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怡站起身,边走边用手扶着肚子,皱眉道:“不知道怎么了,今天肚子冰凉,有些疼。”
常欢对此毫无经验,看妹妹脸色不好,站起身扶她道:“你跪了一天,可能着凉了。上楼喝点热水,休息一个晚上就该没事了。”
常怡嗯了一声,慢慢上楼去了。
新人新妇停灵三天,官来宦往,虽然是凶丧,可在常家大门口看去,倒似乎是喜事一般。礼金收够了,出殡的日子因为没有儿子,沈淑惠娘家也没有特别亲密的直系亲属,就由大女儿常欣捧着遗照,骨灰常晟尧本想捧着,常欢看了,一声不响,走上前硬是抢了过来,一路捧着到了墓场。
骨灰入土,人群渐渐散去。只剩常晟禹和常晟玲一家多住了一天,帮着把杂事处理清楚,常晟禹和常晟玲离开,常晟玲顺便把常老太太带回城里住一段时间。常欣则回公司正常上班去了。
偌大的房子,刚刚还人来人往,嘈杂不堪,霎时就冷清起来,楼上楼下,只有放假的常欢常怡两姐妹作伴,本就不常在家的常晟尧,现在干脆早晚都不见人影了。
痛苦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减,反而变成了仇恨,重重地压在常欢的心头。
她不再飙车,也不再奇装异服,以往所有外在的叛逆不羁,随着母亲沈淑惠的死一起入土成烟。她的脸没有了诡异彩妆的遮盖,美艳绝伦,但是眼角唇边透着森森冷意与孤寒,比以往奇装异服的时候更加令人不敢接近。
韩岳来找过几次她,她都没有下楼。月前河边的羞涩往事,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她没有做那件傻事,那她现在就跟姓韩的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对得起母亲的养育之恩!
母亲遗体火化那天,她就已经暗暗发誓,这辈子,她绝对不能跟姓韩的人有任何的瓜葛!
常怡也很矛盾,她拿不定主意是听韩滨的,还是听过世母亲的话。常欢给她买来的药物流产的药,藏在衣柜底下,她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无。日子一天天延挨着,她日渐消瘦,本来椭圆的娃娃脸,瘦得双颊都凹下去了。心里长了草一样,也就不想见韩滨,整天躲着他。有几次出门被等在路口的他堵住,被他问急了,心里难过,眼泪就淌了出来。
韩滨见了她的眼泪,除了叹气,毫无办法,本来就瘦长的小伙子,从背后望过去,瘦得几乎脱形了。
在沈淑惠去世之后的第二个月,让本镇人十分惊讶的一个消息传开,原本以为沈淑惠死了,会被扶正的白玉茹竟然带着女儿白雪萍嫁到别处,搬走了。
也从那时开始,韩嫣跟常晟尧的事,开始在整个镇子流传。韩嫣辞了制衣厂的工作之后,镇里人都知道她嫁进常家,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可乡间的习俗,人人都想常晟尧至少会等沈淑惠入土一年,才娶新媳妇,不想刚刚进入八月末,常家就开始操办婚事了。那时,距离沈淑惠过世,才刚刚两个月。
韩嫣进门拜见常家老奶奶的那天,常欢跟妹妹常怡一起站在楼梯口,盯着进来的韩嫣。她今日不同以往,从前身上的地摊货衣服,换成了常晟尧给她买的品牌货,喜气洋洋的红色高跟鞋踩在常家的地板上,发出当当的脆响。新人新气色,沈淑惠的家,现在已经没有前任女主人的任何痕迹了。
姐妹俩静静地看着她,韩嫣对着两个女孩子腼腆地一笑,以往灰土土的脸色,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喜气,还是因为什么人在她身上施了魔法,整个人宛如一朵洗去了烟尘的鲜花一般盛开了,身材苗条,眉目俊俏,颇有一些动人的少妇风姿,细细的腰随着高高的鞋跟摇曳着,随在常晟尧身后,进了常老太太的屋子。
常欢对妹妹小怡轻声道:“看她脸上那神情,肯定是迫不及待想进门了。”
常怡轻轻点头,眼睛红了,声音堵着答道:“妈妈的遗像早就被爸爸丢掉了——爸爸真是娶了韩嫣,我和小水……”
“你不用管这对狗男女!”常欢看着常老太太紧闭的房门,冷冷地道:“你要是决定生这个孩子,就做好这辈子伤心吃苦的准备!女人,总是要靠自己,别的都是假的。”
小怡叹了口气,手捂着肚子,慢慢坐在底层台阶处,呆坐了一会儿,幽幽地说:“我记得妈就是躺在这里死的。我现在坐在这儿,浑身冷飕飕的。”
常欢听了一僵,慢慢低头看着脚下,蹲下身子,在台阶上坐定,她冰冷的眼睛盯着韩嫣所在屋子的室门道:“所以我一定不会让她如意!她要风光踏进这个门么,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常怡叹了口气,闷闷地道:“我原来以为爸爸很好,现在看来……”说到这里顿住。虽然因为母亲惨死,她对父亲的看法一夜之间从小女孩般的崇拜,变成了如今的心有怨言,但她天性柔和,强烈的仇恨与绝情,她都做不到,连句过分的话都不忍心说父亲。
“我想小山大哥和小水都不赞成他们姐姐的所作所为。我前几天,在街上碰见小山大哥,他还问起你。二姐,你真的不打算理他了?”
常欢毫无表情地道:“你记住我的话,不管韩嫣做了什么缺德事,他们韩家兄弟都会跟他们姐姐站在一起!我这辈子不需要男人,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可一个人—— 一个人,总会有寂寞的时候吧?”常怡感叹地问。
常欢眼睛搭下来,心中似有感触,可嘴角却倔强地笑了一下:“有谁不寂寞?有了男人就不寂寞了么?”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想到韩岳,从小就认定了的那个青梅竹马的他,却剜了心一般地痛——她为什么要生在常家,母亲为什么要惨死,韩岳为什么要是韩嫣的弟弟?
找不回初恋时的那份心意,纵不是刻意的跟他疏远,但最终的结局仍是放弃与离开。
她将手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在里面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攥到自己手心中都是汗,在心头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着母亲,用亲爱的母亲那个染满了鲜血的头颅擦掉脑海中小山的影子。
门响了一声,常晟尧和韩嫣走出来,后面跟着眉花眼笑的常老太太。常欢看了奶奶脸上的笑容,心里一沉,站起身,盯着韩嫣,听见奶奶一边走一边叮嘱韩嫣:“以后不要穿高跟鞋!这么高,对身子不好。”
常欢心里一惊,登时明白,按捺不住,问韩嫣道:“你竟然怀孕了?”
韩嫣眼神里闪过一抹似惊喜似慌乱的神情,看了一眼常晟尧。
常晟尧道:“还没定。要是真准了,你们俩就多个弟弟,不好么?”
常欢胸口怦怦地动,勉强克制着,憋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好。”她硬是从牙关吐出这个字。
她这个回答显然让常晟尧和常老太太意出望外。常老太太握着韩嫣的胳膊,疼惜地拍着她,笑道:“快点把婚事办了。淑惠死了不久,不过咱们也不大操大办,韩家的人,常家的几个人,摆几桌酒,不过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不然真该等到明年大办一次的——委屈你这孩子了,怪婆婆不?”
韩嫣笑了,心里也知道常老太太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她怀孕了。常家这一辈,常晟尧常晟禹兄弟俩都没有男孩,虽然家成业就,但在常老太太眼里,这就相当于绝户了,再多的钱也没意思,现在满心就盼的她肚子里的这一胎了。
“本来就该这样的。千万别为了我,让外面人说咱们不尊重过世的沈老师。”韩嫣笑着答。
一句话说的连不苟言笑的常晟尧都笑了,对着俏丽聪敏的韩嫣,微微颔首。
常欢掏出裤子口袋的摩托车钥匙,不轻不重地击打楼梯的栏杆,当当地响声把对面三个人的注意力引过来,她方抬头看着韩嫣,问道:“日子定在哪天?”
韩嫣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眼神不敢跟她对视,只紧紧拉住常晟尧的胳膊,轻声答:“月末吧。小山要去上大学了,我打算在他走之前办了婚礼。”
常晟尧对韩岳非常欣赏,这时候笑着插口道:“韩家兄弟都是好样的。小嫣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像这两个舅舅,也不错。”
常欢瞅了一眼父亲,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冷冷地对将要新婚的二人点头道:“月末么?我记住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跑上楼。一直默默无言的常怡打算跟着上去,常老太太却叫住她,皱眉问道:“小怡,你不恭喜你爸爸?”
怀了常家骨肉的新媳妇来了,除了老一辈的恭喜,该再有些斩获以锦上添花,常怡向来性格柔懦,常老太太遂选在这个时候拿捏住了这个孙女,逼她表态。
常怡听了,用力抿着嘴,雪白的脸上都是痛苦,口气虽满是为难,但却十分笃定地道:“奶奶,我想恭喜爸,可我忘不了我妈!”说完这句平生最不客气的话,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快步跟在二姐身后,进了自己房间。
常晟尧看见两个女儿各自走了,他无奈地摇摇头,对韩嫣道:“她们母亲刚去世,心里难免伤心。你可别放在心里。”
为君之故韩嫣忙笑:“说哪的话,我要是在意,也太不近人情了。”说完,她回头笑着跟常家老太太告辞,常晟尧把她送出大门。从常家大门向左拐,沿着长长的店铺一条街向北走,到了炼油厂的家属区左拐,再走几条街,就到了韩家。此时韩建设仍在油井上守更;韩家哥俩,韩岳不言不语,闷着头像个老黄牛一般地打工,韩滨则整天失魂落魄,茶饭不思,每天到处乱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个家里,就母亲跟她还有话可说,结婚大事,虽然仪式尽量简单,但总有这样那样的杂事需要处理。
从母亲窗下经过,见屋内炕上,最近因为母亲嫁到镇外而很少来串门的白雪萍正在跟母亲闲谈。
韩嫣知道白玉茹跟常晟尧的关系,但她为了嫁进常家,能连沈淑惠蹊跷惨死都不在意,别提一个做了十多年外室的白玉茹了。
韩嫣推门进去,室内的白雪萍忙站起来,对韩嫣笑道:“小嫣姐回来了?”
韩嫣忙点头笑,上来拉着白雪萍的手,热络地问道:“你们搬到新地方了,还习惯么?”
白雪萍脸上都是笑意,完全看不出一点因为母亲而迁怪韩嫣的意思,斯斯文文地答道:“我们很好。多日不见,小嫣姐你变漂亮了呢!”
韩嫣见白雪萍这般懂事,心中自是高兴,她自从跟常晟尧在一起之后,不再日夜操劳,气色自然好多了,加上身上打扮不同以往,自己也觉得整个人比以前漂亮了。
韩嫣笑着问:“你要开学了吧?高三?”
白雪萍点头笑道:“是。”
“将来上大学学什么?想好了么?”韩嫣在母亲旁边坐下,看着白雪萍问。
“我学习成绩不好,可能考不上大学……”她正说着,窗子外面一个高大的身影经过,是韩岳回来了,她雪白的脸登时红了,接下来的话说不下去,低头默默地,一直听见房门响,白雪萍都不敢抬起头来。
韩岳看了一眼白雪萍,点头算是招呼,对炕上的姐姐和母亲道:“我有事找小水,他回来过么?”
韩母摇头叹道:“从早上出去,就没看见他人。也不知道小水整天忙些什么呢?”
韩嫣看看小山,再看看低着头的白雪萍,笑着道:“雪萍,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白雪萍长长乌油油的头发披散在脸颊两侧,她慢慢抬起头来,脸颊还有些红,看了一眼韩岳,腼腆地一笑道:“我可能考不上大学,将来想读护士学校。”
韩嫣听了,转过头对母亲笑道:“小山读医科,将来回到镇里开诊所,要是能有雪萍这样的好护士帮忙,可太好了。雪萍,到时候若小山真需要人,你好好考虑,帮帮他吧?”
白雪萍看了一眼小山,见他正看着自己,她脸上闪过一缕红晕,轻声道:“可以啊。我跟小山一样,也不喜欢城市的生活,在我眼里,我们这花溪镇真是哪也比不上。”
小山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花溪镇的年轻人,十个倒是有九个想到大城市发展的,像自己一样喜欢小镇生活的,几乎没有。他看白雪萍微微低头,长发雪肤,娇小柔弱,跟美艳强势的常欢是绝对相反的两种类型。
想到常欢,他心里一黯,有些无能为力。如果付出能得到回报,坚持能换回当初的两小无猜,他愿意付出,也能够坚持。可他知道没有用的,如果常欢一定要把沈淑惠的意外身亡算在姐姐韩嫣的头上,那隔着沈淑惠血淋淋尸体,常欢跟自己又怎么可能如往日一般推心置腹,这样不解的仇恨,爱情与婚姻,都是一场空想了吧?
他了解的常欢,冲动倔强,爱恨分明,她下定决心的事,是绝不会回头的。
他心中难过,转身想回到自己的屋子,母亲在后面唤道:“小山,你找小水有什么事么?”
小山摇头,应付了一句没事,出门到自己屋去了。开学在即,他需要整理一下行李和书籍,大学的生活就摆在他眼前,他既有些向往,又有些微微的无措,再怎么踏实稳重,他毕竟也刚刚十八岁。
他一个人忙碌了很久,听见外面脚步声响,是姐姐送白雪萍出去。过了一会儿,自己房间的门被推开,姐姐韩嫣走了进来,看着他笑道:“白雪萍对你真是上心啊,你这小子还真是有福气。”
韩岳正在整理书,听了有些愕然:“你说什么?”
“她总是来这里,你还不知道她的心思?”韩嫣走上来,自然地抢过弟弟手里的东西,把韩岳弄好的行李箱重新整理,一边把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一边笑着说:“因为你读医科,她考不上,就为了你去读护士学校!看看这份心思用的,一辈子跟你绑在一起,真算是痴心一片。”
小山脸红了,他从未往这方面想白雪萍,这时候有些气恼地道:“姐,你别胡说。她想学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嫣拿书敲了一下弟弟的头:“你别生在福中不知福!雪萍哪里不好?比那个常欢强一千倍!我劝你……”
韩岳看着姐姐,有些企盼地问:“你今天去常家,看见常欢了么?”
提到常欢,韩嫣脸色变了变,忘不了常欢站在常家楼梯底,手里钥匙敲着栏杆时,脸上莫名其妙的神情。如果常家有什么人让她不安,就是这个捉摸不定的小怪物了。
“看见了。小山,她恨你姐姐,恨到想把我生吞活剥了。你能不能把她忘了,别再提起她了?”韩嫣看着弟弟,语重心长地问。
韩岳坐在炕上,仰面躺下,好半天不做声。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模模糊糊地似乎是,“发生这样的事,换了是我�