和父亲仍没有回来,她走进父亲的屋子,坐在父亲平素躺着的床边上,想到过去十年,—直以为是父亲亲手杀了母亲,自己这些年满心的乖戾与怨毒,莫不是由此而来,那些时候对父亲的错怪与辱骂,他是不是也蛮伤心的?
又或许,他并不在意吧?毕竟这个给了自己生命的男人,性格跟自己的奶奶一般无二,都是冷血无情的人。
她双手捂住脸,陷入一种对往事复杂莫名的情绪中。
等常怡韩滨带着常晟尧回来,已经是午后了,常怡忙着去开店,将父亲交给姐姐,跟韩滨匆匆离开了。
常晟尧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着小女儿和韩滨走远,他微微呆滞的目光闪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常欢,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常欢蹲在他旁边,若是在以往,她对他现在这副惨样只会冷冷一笑,心情不好还会讥讽两句,这时候因为自己竟然将杀人罪名错安在父亲头上十年,而心中微有惭愧,遂难得耐心地轻声问道。
“呼——呼——”常晟尧费力地道,一边说,一边看着常欢,虽然是大病之后肌肉无力之人,神情仍然僵硬,但眼睛里的焦灼清晰可见。
“我听不清你说什么。”常欢摇头答。
常晟尧的左手动了一下,抬了半天,也碰不到常欢,常欢伸出手握住父亲,感到父亲的手枯干瘦弱,有点儿难过,低头良久,好一会儿之后才感到父亲拇指食指做了个手势,微微左右晃动,她盯了一会儿,恍然道:“你要写字?”
常晟尧微微点头,眼睛里露出一抹欣慰的神色。
常欢起身拿过纸笔,自己捧着纸,将笔放在父亲的手里,只见父亲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了起来,几乎过了好几分钟,才歪歪斜斜地写了一个不成字的字。
常欢盯着看了半天,沿着父亲的笔迹一笔一笔描下来,诧异道:“启?”
常晟尧点头,僵硬的脸闪过一抹兴奋的神色。
“什么启?”常欢不懂了。
常晟尧接着费力画了一会儿,这次的字无论常欢怎么认,都辨认不出来是个什么了。父女俩猜谜似的猜了半天,常欢始终没有猜对,后来常晟尧无奈,又勉力写了一个,这次常欢—下子就认了出来,纸上是个“弟”字!
“弟弟?”常欢喃喃着,看着父亲惊讶道:“启骏?”
这次父亲眼睛里的神色显示她猜对了,常欢哦了一声,恍然道:“你想让我把弟弟找回家来?”
常晟尧的手微微动了—下,常欢忙伸出手握住,手指上微微的着力,显示刚刚的话说到了父亲心里。
仅剩一口气的父亲,半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